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車夫說不走了。

艾倫正替馬收緊腹帶,聞言抬起頭。

「昨天不是說天亮出發?」

「昨天我不知道南風會大成這樣。」車夫把一塊淋濕的粗布攤在地上,「昨夜從驛站回來的車說,南路倒了樹。現在往王都去的車,可能都得等。」

我站在車廊下,指著他的車輪。

「你不是走東邊官道?」

「東邊也得過河。雨把水抬高了,誰保證今天的橋還跟昨天一樣?」

「那走到哪裡能確認?」

車夫笑了一聲。

「殿下,您可以在紙上畫十條路。我只有這一車貨、一對馬。」

他不認得我,只是習慣把每個穿得體面的旅客都叫殿下。

艾倫聽見那個稱呼,往我這邊看了一眼。我搖頭,示意他別說。

這一趟返程已經比我們想的慢。從北方小鎮出來時,我原以為只要沿東路跟著車隊,幾天便能看見王都城牆。結果每到一處驛站,總有人拿出新的壞消息:昨晚過得去的路,今早陷了車;昨天能換的馬,今天已被別的車隊牽走。

艾倫的腿還沒完全好。每次我們打算步行趕路,他都說可以;真的走過一段泥地,卻會在沒人注意時把重量換到另一條腿上。

我沒有拆穿他。只把行李重新分了一遍,將最重的兩本冊子留在驛站,請掌櫃按原址寄回北方。

「妳肯丟書?」艾倫問。

「是寄放。」

「聽起來還是很難得。」

「你要不要把盔甲也寄放?」

他立刻轉過身,假裝沒聽見。


正午前,官道出現一列停住的車。

我們隨車夫走近,才知道不是橋斷了,是前方一段低路積水。有人想把車趕過去,車輪陷進濕泥,兩匹馬在原地亂踏,越掙越深。

一名賣布的婦人站在車旁,聲音都啞了。

「誰來幫我把貨搬下來?再泡半個時辰,整車都不能賣了。」

旁邊幾個人只是看。每個人都在等自己的車先走。

艾倫拄著劍鞘往前,準備下去幫忙。我抓住他的袖口。

「先問馬夫車上有多重。」

「現在還問這個?」

「你腳傷還沒好,光靠拉,拉不出來。」

我走到積水邊。路面低處本來有一道排水口,如今被細枝、草根和車轍擠出的泥堵住了。水往旁邊的田流,田裡的人卻堆了土把缺口擋住,怕自己的菜畦被沖掉。

兩邊都在保護自己的東西。

「若從那邊挖開,」我指向路旁的一塊荒地,「水能不能先出去一些?」

田主人跟著看過來,立刻搖頭。

「那是我弟弟明年要種的地。現在挖一道溝,下次雨來就會變成河!」

我差點說只挖淺一點就好,又把話吞了回去。

他比我熟悉這塊地。

「那你知道以前水往哪裡走嗎?」

「往老樹後面。可那裡現在是人家的圍牆。」

我們一時都不說話。

艾倫已經跟兩個馬夫把車上的布卸下來,搬到較高的石階上。沒有空的人幫不了忙,願意出力的人也需要有人決定先搬哪一袋。

我最後沒有去挖那道溝。

賣布的婦人把貨分到旁邊兩輛還能行動的車上,車夫則借了木板和石塊,慢慢把陷下去的車輪墊起。等車終於拖出來時,已過了午時。

那條路仍然積著水。

我將位置畫進冊子,沒有在旁邊寫「已解決」。


下午,官驛的送信人從後頭趕上來。

他牽著一匹疲憊的馬,衣領幾乎全濕,問路邊的人有沒有看見一位名叫艾倫的王室騎士。

艾倫立刻站直了。

「我就是。」

送信人核對他的徽記與名字,才從防水皮囊裡取出封套。

「王都來的,轉過兩處驛站才追到您。要當面交。」

艾倫拆信時,我在旁邊看著他的表情。

他先鬆了一口氣,隨即又皺起眉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陛下命我回宮親自回報,未再受命以前,不得追殺梅有,也不能叫別人代替我去。」

「那不是很好?」

「對我很好。」他把信遞給我,「可對其他人呢?」

我讀到最後,沒有找到停止公開懸賞的命令。

送信人詢問瑟琳殿下是否同行。艾倫出示王室騎士憑證,確認我的身分後,送信人才交給我另一封信。

父王的字比我記得的更慢,也更整齊。信裡說房間備妥,問我準備走哪條路、在哪個驛站過夜,沒有一句責備。

我讀了兩遍。

「他知道我們快回去了?」

「妳不是先寫過信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我將信摺好,忽然想起梅有出門前還問,王都的屋子是不是真的每一間都有門。

牠說要是沒有門,晚上風吹進來很煩。

我當時笑牠想太多。

現在我握著父王的信,卻不知道自己回到有門的屋子裡,究竟會遇見什麼。


我們在王都外的最後一座驛站住了一夜。

到晚間,來自南方的消息已比北路更亂。有人說漁港全部封了;有人說只是小船不能出海;還有人堅持看見海上的雲像一道黑牆,從南邊一直推過來。

掌櫃只知道自己的魚車今天沒到。

「木柴也只剩兩天的量。」他說,「如果明天還不能補貨,客房的熱水得停。」

旁邊一名老人抱怨:「王都那麼大,總有柴吧?」

「有柴不等於送得來。」掌櫃回答,「誰替我拉?」

這句話讓我想起賴瑞和他的灰耳。

賴瑞曾說,每個人都愛問貨為什麼那麼貴,卻很少有人問,一袋鹽繞過三條壞路,得換幾次車輪。

那晚我沒有睡好。風不算很大,卻一直轉向,像有人在窗外試著找一條能鑽進來的縫。

艾倫隔著門問我是否需要多一床毯子。我說不用。

隔一會兒,我聽見他在走廊裡拖動椅子的聲音。

「你在做什麼?」

「堵窗。」

「你不是說不用擔心?」

「我也沒說要讓它吹一整夜。」

我笑了,聽著木椅被他拖到窗邊。


第二天下午,王都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路盡頭。

城外卻排滿了等候入城的車。守門士兵先檢查糧袋,再問木料從哪裡來。有幾輛載魚的車停在外圈,車夫正吵著說魚再等下去就要壞。

「這是什麼新規矩?」艾倫問。

一位士兵認出了他的徽記,忙著行禮。

「宮裡要查入城物資,還有南方的車隊。聽說要把幾處倉房留給可能的救災物資。」

艾倫出示召回令。士兵看了,又看向我。

他的視線停在我臉上。

「公主殿下?」

我沒有遮掩。

「是我。」

他愣了片刻,立刻叫另一名士兵進去報訊。

排隊的人開始回頭。有些人只是好奇;有個賣菜的婦人看見艾倫的佩劍,問他是不是從北邊殺龍回來。

艾倫張口,像要把整件事從頭講起。

我輕輕碰了碰他的手。

「先進城。」我說。

這次他沒有反駁。

城門內的街道比記憶中窄。攤販把原本擺在外面的木架收進屋簷下,馬車一輛接著一輛,車輪在水坑裡濺起泥。靠近宮門的廣場,有人正拿著紙宣讀北境討龍請願。

我遠遠看見一行字:女劍士負傷,貴族青年未歸。

艾倫也看見了。

「那不是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
我不知道他想說哪一件不對,也不知道自己該先從哪一件說起。

我們在宮門前下馬時,一輛載著木柴的小車從旁邊急急通過。車上的木頭還濕,捆繩勒得很緊。車夫一邊趕路,一邊朝守衛喊南方的路又壞了一段,明天未必還有貨。

宮門緩緩打開。

艾妲站在內院台階上,身後是我熟悉的走廊與窗子。她看見我,先直起身,隨後才快步走下來。

「殿下。」

我原以為自己有很多話要說。要問父王是不是還生氣,要問廚房有沒有新鮮的麵包,要問書房裡那盆石榴樹後來移去了哪裡。

最後我只問:

「父王在嗎?」

「在。」艾妲說,「他交代過,妳一回來就通報。」

她的目光越過我,看向艾倫腰間那柄還沾著泥的劍。

「陛下也在等騎士的報告。」

遠處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名從南門進城的信使被領向議事廳,袖口還滴著水,手中舉著紅色封套。

艾妲看了那封套一眼,臉色微變。

「南方港口的急報。」她說。

我回頭望向打開的宮門。外頭的天空壓得很低,街上仍有人在喊著討龍的口號。

父王就在裡面。

我不知道這回他會先問我那頭龍,還是先問南方的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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