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凡早上剛磨好筆尖,就有人把一根綁繩放到了他的桌上。
「借個地方攤紙。」
他抬頭,看見一個風塵僕僕的商人,衣領一邊高一邊低,還帶著一股馬棚的乾草味。
「辦出城登記,去右邊。」伊凡說。
「不是出城。送件。」
「送件去隔壁的收發房。」
「去過了。他們說少了一張交接單,叫我來這裡問。」
商人從懷裡掏出一包裹了兩層的紙,外面的布角被縫過,針腳歪歪斜斜。伊凡看了看封面的地址。
北境河谷,橋梁查驗工棚。
收件處寫的是王都道路稽核室,不是城門辦公室。
「你走錯地方了。」伊凡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商人把包裹抱回去,「問題是我已經走錯三個地方。再走下去,天黑以前就能把王都逛完。」
「這不是遊覽的事。」
「對我來說是。我的騾子現在還拴在外面,一直想吃人家的花。」
伊凡終於把筆擱下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賴瑞。昨天進城,你登記過我。」
伊凡翻了翻昨日的入城簿。果然有一筆:小騾車一輛,布匹、鐵件若干,同行車隊領頭杜恩,牲口一頭。
「上面沒寫你要替人送公文。」
「因為我送的是熟人託的見證抄本,不是我車上的貨。」
伊凡不喜歡這個答案。他更不喜歡對方說得很有道理。
「正式那份呢?」
「工頭說另派官署自己的送件人。這包是備份。」
「誰讓你帶的?」
「橋邊工頭。名字在封面裡側。你要不要看?」
伊凡伸手接過包裹,卻沒拆封。他先叫旁邊的學徒去收發房取一張臨時收件條,讓賴瑞在窗邊等著。
「要等多久?」
「等條子拿回來。」
「很好的回答。跟我問灰耳什麼時候肯走路差不多。」
收發房的人來得比學徒慢。
是一位頭髮梳得極平整的中年辦事員,臂彎裡夾著一疊剛送到的文書。他先看包裹,再看賴瑞。
「沒用官驛的封套。」他說。
「工棚裡沒人替它繡金邊。」賴瑞回答。
伊凡在桌下輕輕踢了一下他的鞋。
辦事員瞥向他。
「你踢我做什麼?」
伊凡想把剛才那一下踢回自己椅腳上。
「桌子太窄。」他說。
辦事員顯然不信,但沒有追究。他拆開第一道布封,看見裡面三份紙,各自折疊,上面夾著一張收件清單。
事故經過見證抄本。
已完成工日與待付工錢名冊。
夜間持署印要求移交封存貨箱之記錄。
伊凡只看見標題。辦事員已經把文件重新合起來。
「這種東西應由工棚走正式路徑送來。」
「我又不是工棚。」賴瑞說,「他們也沒有要我充當正式路徑。」
「那你何必送?」
「因為答應了。」
辦事員轉向伊凡。
「開普通收件條。註明民間轉送,不算公文正本。」
「收件處?」伊凡問。
「道路稽核室。明早送過去。」
「今天不能送?」
辦事員有些不耐煩。「他們今早還在核對另一批北方的貨單,誰有空來拿?」
伊凡把空白收件條拖到面前。賴瑞正要開口,又看了看辦事員的臉色,把話嚥回去。
中午過後,城門口的騾車和馬車漸漸少了。熱氣從石地上浮起,隔著窗戶都能聞到街邊煎餅的油香。
伊凡還沒吃午飯。桌上壓著兩份待補日期的名冊,旁邊是早上那包見證抄本。
學徒端著一碗湯經過,停下來問:「你怎麼不拿去收發房?」
「他們說明早收。」
「那放在我們這裡做什麼?這桌子已經不夠大了。」
「有收件條。」
學徒低頭一看。
「這不是你開的嗎?」
「我開的,也是條子。」
學徒聳聳肩,把湯端走。伊凡拿起筆,又把它放下。
他早上只登記了文件的三個標題,沒看內容。但「工日與待付工錢名冊」幾個字一直留在他眼前。
前一天,米拉才拿著一張送餐名冊來問為什麼少了三個人。她們核對半天,發現是舊紙沒抽掉。那時米拉差點把整個廚房的人數多算進去。
伊凡把早上那張收件條拉回來,在空白處補上一行:
「隨件三份,頁數待接收單位點驗。」
他寫完,仍覺得哪裡不妥。於是從抽屜裡拿出小尺,沿紙邊壓直,想再空出一欄讓收件人簽名。
這時門外有人喊他。
「伊凡!採辦署的來了!」
他把尺放下,走到門口。
一名穿灰色外衣的年輕送件員站在階下,手裡有一張薄薄的調閱單。
「道路稽核室的文件,今天先送去採辦署。」送件員說,「辦事員叫我來取。」
「哪一份?」
「北方送來的。」
伊凡看了看那張調閱單。上面只有收件處,沒有列文件標題,也沒有三份附件的數量。
「這張沒寫附件。」
「不就是一個布包?」
「裡面有三份。」
送件員伸手來拿。
伊凡將包裹挪到桌子裡側。
「你先把三份寫上。」
「我是奉命來取。」
「那就把奉命的人寫上。」
年輕人盯著他,像不確定眼前這個文書究竟是在刁難,還是真的不會通融。
「你知道我是誰派來的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採辦署查驗官赫德大人的辦公室。」
伊凡停住了。
送件員把單子又推近一寸。
「現在可以交了吧?」
窗外傳來一聲牲口嘶鳴。有人在街上吆喝,叫車夫把路讓開。
伊凡拿起筆,把那張調閱單翻到背面。
「你剛才說的名字,」他說,「是哪兩個字?」
傍晚,伊凡才把那包見證抄本鎖進待交的櫃子。灰衣送件員留下一張補寫的調閱單,說明早再來。伊凡沒答應,也沒拒絕,只在收件簿上空出一行。
門外又響起馬蹄聲。
「今天還沒完?」他朝學徒說。
這次進來的是北路驛站的信差。馬鞍兩側掛著郵袋,臉上沾了半條路的灰。他把幾封信按收件處分好,最後取出一只邊角有些磨損的信封。
「宮內收發處。這封要登記到件日。」
伊凡接過來。信封上寫著王宮,署名卻讓他多看了一眼。
瑟琳。
封蠟上那枚小小的王室紋記仍然完整。伊凡把信封翻過來,看見北方驛站的轉遞日期,比今日早了好幾天。
「送進宮裡的車還在嗎?」他問學徒。
「剛走。跑得快也許追得上。」
伊凡把信交給那名熟悉宮門路線的信差,請他直接送去內廷收發處。信差接過信,騎馬走了。伊凡回桌前,把瑟琳的信記上日期、來源驛站和交送人。至於信裡寫了什麼,那不是城門簿該填的欄。
國王收到家書時,桌上的晚餐已經涼了。
艾妲親自把信送進來。他看見女兒的字跡,便將手邊一份尚未批完的奏報壓到旁邊。
信不長。瑟琳說溫泉塔的菜園近來忙得很,有幾處山路雨後不好走,她想趁天氣轉穩,回王都一趟。她還問起花園的石榴樹,以及瑪莎是否仍把麵包烤得太硬。
國王看到最後一句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她還記得嫌麵包硬。」
艾妲站在門邊,沒有接話。
「連哪天到都沒寫。」國王把信翻到背面。
背面也是空白。
「叫馬廄把她以前那匹馬的鞍具拿出來看看。」他說,「別等她進城了才發現扣帶發霉。」
艾妲應聲退下。
國王又拿起那封信,看了看「回王都一趟」幾個字。過了一會兒,他拉開抽屜,取出一封尚未寄出的回信。封口沒有上蠟,紙上只寫了開頭。
他把舊信擱在桌邊,另抽一張乾淨的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