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最討厭別人碰她的左臂。
尤其是在說「妳可是與惡龍交過手的人」時。
替她整理護肩的侍女已經第三次碰到那裡。她忍住沒發作,直到對方伸手去調整劍帶,才把那隻手拍開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
銅鏡裡的女人穿著精緻皮甲,劍柄上的藤紋擦得發亮。左臂的衣袖比另一邊寬,遮住了從冬天留下的傷。她把手抬到胸前,肩膀便傳來一陣熟悉的緊痛。
侍女看著鏡子。「夫人說,今天最好把傷露出來一點。」
「哪位夫人?」
「邀請您來的那位。」
「替我謝謝她。」
侍女聽懂了,低下頭,把那卷特意準備的白布收回箱子。
她回到王都之後,第一次有人請她講北方的事,是在一間酒館裡。那時她還要扶著桌子才能坐下,面前卻已擺了三杯免費的酒。
有人想聽龍有幾層牙,有人想知道火焰能燒到多遠。她說自己在山裡遇過危險,差點回不來。這倒是真的。
第二次,故事裡多了一匹被燒死的馬。第三次,有人說她從龍口奪回一個孩子。她當場笑出聲,說山裡哪來的孩子。眾人也跟著笑,卻沒有一個人在意那孩子後來又被誰加進故事裡。
她曾想糾正。可有人把一枚銀幣放在桌上,說這樣勇敢的女人不該連治傷的錢都付不起。
銀幣她收了。那晚之後,她也沒有再主動提起那個孩子。
如今邀請她的,不是酒館老闆,而是一位在王都擁有數處莊園的子爵夫人。夫人府上有暖爐、長桌和一扇面向廣場的高窗。來往的賓客談到她時,都先說那道傷,彷彿她本人只是跟在傷口後面走進房間。
「我們只是請妳把親身經歷說出來。」夫人站在高窗前,指著廣場上正在聚集的人。
「我以為今天是募款。」
「當然是。北方道路受阻,護送車輛、照顧傷者,都需要錢。募款之前,總得讓大家知道為什麼需要。」
這話並不難聽。她自己在回程時也靠陌生人幫忙,知道沒錢的人受傷後會有多狼狽。
夫人拿起桌上的一張紙。「我請書記替妳整理了一份講詞。」
她接過來。
開頭的字寫得很漂亮:本人曾親眼見北境惡龍襲擊,身負爪傷,幸得脫身。
「爪傷?」
「這樣說,人們容易理解。」
「我沒有說過那是爪傷。」
夫人看著她,神色仍很和氣。
「那妳可以自己改。只是別忘了,山裡的危險不會因為換一種說法就消失。」
她把紙折起來,放進腰帶。
廣場上的人比她預料的多。雨後石板還濕著,從北路繞行而來的幾名車夫站在外圈,抱怨車軸陷泥與運費上漲;廣場裡卻已有人把所有延誤一口咬定是龍患造成。
靠近台階的是衣著整齊的城中商戶和貴族隨從。外圈擠著攤販、搬運工與抱孩子的婦人。有些人純粹來看熱鬧,有些人已經在募款箱前排隊。台階另一邊,一個失去貨物的車夫正對著同伴大聲抱怨北路封橋害他賠了錢。
廣場側牆還貼著公開懸賞。有人在旁邊釘了第二張紙,畫著獠牙與火,署名卻只有「北方歸來者親述」。
她停住腳步。
「誰畫的?」
領路的管事順著她手指看了一眼。「城裡的繪圖匠。是照故事畫的。」
「照誰的故事?」
管事忙著讓侍從搬椅子,沒回答。
子爵夫人登上台階,說王國的商路和邊境居民需要保護,又說有勇敢的人為此付出代價。她把女冒險家請到身邊,廣場立刻傳出一陣掌聲。
女冒險家喜歡掌聲。她承認這點。站在眾人面前,左臂忽然也沒有那麼痛了。
「請告訴大家,妳如何從龍的利爪下逃出來。」夫人說。
她看著人群。最前面有個少年,手裡握著她以前用過的那種便宜木劍。少年仰起頭,滿臉期待。
「我去了北方。」她開口,「帶著劍、地圖和一匹馬。那裡比我想的難走。」
台下有人笑。
「我也確實受了傷,被人送回城裡。」
「龍呢?」有人喊。
她摸了摸劍柄。「我沒有可以拿給你們看的龍角,也沒有任何戰利品。」
一名貴族模樣的男人從人群前排站起來。「但妳見過龍的蹤跡,是不是?」
「我見過山裡不少東西。」
「請說清楚。」
那男人的語氣使她不快。她最恨有人在她說話時擺出教官的架勢。
「我說得很清楚。我受了傷,回來了。至於我怎麼受傷,沒有誰可以替我講。」
掌聲停了。
台下的人彼此低聲交談。有人說她怕了;有人說傷得這麼重,還用問嗎。那個拿木劍的少年把劍尖慢慢放到地上。
子爵夫人靠近她,仍保持著微笑。
「妳太謙虛了。勇者從來不必把所有苦難掛在嘴上。」
「我可沒說我謙虛。」
幾個人笑起來,氣氛稍微鬆了一點。
可是那位貴族男人又舉起手。他手裡拿著一份寫好標題的請願書。
「既然這位女士親歷北境險境,我們要求王室維持懸賞,並向北方增派武裝護衛。誰能保證下一個受害者不會是城裡的孩子?」
這一次,應和聲比方才響亮。
靠牆的一名車夫喊:「先把橋修好!我現在連車都過不去!」
「若不除龍,修路有什麼用?」另一個人回敬。
兩人隔著人群爭吵,募款箱邊也跟著亂了。有人推擠,有人護著孩子往後退。書記急忙把箱子搬到台階上。
女冒險家伸手去拿那份請願書,男人卻先把它舉高。
「請妳在這裡簽名。讓陛下知道,親身遭遇龍患的人站在哪一邊。」
她看見紙面下方已有幾個簽名。最上面的文字寫著:北境龍獸屢次襲擊旅人,傷者證言確鑿。
「這句誰寫的?」她問。
「根據妳的經歷。」
「我問誰寫的。」
男人的臉沉下來。
子爵夫人把羽毛筆遞到她面前。「現在不是爭措辭的時候。」
她看了那支筆一會兒。
以前她為了快一點到北方,沒聽賽門的勸告,嫌他給的繩子太粗、麵包太硬。那時誰擋她,她就想把誰推開。如今滿廣場的人卻盼著她替他們做同一件事。
「我只能說,我確實在北方受了傷。」她說。可筆已經遞到面前,台下有人喊著她的稱號。她望著請願書上那句「傷者證言確鑿」,還是簽了名字。
「妳的意思是,龍沒有傷妳?」男人問。
「我的意思是……」她沒把話說完。男人已舉高那張簽了名的請願書。
男人轉向眾人。「各位都看見了!北方歸來的勇者也支持請願!」
掌聲響起。她本可以立刻喊他說錯了,卻先挺直背,讓所有人看見藤紋劍柄。
少年把木劍舉過頭頂。「我們也要去北方!」
「別去。」她說。
可她的聲音被掌聲吞沒。她看著那支木劍,竟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懸賞告示時,也是這樣抬著下巴。
廣場散去後,子爵夫人在屋裡等她,桌上有一袋錢,看起來比原先說好的多了一倍。
「請願書已派人送到宮門。」夫人說,「這是妳應得的。今天募款的成果非常好。」
「上面寫龍襲擊過許多人。」
「妳簽了名。」
「我只說我受了傷。」
「妳也沒在台上反對。」
她瞪著夫人,卻沒把錢推回去。馬匹的飼料費、藥錢、這幾個月沒接到的護送工作,一筆筆在她腦中排開。
「下回還要我說什麼?」
子爵夫人稍稍一怔,隨即笑了。「下回我們可以先一起看講詞。」
她拿起錢袋,沒再問請願書能不能取回。
街角已有新傳單。朗讀的人說,勇敢的女劍士親自證實北境龍患,請願書將送呈國王。一個孩子在旁邊揮著木劍,學她方才在台上的姿勢。
她走近時,孩子滿臉興奮。「妳什麼時候再去?」
她想說自己不會再去了。可圍觀的人已經轉過頭來。
「等傷好。」她說。
立刻有人叫好。她把錢袋攥緊,沒有再改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