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第二雙鞋塞進袋子時,梅有正在數桌上的豆餅。
「少了三塊。」
「我吃了一塊。」
「還有兩塊呢?」
「你昨天晚上吃的。」
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像那兩塊餅可能藏在鱗片下面。
我從鎮上回到塔裡時,牠還故意睡著,直到聞見袋裡的麵包味才睜眼。如今麵包只剩半個,牠的前爪也仍不肯完全踩實。我把最後一卷乾淨的布放到牠旁邊,伸手去取桌角的冊子。
一隻爪子壓住了封面。
「你要去哪裡?」
「王都。」
「我知道那個地方。你拿兩雙鞋做什麼?」
「一雙濕了可以換。」
牠看著我的袋子。換洗的衣服、縫針、剩下的麵包,還有我從鎮上帶回來的路程筆記,攤開占了半張桌子。
「這次不是去吃一碗湯。」
「這次要多走幾天。」
牠把爪子移開了。
我拿起冊子,翻到記著橋頭位置的那頁。邊角沾了一點豆湯,已經乾成淡黃的圈。我本來想把那頁重抄一遍,看看袋裡剩下的位置,還是直接收了進去。
「我去跟父王說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橋、工錢,還有你。」
牠用尾巴把桌腳勾住。
「我的豆餅也要告狀?」
我沒有笑。
梅有鬆開桌腳,椅子往後滑了一點。
午前,我們把菜園最後一小段漏水的溝補好。
我從溝裡撈出被水泡散的葉子,梅有用沒受傷的爪子撥來幾塊小石頭。牠撥得太多,我又一塊塊搬開。
「你到底要不要?」
「要石頭,不是要你把水堵死。」
「人類很難伺候。」
牠趴到旁邊,看我將水引回豆架下面。前幾天不在,有一處水直往小徑跑,土面濕了,靠裡的兩株豆卻垂著葉。我用短枝在濕土邊插了一個記號,再摸了摸根旁的土。
「這裡先別再挖。」我說,「傍晚看水有沒有走進去。若還乾,明早再調。」
「明早你不是要走?」
我手裡的短枝折了。
原先想交代的事忽然全擠在嘴邊:哪裡要看水、哪幾株不能踩、下雨時哪個陶盆要搬。我一項也沒說。
梅有已把腦袋擱回草地,眼睛看著我手上的兩截枝條。
「我可以後天走。」
「後天這裡也會有東西要挖。」
牠說得很快,彷彿早就在等我這一句。
我把斷枝插在一起,站起來。膝上的泥沾到裙邊,抹了一下反而更大。
「你的傷口呢?」
牠把前爪往腹下收。
「已經沒有流血。」
「那也不能——」
「你又要叫我別飛、別下山、別碰這個、別碰那個。」
「有人朝你放箭!」
鳥從豆架上飛起,掠過我們頭頂。
梅有抬起頭。這次牠沒有頂嘴。
我聽見自己喘氣,才發現剛才那一句喊得太大聲。牠轉向塔後的山脊,翅膀貼得很緊。
「我看見那個人舉弓。」牠說。
「你認得他嗎?」
「不認得。」
「衣服、臉,或者——」
「我看見弓,就轉身了。」
我鬆開握著的裙角。
牠用鼻尖碰了碰受傷的爪子,又縮回去。
「我應該飛遠一點的。」
我蹲下,想替牠撥走傷口旁黏住的草屑。牠沒有讓開,我才碰了一下,牠的趾爪便縮起來。
「痛?」
「癢。」
我把那片草放到地上。
吃午飯時,我說:「你可以跟我走。」
梅有咬著餅,停住了。
「不用進城。在外面的山裡等,我替你帶吃的。等我跟父王說清楚——」
「等多久?」
「我現在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在哪座山?」
我想起王都北面那些整齊的山坡,獵場、牧地、王室林地,一處一處都有界碑。小時候我騎馬經過,只覺得路寬,從沒有想過一頭龍該藏在哪裡。
「我可以先找地方。」
「你找的地方,有沒有人拿弓?」
我望著牠。
牠把剩下半塊餅放回盤裡。
「我不去。」
「我只是怕你一個人在這裡——」
「你怕,就把我搬到你看得見的地方?」
我嘴裡原本還有一句話,忽然說不出來。
熱氣從池子那邊飄進門裡。梅有扭頭朝外看,尾尖一下一下敲著地板。
我將自己的餅掰開。餅太乾,裂口掉下一小撮豆屑。
「對不起。」我說。
牠沒有回頭。
過了一會兒,牠伸爪過來,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拖了拖。
「那半塊你還吃不吃?」
午後,我重新整理行囊。
帶回去的冊子太多。我先拿出菜園的記錄,留下橋頭的圖和鎮上的筆記,隨即又把菜園那本放回去。父王一定會問,既然我已經回去,為什麼不留在宮裡。
我還沒有想好怎麼答。
他也可能先問我這幾年過得好不好。
想到這裡,我把袋子放下,坐在床沿。
梅有在外面打了個噴嚏。
我起身到門邊,看見牠正把鼻子從一只空陶甕裡拔出來。甕口太窄,擦過牠兩邊的鬍鬚。
「那裡沒有餅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在看有沒有老鼠。」
「看到了嗎?」
「一股很不好的味道。」
「那是你昨天藏的魚。」
牠立刻把甕推遠。
我靠著門框笑了,笑完卻沒走開。
「父王會問你的事。」
「你就說我在忙。」
「他若問你肯不肯讓人來見你呢?」
梅有看著我,沒有笑。
「你想怎麼說?」
我差點回答:先讓我安排。
那句話在舌頭上打了一個轉,我把它咽回去。
「我會說要先問你。」
「不要說我在等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要說我會在這裡待著。」
我慢慢站直。
牠望向塔外。越過菜園,山林往更深的地方連下去,遠處有一段我還沒走過的灰白岩脊。
「你想走?」
「我還沒想好。」
我用手指摳著門框一小片翹起的木屑。
「如果要走,能不能……」
梅有看過來。
我原想說等我回來。可牠的前爪還壓在地上,爪縫裡一道粉紅色的新肉,旁邊的鱗甲缺了一小塊。
「留個記號給我。」我說,「讓我知道你不是又受傷了。」
牠低下頭,像在端詳自己的爪子。
「那你要教我寫哪幾個字?」
我們浪費了半個下午。
不是寫字。梅有認為自己不必為了兩個字,把好好的塔門刮壞;我則不肯接受牠提議的「咬掉門板一角」,因為風會灌進來,而且牠有時只是餓了。
最後我找來兩片有孔的薄木板,拿繩穿起,掛在塔門內側。
一片寫著「出門」。
另一片寫著「搬走」。
梅有看了很久。
「搬走之後還可以回來吧?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能只寫出門?」
我將第二片解下來。
「那就這一片。你若離開一段時間,把它翻到有字的這面。」
牠伸出爪尖,輕輕撥了一下。木板轉過去,字朝著門外,又慢慢轉回來。
「繩子太鬆。」牠說。
我換了一條短的。
到傍晚,那段水溝裡的水已經慢慢滲進豆架下面。兩株豆仍垂著葉,我沒再添水,只把旁邊倒下的支架扶正。梅有趴在小徑上,用爪尖把被牠撥散的石頭攏回邊緣。
天亮時,我的鞋裡各有一顆小石頭。
梅有說是老鼠放的。
我倒出石頭,重新穿好。袋口已經繫緊,昨晚反覆拿進拿出的冊子,最後還是帶了三本。
「我先下鎮上,找艾倫商量同行。」我說,「橋過不了,就走東路。」
「他不是走得比你慢?」
「所以不能再帶四本書。」
梅有朝我的袋子嗅了嗅。
「你帶的餅也不多。」
「剩下的在架上。不是一天吃完的。」
「你還是說了。」
我抿住嘴。牠把頭伸過來,用鼻尖碰了一下我肩上的袋子,差點把我推進門框。
走到菜園外,我回頭看。
牠仍站在門口,受傷的前爪稍稍提著。
「瑟琳。」
「嗯?」
「他若說不行呢?」
山裡很安靜。我知道牠問的不是回程,也不是那些餅。
「我會先把話說完。」
梅有沒說什麼。我也沒有再補上一句父王一定會聽。
牠往旁邊挪了挪,讓開門口的光。我沿著山腰那條路往下走,到了第一個轉彎,回頭還能看見塔門。
木板掛在裡側,空白的一面朝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