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屠龍令攤在桌上時,旅店老闆娘正好端來早飯。

「這什麼?」她問。

「王命。」

她低頭看了一眼印章。

「那你先把它挪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要放麵包。」

我把紙往旁邊推。她把熱麵包擱下,連看都沒再看那枚紅色的王印。

「今天還欠兩塊的錢,」她說,「昨天你說晚些付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

「你每次都記得,就是不一定付。」

她走了。我掏出錢袋,把銅幣數了兩遍,多放了一枚在桌角,免得她待會兒又當著所有人的面來討。

屠龍令上的字沒變。

命我查明北方龍患,剷除危及王國安寧之惡龍。

我以前能把這段話背得比自己的劍術口訣還熟。每次說出來,都覺得胸口挺得更直一些。

如今紙角被雨打皺,還沾著上回在溫泉塔蹭到的一點油。印章倒還鮮紅。

窗外傳來馬蹄聲。工頭的學徒托姆跑過街口,一邊跑一邊回頭喊:「別讓牠吃那個!」

一匹棕馬正試圖從菜攤邊叼走一把葉子。車夫用力拉韁繩,蘿莎在攤後大罵。

我收起屠龍令,決定先去橋邊。


橋頭的封鎖木柵還在。昨夜有人把木柵旁的地面墊高,早晨踩上去卻軟得厲害。我蹲下去,用木棍撥開表面新撒的碎石。

底下仍是濕泥。

「你又在挖什麼?」工頭從後面問。

「這一段昨天不是修好了?」

「補了。」

「那為什麼還會陷?」

他把靴子踩在我剛撥開的地方,靴跟慢慢沉進去半寸。

「昨天有人急著要讓一輛空車轉過去,先鋪了碎石。」

「誰說可以?」

「我說的。」

我抬頭看他。

「你不是一直叫大家別亂動路?」

「那車得先把河邊的傷者送走。我選這裡讓它過。」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靴跟,「車過完,我就叫人封起來了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「等下面的水退,再把濕泥挖掉,換能承住重量的料。不是多撒兩把石子就好。」

他拔出靴子,在草邊刮掉泥。

我原本還有三句責問想說,只好一起吞下去。

遠處兩個工人抬著木料走來,其中一個見了我,立刻把木頭放下。

「騎士大人,採辦署到底什麼時候付錢?」

我看看工頭。

「已經把工日送去核對。」工頭說。

「核對要核幾天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那工人把手掌攤出來,露出一道尚未結好的裂口。

「我們天天都在這裡。要人來數,現在就數。難道王都那邊看不見我們,便當我們沒來?」

我想起國王給我那封命令時,他的書桌上也擺著幾份工地報告。那時我滿心只想著找到龍,根本沒有翻過另一份。

「你叫什麼?」我問。

「蓋文。」

「哪一段工班?」

他指向下游。

我找出筆,在紙背記下名字。他看著我寫,沒再說話。


午前,我蹲在橋下看水,托姆抓著一根細竹竿跑來。

「騎士大人!」

「你又從哪裡冒出來?」

「你不是說要去看那條排水溝?我娘叫我拿這個。」

他把竹竿遞給我。竿上用炭筆畫了幾道短線。

「這是什麼?」

「昨天那裡的水有這麼高。」他指著最上面一條,「今早剩這裡。我娘說你們看水的時候,老是忘了昨天看在哪裡。」

「你娘還說什麼?」

「說我不准下水。」

我看著竿上的記號,忍不住笑了。

「這句她說得對。」

我們沿著高岸走。排水溝出口卡著一團斷枝和草根,水越過一側低緣,正在新鋪的路面上沖出細細一道溝槽。

托姆蹲下去,伸手想撿枝條。

「停!」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。

他差點跌坐在地上。

「又怎麼了?」

「岸邊濕的,不能踩。」

「我知道!」他不服氣地指著竹竿,「我有這個!」

「有竹竿也不會長出第三隻腳。」

他瞪了我半天,最後把竹竿交給我,跑去喊附近的工人來。

等工人拿長鉤把斷枝勾上岸,水又慢慢回到原來的溝裡。我拿竹竿比了比出口的水位,炭線上新沾了泥,幾乎看不清。

「這裡下次還會堵。」托姆說。

「那怎麼辦?」

「我娘說,把那些一直掉枝子的樹先砍掉。」

我抬頭望向溝邊。樹枝的確伸到水上方,可上游坡面的土也鬆得厲害,露出好幾截細根。

「先別叫她拿斧頭。」我說,「工頭還沒看過。」

「你怕我娘?」

「我怕你娘發現我讓你靠近水。」

托姆咧嘴一笑。


回到工棚時,桌上多了一封採辦署的催辦短函。紅蠟封得整整齊齊,字卻比前幾封少得多。

限期回報北方龍患處置情形。

沒有問橋,也沒有問傷者。只問龍。

工頭見我讀完,指了指棚角。

「紙、墨在那。你若要回信,趁今天送件的人還沒走。」

我坐下寫了開頭,卻遲遲寫不出第二句。

報告陛下,臣已尋得年輕龍一頭。

這句沒有錯。

我又寫:牠曾在橋旁救起工人及奉命查驗之騎士。

寫到這裡,筆尖劃破了紙。墨沿纖維滲出一小團黑點,正好糊住「救」字的一半。

我把那張紙揉掉,重新拿一張。

第二張寫得比第一張慢。先是抵達北方的日期,再是我親眼見到的龍,接著寫河谷的事故、托姆、那匹受驚的馬。寫到朝龍放箭的人時,我停住了。

我沒有看見射手。

於是我把「遭人埋伏」改成「龍自述有人於北面望台放箭」,又補上牠前爪傷口的位置。寫完才發現自己早把紙寫滿,背面還空著大半。

窗外有一聲熟悉的咳嗽。胡克站在棚門口,衣角沾著山上的灰泥。他看了我的報告一眼。

「寫給國王?」

「給採辦署轉呈。」

「你相信他們會照原樣送到?」

我一時答不上來。

胡克沒有靠過來,先把水囊擱到桌上。

「你要我簽名也可以。」

「你不是還有事沒告訴我?」

他握著水囊的手停了一瞬。

「有。」

我盯著他。

「那你今天要說嗎?」

胡克沒有回答。他往棚外看去,送件人的馬已經繫在柱旁。

「先寫你的。」他說。

我很想把筆扔下,逼他把話說完。可送件人正在外面催,工頭也在等我的那張紙。我從行囊最底下取出屠龍令,將它攤在報告旁。

國王的印章還是那麼紅。

「胡克,」我說,「如果我把這封信寄出去,以後他們叫我再殺那頭龍呢?」

他看著我,過了一會兒才答:「你現在劍還在手上。」

我低頭摸了摸劍鞘。

棚外有人喊:「最後一件!不送就等明天!」

我把報告折起來,交給工頭,請他在封面寫上交件日期。接著從屠龍令旁抽出另一張紙。

「還有一封。」我說。

「寄哪裡?」

「王宮。」

我蘸了墨,寫下第一行。

陛下親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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