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倫進門時,國王剛叫人撤下冷掉的茶。

年輕騎士在門前跪下,膝甲碰著地磚,發出不小的聲音。他起身時慢了半拍,右腿似乎不太聽使喚。

「受傷了?」

「已經不礙事,陛下。」

「我問的是有沒有受傷。」

「有。」

國王沒有立刻問龍。他把艾倫從頭看到腳,發現他的靴底沾著一層乾掉的灰泥,佩劍卻擦得乾淨。

「你找到牠了?」

「找到了。」

「殺了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做不到,還是不願意?」

艾倫原本低垂的眼睛抬了起來。

「起初做不到。後來是不願意。」

國王將桌上那份公開屠龍令翻到背面,壓在掌下。

「我聽你說。」

艾倫從北境橋邊的事故講起。受驚的馬、陷住的車、還在車旁的工人托姆,以及他自己急著上前,卻連路基都沒站穩的狼狽。國王幾次想打斷,最後都忍住了。

「牠從哪裡出現?」

「靠河那一側。我當時只看見影子,後來才看清楚。」

「牠襲擊馬車?」

「不是。牠靠近時,馬確實更怕了。但牠在車要滑下去時擋了一下,車上的人得以離開。牠自己的尾巴被擦傷,爪縫裡也扎了木刺。」

「牠為什麼這麼做?」

艾倫皺起眉頭。「我不知道。牠後來只抱怨尾巴很痛。」

國王看著他。

「牠會說話,卻沒有告訴你救人的理由?」

「沒有。陛下,我當時還用劍指過牠。牠大概也不太想跟我解釋。」

國王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比領命那天更笨拙,卻也比那天可信。

「你能保證,牠不出現那輛車就一定翻落?」

「不能。也許還有其他辦法。」

「你能保證,牠以後不會傷人?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那你如何向我交代,沒有完成王命?」

艾倫的手在劍柄旁停了一瞬,終究沒有碰上去。

「因為我不能把一個剛幫助我們的生命殺了,再回來告訴您,那叫保護百姓。」

屋裡很安靜。連外面的爭吵聲都像隔著厚厚的門。

國王想說人不是龍,國王有責任先保護人。他已經說過太多次,連自己都知道接下來會怎麼說。可是艾倫剛提到的傷、馬車和托姆,不是瑟琳的辯論,而是一樁有日期、有目擊者、還有人可能作證的事。

「寫下來。」他終於說,「你親眼所見的,和別人告訴你的,分開記。托姆與工頭的證詞,讓法務官去查。」

「您相信我?」

「我相信你來這裡不是為了騙我。」國王答,「至於那頭龍,我還需要知道更多。」

艾倫挺起胸,正想再說,卻因腿痛微微一晃。

「去看醫官。」國王說,「你已經證明自己能走到王都了,別再拿那條腿證明第二次。」

艾倫行禮離開,步子比進來時還慢。

國王望著門,忽然想起瑟琳第一次告訴他龍有名字的那一年。他問牠會不會噴火,瑟琳卻告訴他牠偷吃了隔天的餅。

那時他只當女兒天真。

如今連受他差遣去討龍的騎士,也提起了牠的尾巴。


南港的急報比艾倫的口供短得多,卻讓議事廳裡的人吵了兩個時辰。

信封邊緣還帶著潮痕。港務所報告禁航、護木損壞、低地居民避難,以及仍待核對的未返港船隻。信裡沒有一個令人安心的總損失數字,只有急著要用的繩索、藥材、乾糧與工匠。

財務官把兩冊帳本推到桌前。

「北路的修繕款剛調出去。南港若照這份需求撥款,本月的機動款就不夠了。」

「差多少?」

財務官報出一個數,又說:「這只是目前送到的第一份。其他郡的申請還在路上。」

「下個月呢?」

「驛站草料、工班薪餉都已有約定。若現在先用了,下月又收不到足額的稅,就得延付。」

國王看向工務官。「若不修北路,還能送糧去那些村子?」

「繞道可以,可是近日雨多,東路也已有幾處受損。再拖幾天,修復會更貴。」

「南方修港呢?」

「木工和料都缺。還有幾段林道被倒木阻住。」

國王用手指沿著地圖走了一遍:北面一條難行的路,南邊一處停航的港,王都剛好在兩者之間。他從前覺得這個位置方便,貨物都會來。現在它像一個正等兩邊送來東西的胃。

「先將現成的藥品、乾糧和繩索裝車。」他說,「派出去之前問清楚南港哪些地方還能卸貨,別讓車到了,連轉運的人也沒有。」

「銀錢從哪裡出?」財務官問。

「今日先用機動款。」

「那下月——」

「我知道會欠到下月。」國王的語氣重了些,隨即壓低聲音,「所以明早拿三份帳來:現在有多少、已經答應別人多少、哪一筆延了會讓誰沒工錢或沒飯吃。不要只畫一個赤字給我。」

官員們退下時,王宮側門外已經有人為木柴價格爭吵。

守門人想趕開圍觀者,國王卻叫他先問清楚。

原來王都並非完全沒有木柴。幾處貴族倉房照舊送柴入府,市集上的新貨卻因南方林道受阻而變少。賣柴的商人擔心下一批補不上,便不肯一次賣完;有錢的家庭多買幾捆,手頭拮据的人就連今日需要的一捆也越來越買不起。

「要強制開倉嗎?」一位官員問。

國王沒有立刻答。他知道若只把貴族倉門撬開,明日各府就會說王室連私人財產都守不住;若什麼也不做,今晚的醫館和烤餅坊卻可能缺柴。

「先統計宮廷還有多少能調度。」他說,「再去問各府可否借車馬、倉房,照實際使用補償。不要先許諾我們付不起的錢。」

官員點頭,眼神裡沒有太多安心。

國王也沒有。


薇塔夫人來時,衣擺乾燥,身後跟著兩位捧請願文書的侍從。她不必像宮門外買柴的人那樣排隊。

「聽說公主回來了。」她說。

「剛到。」

「難怪陛下今天心不在焉。」

國王不願解釋,讓侍從先出去。

薇塔走到桌前,瞥見南港急報和北境懸賞令並排放著,便笑道:「這兩樣倒是湊在一起了。」

「妳有事?」

「裴南還在等您的召見。支持討龍的幾位家主也想知道,王國是否仍有決心保護北方。」

「我明日會召見裴南,聽他怎麼安排查訪。但別讓外面再傳我已任命他主持調查;那只是妳們的推薦,王室尚未授職。」

「一位貴族次子願意帶人查訪,總比讓他們在城裡無所事事好。」

「他是想找弟弟,還是想討龍?」

「這兩件事非得分開嗎?」

國王抬頭看她。

「如果他弟弟根本不是被龍傷的呢?」

「那就找到他,叫他自己說。」薇塔答得很快,「可在那之前,您不能叫沿路百姓憑空放心。」

這話有幾分道理,國王卻突然厭倦她將每個問題都帶回同一處的本領。

「港口有船沒回來。」他說,「南邊的醫館正等藥,北邊有村子還不能正常通車。我現在需要的是馬匹、工匠和能用的木材。」

「王國的安全,也需要有人守著。」

「我沒有說不需要。」

「那您為什麼一直不肯公開支持請願?」

國王將請願書合起來。

「因為一個人受了傷,不代表我已經知道誰傷了她。一個青年不見了,也不代表我可以告訴他母親,他已經死於龍口。」

薇塔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。

「您從前可不是這樣說。」

「從前的我也可能有不知道的事。」

她望著他好一會兒。「陛下,若您打算變更國策,最好先讓支持您的家族知道。否則他們會以為,是公主一回來,就讓國王忘了北境。」

國王的手指緊了緊。

他其實害怕的也正是這件事。若明日撤回懸賞,街上會有多少人說,是女兒用一頭龍要脅了他?

「我會聽裴南說話,」他答,「但如何用王室的馬與錢,由我決定。」

薇塔行了一禮,姿態仍然得體。

「當然,陛下。」

她走後,國王看著桌上那疊聯名書,第一次覺得每一枚印章都像伸向他的手。


晚餐時,瑟琳站在門邊,差點讓國王認不出來。

她不是變了樣貌,而是站姿不同了。從前一進門便問這問那,如今她先看了看桌上的兩份餐具,再抬頭望向他,像在確定這裡還有自己的位置。

「回來了。」國王說。

「嗯。我回來了。」

他走上前,本想抱她,卻突然想起上回兩人爭執的最後一句話。伸出的手改替她拉開椅子。

瑟琳怔了一下,才坐下。

瑪莎送上豆子湯和醃菜,還特地烤了瑟琳愛吃的麵包。

「今天沒有魚?」瑟琳問。

「南邊的車沒到。」國王說。

「我在驛站也聽見了。」

「妳路上順利嗎?」

「有一輛賣布的車陷在泥裡。我們幫忙把貨卸下來,耽擱半天。」

「妳沒傷到自己?」

「沒有。艾倫倒是把腿弄得更疼。」

兩人都笑了笑。國王甚至問起她住過的塔,問廚房是不是也用這種白豆煮湯。瑟琳說梅有嫌豆子太少,總趁人不注意偷添一勺。

她說得自然,國王卻停了湯匙。

瑟琳看見了。

「艾倫都告訴你了?」

「告訴我了。」

「你信他?」

國王想了想。「我相信他不是故意捏造。他說親眼見到的部分,我會請人核實。」

「那懸賞呢?」

國王已經預料到這個問題,卻仍覺得胸口一緊。

「還在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瑟琳,我還沒有查完。」

「我三年前就去了北方;梅有是後來才到的。可牠來了之後,我也不只一次跟你說過牠的事。現在連艾倫都見到牠救人了,還要查什麼才能讓牠安全?」

「我需要知道其他傳聞怎麼來的。也需要知道,如果突然撤令,誰會繼續去北方。」

「你不撤令,他們就更有理由去。」

國王放下湯匙。

「不是我說一句撤回,全國的人明天就不害怕龍。」

「可至少不會再有人拿著你的懸賞去殺牠。」

「我今天才知道那次救人的完整經過!」

「我早就跟你說過牠不是你說的那種怪物!」

她的聲音高了,門邊的侍從低下頭。

國王也提高聲音:「妳在北方住了三年,和牠相處也有一段日子,知道牠怎樣對妳。我卻得為一整個王國負責!」

「所以你寧可把不認識的生命當成敵人?」

「別替我說我沒說過的話。」

瑟琳站起來。

「那你告訴我,你究竟要做什麼?牠不會因為你是國王,就走進宮裡向你證明自己是好龍。」

國王跟著起身,椅腳刮過石地。

「我現在還有南方的風災!港口有人沒回來,北方的路還在修,城裡的百姓開始買不起柴。妳能不能讓我先處理眼前的事情?」

「我沒有叫你別救他們!」

「可是妳一回來就要我立刻解決龍的問題!」

瑟琳的眼眶紅了。

「因為那也是梅有的命!」

兩人隔著一張餐桌。湯匙還擱在沒有喝完的碗邊。

國王疲憊地說:「牠又不是我的臣民。」

那句話剛出口,他便想收回來。

瑟琳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
「所以只有屬於你的人,才值得被保護?」
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「你剛剛就是這樣說的。」

她拿起椅背上的披肩,走向門口。

「瑟琳。」國王叫住她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他想說房間一直留著,想說自己其實很高興她回來,還想說起她小時候會從他的盤裡搶走最甜的那一塊果子。

出口的卻只有一句:「妳今晚住哪裡?」

「我的房間。」她說,「我不走。」

門關上後,國王坐回椅子。

他先前最怕她不肯回家。現在女兒已在王宮裡,他卻又親手把她推遠了一點。


夜深時,財務官再次來求見,這回抱著的是南方新的求援單。

「南港的低處住戶已開始撤離。附近還有兩座城鎮請求預留糧車。若今日答應,會先用到下月的收入。」

「若不答應呢?」

「有些地方得等原本的補給。那條路現在也不保證能通。」

國王看著帳上的數字,想到白天宮門外買柴的人,想到艾倫說的托姆,想到瑟琳問他,是否只保護屬於自己的人。

「先把宮廷採買延後兩天。」他說,「能用的車馬先送藥和乾糧。工班不能全撤,北路至少要讓送糧與送藥的路段先恢復。」

「若風勢再強,下月薪餉可能會少一筆。」

「那就把這筆欠款列出來。」他說,「誰得多等幾天、哪一段工程會停,不要藏在帳本最後。讓我看清楚。」

財務官遲疑著問,能否動用貴族府邸的倉房和運輸車。

「先請他們自願借用,由王室照實際使用補償。」國王說,「不能因為他們有餘糧就假裝那些東西屬於國庫,也不能因為他們有倉房,就讓城裡其他人餓著。」

「他們未必願意。」

「那就記下誰願意。誰不願意,也記下。」

他知道這樣做未必能解決所有事。可他至少不想再聽見一個官員說,因為沒有全部的數字,所以先什麼也不做。

財務官離開前,國王叫住他。

「明早把最初那份屠龍懸賞令的案卷找來。不是現在貼在城門上的那張,我要當年提出此令的依據。」

「您要撤銷?」

國王望向走廊盡頭。瑟琳房間的燈還亮著。

「我還沒有決定。」

他將南港急報與艾倫的證詞並排放好。桌上另有一疊請願,裴南的名字寫得工整,女冒險家的簽名卻幾乎擠出格子。

窗外的風開始拍打窗板。

他原本打算明天再核對的帳,現在便翻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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