米拉把車推進廚房時,輪子正好卡在門檻上。

她往前推,車不動。

再用力,車上的豆袋卻先向一邊歪了。

「別推了!」

瑪莎從灶邊喊過來,手裡還握著一把沾滿麵粉的木匙。

「門口那塊木頭昨天就鬆了。妳再撞一次,我們就得連門一起煮。」

米拉只好停下。里奧恰巧從走廊經過,看見她和車僵在原地,二話不說便過來抬車前端。

「一、二。」

輪子越過門檻,發出響亮的一聲咚。

「謝了。」米拉說。

里奧拍拍手,又往馬廄方向跑,說他還有兩匹馬的草料沒搬完。

瑪莎看了一眼小車。

「十二袋?」

「十一袋可以先收。一袋在供應倉待驗。」

「十一?」

瑪莎把木匙往桌上一擱。

「我昨天請他們把今日用的全送來,不是請他們出一道算術題!」

「不是少裝。」米拉趕緊拿出驗收單,「商人說途中下雨,有一袋受潮,倉房不肯直接交。其他的驗過了。」

瑪莎接過紙,看了一會兒。

「不肯交是對的。」

米拉原本準備好的解釋忽然沒地方用了。

「可是今天的湯——」

「今天的湯又不會自己數豆子。先去看看庫房還剩多少。」


庫房裡最靠門的一排架子放著乾豆、穀物和封好的香草。米拉把舊袋移到光線好的地方,檢查袋口的日期。北方白豆去年也送過幾批;瑪莎不喜歡把新袋一來就壓在舊袋前面,因為若一直先用新的,架子後面那些早晚會被忘掉。

「這袋先開?」米拉問。

瑪莎點頭。

米拉鬆開袋繩,倒出一小把豆子。乾燥、沒有結塊,也聞不到異味。瑪莎捻起其中一顆,看過後才叫她量今日要煮的份量。

「不夠的那一袋,我們得怎麼辦?」

「先算今天實際要用多少。宴會沒有辦,晚餐的人數也沒多。妳是不是又照上週的單子抓量?」

米拉翻出夾在籃底的小紙。

還真是。

上週有幾位外地使節留宿,今日早已出城,廚房備餐的人數卻沒有跟著改回來。她的臉漸漸熱了。

「那就是我算多了。」

「也不全是妳。」瑪莎說,「送餐那邊還沒把人數更正給我們。晚點妳去問清楚。別一聽貨少就想多煮一鍋來補。」

米拉把多取的豆子重新裝回袋裡,連同舊袋日期一併寫進備料單。

瑪莎已經去顧爐火。走出幾步又回頭。

「還有,受潮那袋別因為貼著王宮的單,就硬叫人送進來。豆子不認得王宮徽記。」

米拉終於笑了。


午前的廚房忙起來,連說話都得挑縫隙。

有人在削根菜,有人在洗鍋。烤爐邊的學徒不小心打翻一把麵粉,瑪莎遠遠瞥了一眼,只說先把地板擦乾淨,免得有人滑倒。她最近不太罵人,米拉反而更擔心她是不是累了。

米拉把豆子浸水,拿起驗收單又讀了一遍。

紙上寫著:北方來貨,因舊橋封閉,改走東路;十二袋中一袋受潮待驗,其餘先簽收。

在供應倉時,那個商人還特意問她的名字。她當時只顧著趕走他的驢,連他長什麼樣都沒記清楚。

「妳拿著單子在發什麼呆?」

米拉回頭,是艾妲。

女管事站在門邊,衣袖上沒有一點灰,手裡卻拿著一只被繩子捆住的文件夾。

「供應倉今天要補簽一份數量差額。」米拉回答,「瑪莎說先照收到的貨煮。」

「這樣很好。」艾妲走近,瞥了一眼單子,「差額由誰記?」

「倉房已記,我也抄在備料簿。剩下的那袋要等驗完。」

「很好。原件給倉房,廚房留副本。不要像上次那樣,有人拿走簿子以後,大家才互相問哪份是真的。」

米拉的指尖在紙邊停住。

上次。

她還記得公主站在廚房後間,翻看送餐單的樣子。後來舊表格忽然換新,瑪莎罵了整整一個上午。米拉那時以為自己說了實話,會害公主受罰。

「殿下後來還寫信回來嗎?」她問。

艾妲看向她。

「哪位殿下?」

「瑟琳殿下。」

「偶爾有家書,收發自有記錄。」

艾妲沒有多說,將文件夾擱到桌上。

「總管今日要各處報上本月因道路延誤的貨品。廚房的單子整理好,晚飯前交給我。」

米拉點頭。

艾妲離開後,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問一句:這些單子究竟是要用來安排下一批貨,還是又有人嫌北方的運費太貴?

她想追出去,又被瑪莎叫去替爐子添水。


午後,米拉去送餐處核對人數。

廊下比廚房涼快得多。牆邊放著幾盆修剪整齊的盆栽,其中一盆葉尖乾黃,土面卻還濕著。老園丁艾伯特正蹲在旁邊,將盆底的小木塊調高。

「又澆太多?」米拉問。

「不是今天澆的。」艾伯特說,「昨晚那盆底下的孔被落葉塞住,水沒出去。幫我拿那根小枝。」

米拉把枝條遞給他,看他小心挑出堵住的葉子。

「妳最近還見到公主寫回來的花園問題嗎?」老人問。

米拉有些訝異。

「您也收到信?」

「她問我十幾年前的灌溉簿在哪裡。」

「您告訴她了?」

「告訴她可以從哪裡查。簿子可不在我這裡。」

他拍掉手上的泥,站起來時膝蓋喀地響了一聲。

「我還以為殿下去了北方,終於會忘記王宮那條小水溝。」

米拉想起以前公主常在廚房後門問豆子從哪裡來,一時笑了。

「她應該很難忘。」

艾伯特把盆栽移到有光、卻不會曝曬的地方。

「那倒是。」

他沒有再說什麼。米拉也沒問皮克精。這幾年她很少聽人提起那些花園裡的光了。


送餐處的帳桌旁,伊凡正坐著幫人核對名冊。

米拉認得他。幾年前公主追查那位大臣離開王都的事時,曾去找過他。那時他在城門辦公室,現在仍常替各處送來的帳冊查漏補缺,只是身上的外衣比從前新了些。

「今天人數少了。」米拉把名單攤開,「三位使節昨天已經離城,廚房的備餐數卻還照上週寫。」

伊凡抬頭。

「是我們這邊沒傳到?」

「我不知道。瑪莎要我來核對。」

兩人翻了半天,才發現離城登記已完成,送餐處的名冊卻還夾著舊紙。伊凡在差額旁註明原因,又請米拉在副本上簽收。

米拉拿起筆。

「這只是三份餐。」

「三份餐也有三個人要吃,或不用吃。」伊凡說完,自己先皺了眉,「我的意思是,別讓廚房為一張沒改的紙白忙。」

「你說話還是這麼像簿子。」

「這不是很方便嗎?」

米拉把筆還他。

「那我問你另一件事。北方道路封了,供應倉要把哪些貨先送進城,是誰決定?」

「採辦署管外面怎麼運,倉房管收到的貨,真正要哪一批先送去哪裡,還得看各處的需求。」

「所以如果廚房缺豆呢?」

「先讓倉房知道,再看城裡還有沒有存貨。不是每一輛車都必須從同一座橋過來。」

米拉看著手裡那張單子。

「說起來真容易。」

伊凡抿了一下嘴。

「我只負責寫得容易。」

她笑了出來。


晚飯前,廚房終於安靜下來一點。

瑪莎嘗了一口豆湯,皺起眉,又加了些鹽。米拉站在一旁等著,怕她問怎麼用了不同批的豆子。

「今天還行。」瑪莎說。

「只有還行?」

「怎麼,妳也學會挑我毛病了?」

「沒有,我只是想記一下用了多少。」

瑪莎拿起勺子,舀了一小碗給她。

「先吃。妳中午就只啃了半塊麵包。」

米拉坐在靠牆的小凳子上,捧著熱湯。豆子煮得軟,香草味淡淡的,和去年北方那批很像。她不知道種豆的人是誰,只是很喜歡這道豆子湯的味道。

廚房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艾妲走進來,手裡多了一張折好的紙。

「米拉,剛才的延誤清單整理好了?」

「好了,在案上。」

「先別急著收爐。明早要再核一批北方的貨,倉房希望瑪莎派人過去。」

瑪莎在爐旁翻了個白眼。

「我又不是倉庫管事。」

「他們要確認廚房能不能改用別的食材,不是要妳去數每顆豆子。」

「那叫他們先把名單送過來。」

艾妲點點頭,轉身要走,又停下。

「還有,北方除了貨車繞路,似乎出了點別的事。城門有人提到龍。」

米拉差點把湯灑出來。

「龍?」

「只是傳聞。」艾妲把紙收回袖裡,「誰也說不清是從哪個驛站先傳來的。明天若有人向廚房打聽,別把猜的當成看見的。」

她走後,瑪莎繼續攪鍋。

「龍若真來了,先叫牠把門口那塊壞木板修好。」

米拉笑了一聲,卻又低頭看向帳本。

那張北方白豆的驗收單還壓在最下面。她把它抽出來,和今日實際領到的袋數、改過的人數單放在一起,準備明早一起交給艾妲。

窗外傳來晚鐘。送餐的人已經推車出門,走廊盡頭的燈一盞盞亮起。

米拉把剩下半碗湯喝完,起身去搬門邊那塊鬆動的木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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