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家時,艾琳正拿菜刀刮一截木條。
「刀口會鈍。」我說。
「你倒是回來得早。」
她把木屑吹到一邊。門口靠著隔坡阿姨借的木條,桌上有半碗涼透的豆湯。
「今天有人到家裡找你。」
「誰?」
「沒留名字。看了門牌,問這裡是不是胡克家。」
「他要做什麼?」
「問我還記不記得以前住在哪條坡上。」
我脫靴的手停了。
「妳怎麼回答?」
「告訴他我記得。」
她將刀放下,望著我。「這句也不能說?」
我把父親留下的田地草圖從木箱裡拿出來。那不是勘查圖,只畫著舊屋、豆田和一條通往鎮上的小路。水溝畫到紙邊就斷了。
艾琳把一張摺過的告示放在圖旁。
「那人留下的。」
紙上寫著:為恢復北坡舊路通行,明日上午丈量原有路幅與排水位置;鄰近住戶可到場指認舊界。
最下面蓋著道路工棚的章。我認得那章,卻沒認出簽名。
「你不是正在幫他們看路?」艾琳問。
「不是這一段。」
「那這張紙要你做什麼?」
我把告示翻過來。背後有人用炭筆寫了幾個字:
請舊住戶胡克及家人到場指認。
「還寫了家人。」艾琳說。
「我可以先去。」
「人家問的是我記不記得。」
她伸手拿起草圖,指著紙上的老屋。
「那年父親說,車子終於可以走到豆田下面,不用人扛著去鎮上。他很高興。」
我記得父親那天把鋤頭靠在樹上,還叫我別踩剛填好的碎石。
「他也說過另一件事。」艾琳看著我,「修路的人答應下雨時會讓水從下面過去。你記得嗎?」
那句話我不記得。我只記得後來雨一直下,屋後的土比往年濕得快。
「妳聽誰說的?」
「父親說的。不是你常在家,他才會對我說。」
她把草圖摺回去,卻沒有放進箱子。
第二天,路口站了八九個人。
有人是來看路什麼時候能通,有人怕新車道會切進自己的田。隔坡阿姨拿著一根竹竿,跟丈量的人吵得面紅耳赤。
「你從那棵樹量過來,當然會量到我家圍籬裡!」
年輕測工回道:「舊圖上就是這麼畫的。」
「那舊圖是不是也畫了我家的雞會站在這裡?」
有人笑了。測工沒笑。
我認得工棚派來的那個記錄員。他在橋頭寫過事故單,看見我便朝我招手。
「胡克,你來得正好。你家以前就在這一帶吧?」
「在上面。」
我指向老樹後方。
「那你替我們指一下舊水溝怎麼走。」
我看向坡下,艾琳已走到老樹旁,蹲下身去撥開落葉。她今天走得慢,中途停過兩次,卻沒有要我攙扶。
「別站在鬆土上。」我喊。
「我沒有!」她頭也沒回。
她把竹籃裡的一只小碗遞給隔坡阿姨,又指著草下那道淺淺的凹痕。
「以前這裡有水。雨後會從老樹旁邊過去。」
測工看了看。
「現在乾的。」
「今天當然乾。」阿姨說,「你要下雨天來站嗎?」
記錄員走過來,問艾琳那條溝從哪裡接來。艾琳往車道對側一指。
「那邊。但路填起來之後,我就沒再看過水從下面過去。」
「妳能確定?」
她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我能確定我沒再看見。」
我看著艾琳。她說完便坐到平石上,拿出水壺喝了一口。
記錄員叫人拿鐵桿在路邊試探。第一處碰到石頭,第二處也進不去。到了第三處,桿身忽然往下沉了一截,拔出時帶著濕泥。
測工又往前跨一步。我拉住他的工具袋。
「退回來。」
他回頭瞪我。腳旁一顆碎石滾進凹處,停了。
記錄員叫人把繩子攔在兩端。一名等著通車的農戶立刻走過來。
「又封?今天不是來把路量好?」
「這段底下還沒看清楚。」
「我的菜明早要出去。你們看不清楚,我就別賣了?」
他肩上扛著兩只空筐,筐沿磨得發白。我認得他家的田,在路口更裡面。車若過不來,就得一筐一筐扛。
記錄員攤開舊工程圖,指著車道下面的一道細線。
「十七年拓路,水溝改到南邊。照這張找出口,清開就能看了。」
艾琳從石上站起來。
「水以前走樹旁邊。」
「這是完工圖,畫的不是以前。」
「那就去看南邊。」她說。
我們沒有跨過鬆動的路面,從路口繞到下方。艾琳走在最後,隔坡阿姨陪她。我走幾步就回頭,她終於揮手叫我往前。
圖上標著一道石砌出口。測工沿路邊找,撥開兩叢草,只找到散石。
「再往那邊一點。」記錄員說。
「再過去就不是這塊田了。」農戶指著田埂,「水要從哪裡過?穿我的菜?」
測工蹲下,想把一塊埋得很深的石頭撬起。我將手按在鐵桿上。
「別動路腳。工頭來看過再挖。」
「你一下叫人找,一下又不讓挖。」
我把手拿開。他沒再撬,將鐵桿插在旁邊。
老樹在我們右邊,樹下的凹痕一路伸到路腳,最末一段被泥和落葉蓋住。艾琳沒有走過來,只站在田埂上指。
「那裡有兩塊長石。從前我把碗摔進去,娘就是站那裡罵我。」
我蹲下撥開枯葉。指尖先碰到一道石沿,再摸到另一道。兩塊石頭側立,中間窄得只能伸進半隻手;往裡看,泥已塞到頂。
父親那張圖沒有畫出這兩塊石頭。我卻記得站在上頭刮靴底的泥,父親在溝裡叫我讓開,別把泥又踢回去。
「找到了?」艾琳問。
我點頭。
測工拿著工程圖過來,蹲在我旁邊。他把圖轉了一圈,又抬頭看樹。
「差這麼遠。」
「畫下來。」我說。
「那南邊呢?」
「也畫。今天沒找到。」
他抽出新紙,量了老樹到石沿的距離。記錄員把木板壓在膝上,另起一行。我看見他寫:胡克指認舊溝遺址。
「是她找到的。」我說。
筆停住。
艾琳還站在田埂上。她看見我招手,沒有立刻過來。
「我在這裡聽得見。」
記錄員問了她的名字,又問那兩塊石頭以前是做什麼的。她說完,他把紙轉給她看。
「不是橋。」她說,「我們放木板在上面走。你寫石橋,以後又有人來找橋。」
他劃掉兩個字,重新寫。
「所以就是這裡堵住了。」
艾琳說得很輕。我抬頭時,她已經走到樹下,手扶著樹幹。
「娘那天還要我把屋後的東西收進去。她以為進屋就好了。」
我的手仍按著石沿。泥從指縫擠出來。
「這些泥是哪一年進去的,還不知道。」
「你又要說那年雨大。」
「我是說——」
「我聽了十年。」
她的聲音忽然高起來。記錄員沒有再寫,測工把尺收回腰邊。
我站起身。
「先回去。」
「你自己回去。」
「妳已經走了——」
「我知道我走了多遠!」
她說完便咳,側過臉,抓住樹皮。我伸出手,停在她肩旁。隔坡阿姨遞了水壺過來,艾琳接住,沒有喝,先慢慢把氣吐完。
農戶提起空筐,背對著我們往路口走。記錄員低頭整理紙。
我把手上的泥在褲管擦掉。
「我不是說跟路沒有關係。」
艾琳看著我,眼角紅了。
「那你為什麼每次都叫我回去?」
我答不出來。
她把水壺還給阿姨,自己走到平石旁坐下。
我沒有再催。
記錄員準備收工時,遞給我一張指認單。
第一行寫著:原有排水位置已查明,依舊圖修復。
下面留著簽名的地方。
「這樣工頭明天好派人。」他說。
我看了一遍,把紙推回去。
「哪張舊圖?」
他指向工程圖。我把父親的草圖攤在旁邊,再把測工新畫的紙壓上去。
「找到的是這兩塊石頭。南邊沒找到。」
「那你改。我還要帶這些回去交。」
他把筆塞給我,語氣已經很不耐煩。
我劃掉第一行。墨落在紙上,比我想寫的那一點粗得多。我寫下樹旁石溝的位置,寫南側尚未找到圖示出口,又寫車道路基有鬆動處,未開挖。
「修復呢?」他問。
「先讓工頭來看。」
路口的農戶又轉過身。
「你們倒是把自己的名字寫清楚了。我的菜呢?」
我望向他身後。舊路外側有一條窄田埂,能走到他的田,卻過不了車。
「人能不能從那邊走?」
「能走我還來等車?兩個人扛,得跑一早上。」
我知道那兩只筐裝滿有多重。
「明早我來。」
他看了看我的手,又看那張紙。
「天亮。不是等你吃過飯。」
「天亮。」
他沒道謝,把空筐換到另一肩上走了。
記錄員指著簽名欄。我寫下名字,筆還沒放,艾琳在石頭那邊開口。
「我的呢?」
我拿著紙走過去。
她先讀完我寫的三行,又指了指她那段。
「這裡我簽。」
我把木板放在她膝上。她用拇指壓住紙角,一筆一畫寫下艾琳。
回程到岔口時,她說要歇一會兒。
我以為她又不舒服,剛停下,她便把圖筒遞給我。
「你不是要送到工棚?」
「讓他帶回去也一樣。」
「你明早要扛菜。」
我看向工棚那條路。再走過去,晚飯便遲了。
隔坡阿姨把艾琳的籃子接到手上。
「我陪她走。你把借我的木條記著,別又拿去補你家的門。」
我點頭。
艾琳叫住我。
「別只把新畫的給他看。」
我將父親的草圖從筒裡抽出,放進貼身的衣袋,另外兩張仍留在筒中。
「都給他看。」
工頭還在棚裡。他聽見腳步,先問是不是又有人要催錢。我把三張圖攤到他的飯碗旁。
他看完,拿起測工那張,問我石沿有沒有動過。
「沒有。」
「好。明天我先看這段。那個洞,誰也別先掏。」
他將原先安排清南側出口的工單翻過來,改了明早的工作。我等他把兩處位置都記下,才收回父親的草圖。
「這張不留?」他問。
「我替你抄。」
我坐在他讓出的凳子上。抄到屋後那條短線時,筆停了一下。父親的線畫到紙邊就沒了。
我也停在那裡,沒有替他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