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第三天,書房的窗閂開始關不緊了。

國王拿手背頂了一下窗框。風從縫裡鑽進來,掀起桌上待批的紙。他叫人找木匠,艾妲卻說木匠早晨被調去修馬廄的漏水處。

「那先修馬廄。」他說。

艾妲把一份封套放到他面前。

「宮門昨日下午收的請願。法務官原想等今日議事再呈。」

封面有六枚貴族家印。最下面是一行新添的名字:裴南。

國王認得裴家的家徽。他抬頭問:「長子?」

「次子。三弟裴迪往北方去後,至今未有確切消息。」

國王展開請願書。紙上列了商路封閉、旅人遇險、護衛不足,還附著一名負傷女冒險家的簽名。

「她親眼看見龍傷人?」

「請願人稱她是傷者。」

「我問她看見什麼。」

艾妲翻了翻隨信抄本。

「沒有逐項證詞。」

他把紙擱下。「請法務官把人證與發言原件補齊。先不要把這份當成已經查明的事故報告。」

艾妲點頭,又取出另一份文書。

「還有北路的。」


工務署送來的不是一張完整地圖,而是三張畫法不同的草圖。

第一張標著橋頭水位,第二張畫了臨時繞行的車道,第三張只有幾條黑線和一處被圈起來的低地。

官員說連日降雨,已修好的墊土有兩處軟化,北坡的舊溝還沒查出確切出口。運鹽車在東路耽擱了一天;驛站正在向王都請求更多草料。

「先前不是說橋可以分段通行?」國王問。

「是空車試過,陛下。滿載的車還不能保證。」

「誰保證過?」

官員沒答。

國王把三張圖疊在一起,線條彼此對不上。他想起瑟琳小時候拿著一張水渠圖問他,為什麼地圖上有的水,園裡卻沒有。他那時叫她不要拿一張圖懷疑整個工程。

現在他面前有三張。

「若再下兩天,」他問,「東路會怎麼樣?」

「可能還能走。也可能要封山口那一段。」

「可能是誰說的?」

「驛站回報路面有裂。工務署派的人還在路上。」

國王盯著官員一會兒,沒有再追問一句就能使人難堪、卻不會使道路變穩的話。

「先調兩隊工人去山口,不等新的木料。要是不能修,就先把裂處標清楚。沿途驛站留出乾糧和草料,優先給送藥、送糧的車。別再讓人拿空車通過的紀錄去保證滿載車安全。」

「銀錢要從哪一項出?」

「你建議呢?」

官員遲疑了一下,才說:「北境懸賞的預備金尚未動用。」

窗外的雨敲得更急。

國王望向另一疊紙。那是他前幾天剛決定保留的賞金。


午後,薇塔夫人不等通報便到了偏廳。

她穿一件深藍色外衣,裙襬乾得很,顯然從有頂棚的車廊一路進來。外面幾位等候的官員只得站起身讓道。

「法拉子爵夫人。」國王說,「我記得今日沒有請妳。」

「所以我特地來問,」她答,「您是不是打算讓滿城的請願人都等下去?」

她笑著行了一禮。國王示意其餘人退下。

門剛合上,她便走到桌前,看見那三張濕路圖和討龍請願並排放著。

「城裡現在說得難聽。」她說,「有人說王室連北方的路都守不住,卻還在研究龍究竟有沒有牙。」

「是妳的募款會傳出去的?」

「募款會?我可沒命人把路弄壞。」

「我不是問路。」

她看著他,臉上仍有笑意。

「那位女劍士傷了左臂,這是人人都能見到的。裴家的三子失蹤,這也不是我編出來的。您要叫這些人再等多久?」

「他們需要協助,不代表我就可以說龍傷了他們。」

「您從前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
這句話在偏廳裡停了片刻。

國王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石榴樹被雨壓得很低,幾片葉子黏在窗台上。

「從前我也沒讀到每一件事的細節。」

「現在也沒有。」她說,「可您已經打算改主意?」

他轉身。

「妳把裴南推薦作北境查訪的人?」

「總要有人去。那孩子懂地圖,又有理由查。難道您想再派一個只懂領劍的人?」

「他還沒接受過我的任命,街上已叫他王室調查官。」

「年輕人有些名聲,對王室不是壞事。」

「若他帶回的不是妳想聽的答案呢?」

薇塔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替桌上一張被風吹歪的請願書壓好。

「那要看您願不願意聽。」

國王記起很多年前,瑟琳曾把一封遠方學者的回信攤在同一張桌上。她那時眼睛發亮,以為自己終於找到能與他辯論的證據。他避開薇塔的目光,把紙收回自己面前。

「這次由我決定誰去查。」

薇塔垂下眼,笑容淡了一些。

「當然。您是國王。」

她離開時,沒有再提裴南。


傍晚,法務官和財務官再次被召進書房。

「兩份命令。」國王說。

第一份是北境道路緊急查驗與物資調撥令。官署不得再用尚未證實可承載重車的路段運送糧車;各驛站須通報封路、庫存與可用繞道,工務人員先查水勢和路基,再決定哪裡施工。

財務官指著款項:「這超出本月修路支出。」

「先從尚未支領的懸賞預備金調一部分。」

法務官抬頭。

「陛下,這樣會引起疑問。公開懸賞仍有效。」

「我沒有說撤回懸賞。」國王回答,「先救眼前走不了路的人。」

第二份命令短得多。

凡申請以北境討龍名義調派王室兵員、徵用驛站馬匹或領取額外武裝費用者,暫不得僅憑民間請願核准;先由法務官署核對具體事故與證詞。私人依舊懸賞自行出發的人,仍不受這道行政命令直接約束。

「這不是禁止討龍。」法務官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消息傳到北方前,先前的獵龍者也不會停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國王握著印章,停了很久。

他想起那頭女兒叫牠梅有的龍。他還沒有親自讀到能確認牠救人的證詞。可他已經看見,這個國家有人拿尚未查明的失蹤當成死亡,有人拿濕滑的道路證明惡龍攔路。

「把傳言跟已查證的事分開寫。」他說,「我要知道哪些人真的受過傷,誰親眼見過什麼,還有他們如今在哪裡。」

「裴南的推薦呢?」

「請他來見我。不是給他官職,是聽他說為什麼想去。」

法務官記下。

國王在兩份命令上蓋印。印泥很紅,幾乎和前幾日的討龍召回令一模一樣。


書房的燈點起來時,雨勢才稍稍變小。

艾妲帶回兩張新的收件條。道路調撥令先由快馬送往最近的工務驛站,查證令留給法務官分發。至於召回艾倫的信,驛務處回報仍在北方路上,沒有送達回執。

「公主那封呢?」國王問。

「也沒有。」

他點點頭,沒有再叫她去催。

「瑪莎問,今晚還要留兩份晚餐嗎?」

「一份就好。」

艾妲走到門口,他又叫住她。

「那把椅子不用搬。」

她回頭看了看桌邊的空位,沒有說什麼。

國王等她離開,才重新展開薇塔送來的請願。

女冒險家的簽名很大,幾乎擠出格子。裴南的名字寫得端正,與旁邊那些貴族家印排成一列。

他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問題:誰見過龍傷人?裴迪最後一次被看見在哪裡?

窗外有侍從跑過石路,靴底踏起水花。屋簷的水順著排水槽流下,一部分進了暗溝,另一部分越過積滿落葉的槽口,正好淋在書房外的台階。

國王看著那處水流,叫來值夜的人。

「明早請園丁先把屋簷的落葉清了。不要再等下一場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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