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王第三次問起馬廄時,艾妲終於把手裡的名冊合上。

「殿下還沒有說哪一天回來,陛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馬廄今天就不必再拆一副馬鞍。」

他抬眼看她。

「扣帶不是說舊了?」

「已經換好。馬夫還把另外兩副也擦了一遍。」

國王嗯了一聲,把筆擱下。窗外的石榴樹枝葉繁密,果子尚未紅透。瑟琳小時候最愛把酸澀的果實摘下,拿去廚房求瑪莎加蜂蜜;吃了一口,又皺著臉嫌蜂蜜放得太少。

「她的房間呢?」

「每天都有打掃。」

「書呢?」

「沒人碰她的書。」

艾妲說到這裡,稍微停頓。

「只是她走之前留下的盆栽,有兩盆已經換了位置。原來的窗邊夏天太熱。」

「是誰換的?」

「園丁。瑪莎先發現葉子焦了。」

國王笑了一下。

他忽然記起瑟琳在葡瑪二十五年秋、認識梅有之後,第一次回宮談起牠的那個晚上。她坐在這間書房裡,告訴他自己與一頭年輕龍住得很近。他以為她在說笑,直到她認認真真地替那頭龍辯護。

「牠不是妳養的東西。」他說。

「我也沒有養牠。」

「那妳怎麼知道牠哪天不會傷妳?」

她答不上來,卻仍不肯留下。他記得自己那晚說的最後一句話是「隨妳」,而不是「路上小心」。

「瑟琳若回來,恐怕先跟園丁吵。」

「也可能先問為什麼沒早點搬。」

他看了艾妲一眼。她沒笑,將名冊放回桌角。


下午的例行議事比往常久。

北方的道路查驗報告尚未全部送到,採辦署卻先送來一份追加運費的請求。主管官員站在桌前,抱怨橋梁封閉使木料、鹽與宮廷物資都得繞東路,車行因此提高了價格。

「那就先核對繞道的里程。」國王說。

「已經核過了,陛下。」

「誰核的?」

官員報出兩個名字。國王沒聽過第二個。

「人在哪裡?」

「北方工棚,應該還在。」

「應該?」

那官員低頭翻紙。

國王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。

「你們送來的數字,有沒有哪一個是確定的?」

議事廳裡靜了一下。

一名年長大臣提醒,部分貨物是王宮訂購,倉房急著補貨;再拖下去,連宮內日常開支都要另列一筆。

「廚房不是還有存糧?」國王問。

「有。但不是每一項都夠。」

國王抬頭望向門邊。他想起瑟琳信裡提到的菜園,忽然問:「北方的豆子送到了嗎?」

官員翻到另一頁。

「到了一批,十一袋入庫,另有一袋待驗。」

「我問的是能不能吃。」

「那要問廚房,陛下。」

「那就去問。」

他把追加運費的請求推回桌子另一端,叫人明日帶齊實際里程、收貨單與車行的報價再來。


瑪莎是在傍晚被叫到書房的。

她來時還繫著圍裙,袖口有一小塊麵粉,進門先朝國王行禮。

「十一袋豆子,夠不夠?」國王問。

「要看您想吃幾天。」

「我不是問我。」

「那就得看誰要吃。」

國王皺眉。瑪莎也不躲,只把手裡的廚房單子攤開。

「昨天本來要多準備兩桌,後來有一批侍從跟車去了南門,少了六個人吃飯。還有一箱乾豆是上個月留下的,狀況沒問題,可以先用。您現在多給我一袋,我也不會立刻多煮一鍋。」

「那倉房為什麼說少了一袋?」

「因為原本要收十二袋,實收合格十一袋。」

國王看了她一眼。

瑪莎把單子往回收了收。

「陛下,這不是一回事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「那我能回去看我的鍋了嗎?」

「等等。」

國王想了一下,問:「瑟琳從前在廚房,常跟妳問些什麼?」

瑪莎露出警惕的神情。

「您要問哪一年?」

「她離宮之前。」

「什麼都問。問米為什麼先浸,問麵包為什麼發不起來,問一樣的豆子怎麼有時煮不軟。有時候我正切著菜,她站旁邊問水會往哪裡流,差點叫我把湯灑在鞋上。」

國王笑了。

「還有呢?」

「她還問過,若有人每天都只吃最後剩下的那份,能不能在單子上看出來。」

國王沒有再笑。瑪莎把手裡的單子摺了一下。

「妳怎麼答?」

「我叫她來幫我分飯。」

窗外傳來晚鐘。瑪莎等了一會兒,見國王沒有別的話,便行禮告退。


夜裡,艾妲送來一批待批的文書。國王翻到最後一頁,目光停在財務官署的一筆款項上。

北境龍患懸賞,依原令保留。

他抽出下面的清冊。那筆賞金仍占著一行,和馬廄修繕、驛站補給列在同一頁。

「艾倫有新消息嗎?」

「今日送進內廷的文書裡沒有他的回報,陛下。」

國王拉開抽屜,找到給艾倫的命令副本。年輕騎士跪在階前的模樣又浮上來:背挺得太直,領命時連呼吸都像特意練過。

「明早請法務官來。把公開懸賞的原令也帶來。」

艾妲記下,沒有追問。

她退出去後,侍從端來晚餐,在國王慣坐的位置放好一份,又捧起桌子另一端的銀杯。

「那個留著。」

侍從遲疑了一下。

「殿下今晚會到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餐具……」

「留著就好。」

門關上。國王舀了一匙湯,白豆煮得很軟。對面的椅子空著,杯緣映著燭光。

他把女兒的家書攤在手邊,讀到「回王都一趟」,拿起筆,在回信上寫:

妳的房間已備妥。

他想加上「這次不要再走」,筆尖懸了一會兒,最後寫的卻是請她告知走哪條路、預備在哪個驛站歇腳。

湯涼下去時,回信已封好。他把給艾倫的命令副本放在最上面,留待明早。


法務官帶來的公開懸賞比那份副本早。兩張紙並排,王印都是他的。

「若召艾倫回來,」國王問,「懸賞怎麼辦?」

「仍有效,陛下。除非另行頒令。」

「我命他先回報,其他人還可以往山裡去?」

「他們不是奉艾倫的命令。」

國王抬起眼。法務官把手收回袖中。

窗外有人正在搬花盆,陶盆碰到石階,發出一聲悶響。

「把懸賞收回,需要多久?」

「宮門和城內今日能換告示。外地要由官驛送達,再交各鎮張貼。」

「北方呢?」

法務官看向一旁等候的內廷書記。

「要問驛務。如今還得繞路。」

國王將兩張紙推開。

「先擬召回令。艾倫回宮,親自向我陳述北方情形。未再受命之前,不得追殺那頭龍。」

書記蘸墨。

「是否命他護送公主一同返程?」

「是。」

字才落下,國王便想起信上沒有寫哪天走。

「等等。改成若與公主同行,沿途護衛。不要為了找她,延誤回報。」

法務官靠近桌邊。

「公開懸賞是否同時撤回?」

國王的手停在印盒上。

告示一換,明日便有人問他龍患是否已除。若已除,為什麼艾倫兩手空空回來?若沒有,為什麼不再討伐?他還沒有讀到騎士的報告,只有女兒說要回家的一封信。

「先不撤。」

他記得瑟琳在認識梅有之後又一次回宮時,曾在這張桌前念出那頭龍的名字。梅有。荒唐得像她小時候替花盆取的名字。她說牠幫忙搬石頭,會偷吃留著明天的餅;他問的卻是龍有多大、會不會噴火、住處離道路多遠。

後來她又回來過一次。那次他們吵得更厲害。她說王室把沒查清的事寫成了龍患,他說她在山裡待久了,連自己的身分都忘了。他擔心她受傷,也擔心有人知道公主與龍往來後,拿她的話來反對王令。他最終讓她回北方,卻沒有撤回懸賞。

如今女兒說要回家,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問過她,在那座塔裡究竟過得怎麼樣。

法務官沒有退開。

「那召回令只能約束艾倫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聲音比他原想的響。門外的搬動聲停了一瞬,隨即又繼續。

書記抬起筆,等著。

國王望著紙上尚未乾的那一行。不得追殺。筆畫很清楚,下面卻只有一個收令人的名字。

「照寫。」他說,「另加一句,不得命人代行。」

法務官頷首。


艾妲來取文書時,召回令已封妥。

「走官驛,直交艾倫本人。請收發處記下交驛時辰。」

她接過封套,核對收件人。

「殿下的回信也一起送?」

國王把家書遞給她。

「兩封各自登記。若只找到一人,不要留著另一封等。」

「是。」

她將兩封信分放,正要離開,國王又說:

「艾倫到了,先來見我。」

「安排在哪一天的議事?」

「不用等議事。」

艾妲抬頭。

「即使夜裡到,也通報。」

她應下,抱著文書退出書房。

國王坐回去。桌上還有公開懸賞的原令,法務官特意留下,紙角壓在印盒底下。

他把它抽出,放進待批的那一疊。

不久,窗外傳來馬蹄聲。他走到窗前,只看見信差轉過內院拱門,郵袋隨著馬步撞在鞍側。艾妲站在階下,手中留著兩張收件條。

國王等到蹄聲遠去,才回身去看那張仍未動筆的懸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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