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弟弟裴迪走的那天,借走了我的皮帶。
「回來就還。」他說。
那條皮帶是父親送的,扣環刻著家徽。他嫌自己的劍鞘總打到馬鞍,我替他往上繫了兩孔。他一邊說我囉唆,一邊乖乖站著。
後來我每次想起那天,都會先想起扣環,而不是他的臉。
檔案室的書吏看到我,先把借閱簿往自己身邊收。
「裴南公子,今天還是北境水道?」
「還有通行道路的舊令。」
「總表昨天就給您看過了。」
「總表不能告訴我,為什麼圖上有一條路,商旅卻說那裡早就走不通。」
他用筆桿敲了敲桌面。
「您要找的是工程紀錄,還是令弟?」
「有差嗎?」
「有。找人得找管巡路的官署。」
「他們讓我來問工程。」
書吏搖了搖頭,領我去看架上的編號。那格是空的。
「附錄呢?」
「採辦署借去核帳。」
「什麼時候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說得平靜。我卻突然想起裴迪在賽門店裡笑我,說我查完一百張圖,龍都要老死了。
「再幫我查其他副本。」我說。
「公子,我今日還有二十幾份公文。」
我把一枚銀幣放到桌上。
他沒碰,抬頭看我。
我收回錢,胸口有點燙。
「那就告訴我,正式申請要寫什麼。」
母親的信送到旅店時,王都廣場的請願剛傳得滿城皆知。
她問我聽沒聽說那位受傷的女劍士,又寫父親最近總說,裴家不能一直靠長兄的領地養兩個成年兒子。
我知道這句話不只說給裴迪聽。
長兄將繼承封地。裴迪與我若沒有王室授職或足夠功勳,成年後便只剩家族名號,沒有自己的席位。領一份騎士薪俸不是恥辱,可父親每回說起,總像在提醒我們別指望長兄一輩子替我們付馬料。
裴迪說要屠龍時,我嘲笑他拿命換一張封賞。
他答:「那你繼續拿筆換吧。」
我很生氣。最生氣的是,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說中了。
旅店門口有人傳看請願的抄本。上面把女劍士帶傷歸來與一名貴族青年失蹤並排寫著,下一句便是請求繼續討龍。
那人問我:「裴家是不是也有人去了北方?」
「你從哪兒知道裴家?」
「大家都在說。」
我把紙還給他,卻記住了下面的署名:一位子爵夫人,以及數名願出資整備北路護衛的貴族。讀紙的人抱怨近日反覆降雨,封閉的橋遲遲不能通車;有人立即接話,說一定是北方龍患把商路弄成這樣。
子爵夫人的客廳裡暖得讓人想脫外套。窗外又下起雨;管事剛說東路有車隊因路面積水延期,屋裡的人便更急著談護衛和討龍。
她沒有問我弟弟的名字。她已知道。
「裴迪的消息,我們可以幫忙打聽。」她說,「有人願意出馬匹和人手。但王宮做事總要有個名目。」
我沒坐下。「什麼名目?」
「北境安全查訪。若朝廷授權,由一位熟悉地圖又有家世的青年協助,很合適。」
「您是說我?」
「你不願意?」
我當然願意。這件事我連做夢都想過,只是夢裡不必有人先消失。
桌旁一位穿深色外套的貴族把紙推來。除了護衛、勘路、尋找失蹤者,最後還寫著維持屠龍懸賞,直到龍患清除。
「你們要我證明裴迪被龍害死?」我問。
「沒有人要你證明。」子爵夫人說,「他去了那裡,沒有回來。你不正是為這件事奔走?」
「他可能還活著。」
「所以才更需要派人。」
她把紙轉正,讓我看見推薦查訪主持人的空欄。
我知道那裡可以寫我的名字。
另一位客人開口:「當然,這項差事未必有爵位。查訪辦得漂亮,陛下才可能記住。」
「記住」兩個字,比銀幣還沉。
我把紙讀了第二遍。裡面沒有一句說裴迪已死,但每一段都讓人以為那頭龍負有責任。
我想起弟弟說:「你不敢拿劍,總敢拿筆吧?」
「給我一支筆。」我說。
書記把我的姓名寫在請願附署後面,請我簽字。
我在紙角停了一瞬。
「我要求親自核查舊工程卷宗。」我說,「包括北境道路和水道改建。」
「可以列為查訪事項。」子爵夫人答。
「不是只派我去收集討龍證詞?」
「你要查什麼,就提出來。」
這算是一個承諾。我不知道她能做到多少,但它比檔案室那幾張沒有答覆的回執好得多。
我簽了名。
有人為我倒酒。另一個人說,裴家總算又有一位願替王國擔事的年輕人。
我本來想說裴迪也願意。話到嘴邊,卻只把酒杯舉起來。
「為北方的平安。」我說。
大家跟著舉杯。
片刻後,深色外套的貴族把剛寫好的公告草稿念給我們聽:「裴家次子裴南,為追查遭龍患所害的胞弟,自請主持北境查訪……」
「等等。」我說。
他停下。
「我沒說裴迪遭龍所害。」
他看著子爵夫人。
夫人沒有生氣。「那你希望怎麼寫?」
我知道這句話一改,明天的報紙可能就不再有我的名字。也可能什麼都不會變。
「寫『追尋失蹤的胞弟』。」我說。
書記低頭改字。深色外套的男人不太高興,但仍收起草稿。
我幾乎鬆了口氣。
直到另一位客人說:「反正大家知道是怎麼回事。」
有人笑了。我也笑了一下。
離開府邸時,門外已有兩名僕人等著替我提行李。
「夫人吩咐,明日若有宮中回訊,請公子直接過府。」其中一人說。
我問他們是否也要協助找裴迪。
「我們奉命照顧公子。」
我忽然不想讓他們碰我的東西。
回到旅館,老闆在樓梯口攔住我,說下午有人來找,聽說我將受命調查北境,想請我代問一條商路能否重開。
「誰說我受命了?」我問。
「街上都知道了。」
我還沒踏進宮門,已經有人稱我為王室的調查官。
房裡桌上放著母親的信。我重新讀到父親那句「不能一直靠長兄」時,忽然覺得自己總算能回家直視他。
接著我想起裴迪。
如果他現在站在門口,大概又會笑我靠別人的酒和印章當英雄。
我拉開抽屜,取出當年那條皮帶留下的備用扣環,握在掌心。
「這次是我先走。」我對空房間說。
窗外的報童喊著北方討龍的新消息。我打開窗,聽見自己的名字跟女劍士的故事一起被喊出來。
我沒有叫他更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