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的鐘比天亮早了一刻響起。

阿禾正拿刀刮魚鱗,聽見第一聲鐘,沒抬頭。直到第三聲響起,她才把刀放下。

平日只敲兩下。第三下表示外海的船不得再出港。

她的父親站在門口,還沒穿上另一隻靴子。

「誰敲的?」

「看港燈的人。」

「他昨天還說能出海。」

「他昨天說的是昨天。」

父親皺著眉,去院裡抬那捆還沒曬乾的網。阿禾把魚腹裡的臟物刮進桶,提起來追出去。

港邊已經擠滿了人。

幾個船主圍著港務所的木板爭吵。板上用粉筆畫了今天的風向,下面寫著外海浪高、禁止小船出港。沒有人知道那串數字是不是每個時辰都準確,卻有人說,昨天夜裡最外面的浮標已經斷了繩。

「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出去?」一個穿黃背心的船主說,「我已經欠了三天油錢!」

「你出去,我還得派船找你。」守港人答。

「你憑什麼說我會翻?」

「我沒說你一定會翻。」

守港人將板上的粉筆線又畫粗了一次。

「我說的是,今早風已轉向。外面的船回來都要搶這條水道。」

父親走過去,摸了摸板邊的木框。

「昨夜魚群進灣,現在不出去,明天可能就沒了。」

守港人認得他,聲音稍微放低。

「我知道你家還欠買網的錢。」

「那你倒說說,明天我們吃什麼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阿禾知道父親不是想聽答案。他只是想有人承認,今天不出海,也是有代價的。


阿禾家的魚不是全部拿來賣新鮮的。

院後有一座低矮的煙燻屋。母親把前兩天鹽漬好的魚攤上木架,慢慢燻乾。那是為了冬天留的,也是給內陸客商預訂的貨。

「還能燻幾批?」阿禾問。

母親掀開柴棚的一角,露出裡面碼好的細木枝。

「照原來的火,兩批。要把濕木燒乾,還不夠一批。」

「港上不是還有賣柴的?」

「昨晚就有人把能搬走的乾柴買光了。」

阿禾望向煙燻屋旁堆著的粗木頭。那是春天修船留下的邊料,有些裂得太大,有些沾了海水。她曾抱怨母親留這堆東西只會招蟲。

母親拿起其中一塊,聞了聞。

「這個能劈小,先放高處晾著。別把什麼都往火裡丟。」

「那魚怎麼辦?」

「先把今天能處理的處理完。」

母親說得平靜。阿禾卻聽見港口外又傳來一聲鐘,心裡跟著緊了一下。

屋內還有幾桶鹽水。母親叫她去找隔壁的老谷,問他家還有沒有空甕。

「借來做什麼?」

「分開裝。」

「我們自己的甕也還沒滿。」

「屋子要是進水,妳想把所有魚都放在同一個地方?」

阿禾想說母親太小心,又想起去年暴雨後煙燻屋的下角曾浸過水。

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乾,去敲隔壁的門。


中午過後,第一艘從外海趕回來的船撞上了碼頭。

不是整條船撞上去,是船頭在進港時被側浪推偏,硬生生擦斷了一排護木。

船上的人沒有受大傷,但一桶已經處理好的魚翻進水裡,甲板上的繩子也纏到一起。

阿禾的父親跟幾個船工跳到岸邊,拋下長繩,叫船上的人慢慢放纜。

一個年輕船員急著把另一條繩往柱上繞,父親吼了一聲:「別站在繩圈裡!」

那船員退得慢了一點。繩子被浪一扯,從他的靴邊抽過,啪地打在木板上。

他臉色立刻白了。

船靠穩以後,有人跑去港務所報損壞,也有人忙著替船員包紮手掌。父親蹲下看那排護木,發現底下兩根舊柱已經鬆了。

「今晚還有船要回來。」阿禾說。

父親用手掌壓了壓鬆木。

「知道。」

「這裡不修,下一艘怎麼靠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他站起來,朝另一側更高的石階看去。

「先把小船改到那邊,這個泊位封住。叫老谷帶鉤子來,幫我把斷木移開。」

「那邊不是給運貨船的?」

「今天先讓船回家。」

阿禾跑向港務所時,看見守港人正在和幾名商人爭論。一個商人說他訂好的魚乾明早一定要裝車;另一個說南山的柴車本來今天會到,卻被路上的落枝擋住。

阿禾忽然想起煙燻屋裡那兩批魚。

她原本只擔心自家賣不出去。此刻才發現,港口的每一道繩、每一處泊位和每一車木柴,都有人在等。


下午,王都來的採買人到了。

他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,斗篷肩頭沾著雨水,還沒把馬繫好就問:「明天能給我多少魚?」

阿禾的母親把算盤推到他面前。

「今天新鮮的別想了。已經燻好的可以先出一部分。」

「只有這些?」

「如果船回不來,就只有這些。」

「王都廚房的帳可不管風向。」

「魚也不管你們的帳。」

男人看了她半晌,忍不住笑了,又很快收起笑容。

「宮裡要多少,我自己能調。但城裡幾間醫館和客棧也在等。你們若全留著,其他地方就要缺。」

阿禾在旁邊聽得不服氣。

「我們燻一批要用鹽、柴、人手。你要全拿走,誰付這些?」

男人沒跟她吵,從包裡取出兩張不同的收貨單。

「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錢。但南路的車隊如今走得慢,我不敢保證後天到王都。若在途中發霉,這筆貨誰算?」

母親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先分三份。」她說,「一份今晚送到高地倉房,一份明早看路況交你,剩下的留給港上沒出海的人家。」

採買人皺眉。

「這樣我帶回去不夠交差。」

「你可以把帳寫清楚。我不會讓全港的人沒魚吃,好讓你那一張收貨單好看。」

他看著母親,最後把筆拿出來。

「那至少把要交的那份先封好。別叫人以為我空車來空車去。」

阿禾幫著在桶蓋上壓木片,忽然問:「王都真的連魚都不夠了?」

「還沒。」採買人說,「可是北路那邊的貨來得慢,南方如果也慢,往後就難說了。」

他把單子收好,轉向窗外灰色的海。

「再說,王都現在最缺的還不是魚。」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能及時送到的東西。」


入夜之前,港務所的人挨家挨戶提醒低處住戶搬高東西,也問誰有空房、乾柴和繩索,誰需要人手。阿禾見他忙得寫不過來,便接過筆。

「名字分兩邊,」守港人說,「左邊記誰能幫忙,右邊記誰需要幫忙。借出去多少、誰去送,也都寫下,免得兩家人都往同一戶跑,另一戶卻沒人管。」

阿禾寫下自家能借的長繩,將巷口阿嬸記在需要搬離的那邊,旁邊註明母親已經去了。她又把老谷借出的三個空甕記在物資欄。

「他兒子的船也還沒回來。」她說。

守港人翻到另一張紙。「船名、船上幾個人?」

阿禾報了知道的,空著不知道的最後位置。

「這張給守港的人核對返航,」他說,「今晚風浪太大,不能再派船出去。等能出港了,才知道優先往哪裡找。」

阿禾望著兩張紙。原來借出空甕的老谷,也可能是明天最需要人幫忙的那一家。

阿禾回家時,父親正把修船的工具搬上閣樓。母親不見了,煙燻屋的火已經熄掉。

「娘呢?」

「去幫巷口阿嬸搬東西。她家只有一個老人,門口又低。」

「那我們的魚?」

「能搬的已搬了。」

「還有半甕在後面!」

父親看向院子。天已經暗了,雨被風斜斜吹進來,竹門撞得劈啪作響。

「我去拿。」阿禾說。

「我陪妳。」

「你去修碼頭不是更要緊?」

父親停了一下,沒有生氣。

「碼頭已經封了。今晚最要緊的是別讓妳一個人走進水裡。」

兩人把甕搬上最後一級石階。水還沒淹進院子,卻已沿著街面的舊溝急急流走。

阿禾記得小時候,這條溝每下大雨都要清一回。後來街道鋪得平整,溝蓋也換成漂亮的石板,清的人少了。她低頭望見水在一片卡住的木屑前打轉,伸手想去撥。

父親拉住她。

「別掀。水已經大了。」

「可是堵住——」

「明早水退再清。今晚先把門堵好。」

她本想辯解,卻聽見港外傳來長長的號角聲。

不是報時的鐘。

那是守港人通知最後一批外海船隻,港口準備關閉航道的聲音。

阿禾站在風裡,望向看不清的海面。

還有兩艘船沒回來。

其中一艘是老谷的兒子開的。

老谷白天借了她家三個空甕。母親說等天晴了會還。

父親已經把門閂推上,回頭喊她進屋。阿禾望著港燈在風裡忽明忽暗,取出傍晚幫港務所抄的兩張紙。老谷家的名字出現兩次:一次在借物資的名單上,記著三個空甕;另一次在未返港船隻的名單上,船名與人數已記下,狀態仍是「未返港」。

她把紙摺好,放進乾燥的袋子。明天,總得有人拿著這份名單,去核對誰回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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