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再見到瑟琳時,她正站在旅店門口,隔著一個正在吵架的賣魚人和馬夫。

那賣魚人說馬把他的桶踢翻了,馬夫說桶本來就放在路中央。兩人都指著地上的魚,誰也不肯撿。

瑟琳站在後面,肩上掛著一個大得不像要走遠路的袋子。

「艾倫!」

我本來已經伸手去扶那只桶,聽見聲音,直起腰來。結果馬夫一鬆韁,馬鼻子正好拱在我的背上。

賣魚人笑得比誰都大聲。

瑟琳也是。

「殿下,」我把劍鞘扶正,「妳怎麼一個人來了?」

「你先把魚撿起來,騎士大人。」

我低頭。一尾魚已經滑到我的靴旁,嘴還在張合。


早飯時,她把三本冊子放到桌上,幾乎擋住我的麵包。

「妳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?」

「有一本是路上的。另一本是橋。這本是——」

「我不問了。」

「你問的。」

她咬了一口麵包,朝我的行囊看去。「你要回王都嗎?」

「要。」

她停下來,等我往下說。

我把茶杯挪開,從袋裡取出屠龍令,放在桌邊。她伸手要拿,我按住紙角。

「我還沒交差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不一定知道。」我說,「這上面寫的是剷除惡龍。我連牠一片鱗都沒帶回去。」

「牠一定很高興。」

「我是認真的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

她嘴上這樣說,卻沒有笑。過一會兒,她問:「你信裡寫牠救人的事了嗎?」

我點頭。

「誰送的?」

「工棚那邊的送件人收了採辦署那封。我另外寫給陛下的,託另一趟官驛送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他們收到了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她看著我。我不喜歡她這個表情,彷彿我在劍術場上出招之前,腳已經踩錯了地方。

「我會親自說。」我補上一句。

「好。」

她沒有繼續追問,反倒讓我更不自在。

「牠的傷怎麼樣?」

「還沒好。」

「那牠還肯老實待著?」

「梅有從來沒答應要待著。」

她把麵包掰成兩半,將大的一半塞回袋裡。這下我倒沒有問她留給誰。


我們走到橋頭,才知道東路的載客馬車也不是想搭就能搭。

車行的夥計把一張價目板搬到門前,說繞行東路至少多一天,馬匹要多吃草料,過山口還要有人領路。車廂裡只剩一個空位。

「殿下坐車。」我說。

「你呢?」

「騎馬。」

她朝我身後看了看。

「你的馬在哪裡?」

我也朝身後看了一眼。當然什麼都沒有。我的腿自從橋邊那場事故後還不太方便,步行比平常慢。她知道,只是偏要我自己承認。

「那我走。」她說。

「妳帶著這三本磚頭?」

「還有第二雙鞋。」

夥計從板後探出頭來。「兩位到底坐不坐?後面還有人等。」

我原想出示王室騎士的徽章,至少問問能不能擠一個位子。手才摸到衣襟,瑟琳已經側身讓開,請後面抱著孩子的婦人先問。

那婦人買下最後一席。孩子臉色不好,頭伏在她肩上。車行夥計把價目板翻回去,說下一班得等兩天。

「走不了東路的馬車,」瑟琳說,「就先找別的辦法。」

「妳剛才明明可以上車。」

「你也可以不用把徽章摸出來。」

「我還沒拿出來!」

她用一種十分氣人的神情點了點頭。


午前,鎮公所前新釘了一張告示。

我先注意到的是紅印。它和我懷裡那道命令上的印一樣,顏色新得刺眼。

北境龍患。前往討伐者得依原令請領賞金。

下面又有幾行字,說途經北方道路的人應結伴而行,遇見龍跡立刻通報。有人用炭筆在旁邊畫了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物,火舌幾乎燒到告示的邊緣。

「牠哪有這麼多牙。」瑟琳說。

一個提著籃子的男人轉頭看她。

「姑娘,妳見過?」

她正要回答,我搶先說:「告示上沒說那張畫是真的。」

男人上下打量我的劍,目光停在我的徽章上。

「騎士大人總該知道吧?去年那個女劍士,回來時傷得連馬都騎不穩。她不是說在山裡碰上龍了?」

旁邊賣繩子的老人說:「我只聽說她帶傷回來,誰知道在哪裡傷的。」

「那對貴族兄弟呢?」男人立刻問,「弟弟上了山,後來有人見過嗎?」

老人把繩圈重新掛好,沒有回答。

男人又看我。「您也是去那裡的?殺到龍了嗎?」

我張開口。

瑟琳在身旁沒有出聲。我知道她在等,卻不知道該先從哪一件事講起。從那座塔?從橋邊翻倒的車?還是從梅有把我拖出危險的地方講起?

「我見過龍。」我說。

人群裡立刻有人靠近。

「牠長什麼樣?」

「有沒有噴火?」

「你怎麼活著回來的?」

這最後一句,問得我有點惱火。

「牠救過人。」

提籃子的男人看著我,像我突然改說了另一種語言。

「救什麼人?」

「橋邊出事的一個工人,還有我。」

我把自己說進去時,聲音比預想的小。這輩子我從沒想過,要在人前承認一頭奉命討伐的龍救過我的命。

「那牠為什麼傷了女劍士?」有人追問。

「我不知道她的傷怎麼來的。」

「貴族那個弟弟呢?」

「我沒見到他。」

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怎麼能說龍不危險?」

「我沒說龍不危險!」

聲音一大,附近的人都靜了。有人看看我的劍,又看看牆上的王印。

瑟琳向前一步。「他只說,牠救過人。」

提籃子的男人退了半步,臉上卻沒有服氣的神情。

「王宮貼的東西,難道是假的?」

我望著那道紅印。當初在王都領命時,我也問過差不多的話,只是站的位置不同。

有個小男孩拉著母親的衣角,指著那張畫問:「龍真的會吃人嗎?」

母親把他的手拉下來。「別亂指。快走。」

孩子走了幾步,仍回頭偷看我的劍。


離開鎮公所後,瑟琳一直沒說話。

「妳剛才為什麼不說妳認識牠?」我問。

「我差點說了。」

「那為什麼——」

「你沒看見那個人認出你的徽章後,先問的是什麼?」

我想起男人問我有沒有殺到龍。

「他相信告示。」

「對。可他也聽見你說牠救人了。」

「他不信。」

「也許。」

我踢開路上一顆石子。它滾到溝邊,差一點掉下去。

「妳回去要跟國王吵?」

「大概會。」

「妳倒說得輕鬆。」

「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他吵。」

說完她便低頭翻冊子。我看見她的手指停在橋邊事故那一頁,紙上密密寫了許多人名。

「把托姆的名字也寫進去。」我說。

「有。」

「還有那個工頭,他也在。」

「也有。」

「我可以作證。」

她抬頭看我。

「你本來就該作證。」

我本想說她至少可以道個謝。想了想,還是算了。

到了旅店,我們把行李重新打開。我攤出沿途驛站的舊路單,她拿出自己的筆記,兩人對著橋南東路的岔道爭了半天。最後發現我標錯了一個轉彎,她也把一處早已封閉的渡口當成可以過的路。

「看來只好問人了。」我說。

瑟琳合上冊子,像這句話讓她很不甘心。

傍晚,我們向車行打聽到有一支運布與鹽的車隊明早走東路,願意讓兩名徒步旅客在山口以前同行,但沒有空位載人,也不能等掉隊者。

我看著自己的腿。

「你能走?」瑟琳問。

「能。」

「我問的是能不能跟上。」

「……走慢一些還是能。」

「那明天先走到第一個驛站。跟不上就停,不要逞強。」

「這句話妳可以不說得像在訓一匹馬嗎?」

「那你不要每次回答都像一匹馬。」

她笑起來。我也忍不住笑了,腿卻在從長凳站起時抽痛了一下。

晚上收拾好行囊,我把屠龍令拿出來。紙角已經折得不像樣,那枚紅印依然完整。

瑟琳坐在窗邊,替裂開的袋口補針。我將那張命令重新摺好,放在最容易取出的地方。

「明天你要帶劍嗎?」她問。

「當然。」

「那你也帶上報告的副本。」

「我帶著。」

外面有人騎馬經過鎮公所。馬蹄停了一陣,才又往前走。

我從窗縫望出去,看見兩個人提著燈站在告示前。其中一個將紙角按平,另一個指著炭筆畫的龍說了什麼。隔得太遠,我聽不見。

瑟琳把最後一針縫好,吹熄桌上的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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