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裡的柴沒有少。
至少米拉早晨點收時是這樣。
西倉十八捆,膳房後門六捆,浴房還有四捆乾的。除了昨夜送進暖房的兩捆,帳本與實物都對得上。
可是到了午前,膳房、醫藥房與外院馬廄卻同時派人來問,今天還能領多少。
「不是昨天才送過?」米拉問。
醫藥房的學徒滿頭汗,袖子上有一道藥漬。
「要煮水。昨晚送來好幾個在雨裡淋病的車夫,還有一個腳被車輪壓到。醫官說器具得燒水洗過。」
馬廄的人立即插嘴:「我們也要熱水擦馬腿。南門調來的兩匹馬一直發抖。」
「馬能等,傷者不能。」學徒說。
「我的馬今天還得送人出去救災,牠倒了你們用什麼拉藥?」
米拉瞪著兩人。
她只是來核對數量,不是來替整個王國判斷誰比較重要。
「把你們要用的數目寫下來。」她說。
「我們怎麼知道要用多少?」馬廄的人叫起來。
「那就先去問會用的人。別每個人一開口,都說要十捆。」
兩人不太情願地走了。米拉合上帳本,發現自己已把筆尖按斷。
瑪莎正讓人將今日的麵團分成大小不同的幾份。
米拉把帳本送進去,先聞到豆湯的味道。
「你們今天也要柴?」她問。
「不用,」瑪莎說,「我們打算拿冷鍋生吃。」
米拉抿住嘴。
瑪莎看了她一眼,才把玩笑收回去。
「昨天晚上陛下說宮裡採買延後兩日。很好,少買鮮魚沒關係。可是我今天不烤麵包,侍衛和僕役晚上吃什麼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不知道。陛下說『宮裡少吃一點』,外頭就有人以為廚房裡人人都有得吃。這裡有些學徒早飯只靠一塊麵包撐到夜裡。」
米拉看著那幾團麵。
「一個爐子不是能一起烤?」
「要看先後。能同爐的就同爐,湯別整日滾著。那盆乾豆先浸著,晚些才煮。」
瑪莎撥開桌角的布,露出兩個小甕。
「北方送來的那批,受潮那袋還沒放進膳房。這是早先留下的,不是憑空多出來的。」
「我沒有說妳憑空變東西。」
「妳的臉說了。」
米拉忍不住笑了。笑完又皺起眉。
「城裡真的快沒柴了?」
「城裡不是沒樹。只是今天誰有乾柴,誰能送到這裡,誰肯照原價賣,是三回事。」
瑪莎把一張紙遞給她。
那是廚房今天的領用單。比昨天少了兩捆,旁邊卻另外寫著:若醫藥房急需,可借一捆,改在下午集中生火。
「妳自己決定的?」
「先跟醫藥房問過了。他們午前要用火,下午不是整個時辰都要燒。能借,但得讓人把柴扛回來,不要只借紙上的數字。」
米拉把那張單子摺好,忽然覺得帳本裡有些欄位實在太少。
王宮的車隊午後準備出城。
原本要去各府採買的兩輛貨車改裝乾糧、藥材與長繩。宮門口等了不少人,有搬運工,也有聽見消息來求柴的市民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隊伍外,手上拿著兩枚銅幣。她想買的不是整捆柴,只是能煮兩天飯的小束。
守衛告訴她這裡不是市集。
「可你們車上不是有嗎?」女人問。
「那是救災物資。」
「我家也沒辦法煮飯了。」
守衛張了張嘴,沒有回答。
米拉站在車旁,忽然覺得那女人和醫藥房學徒一樣,都說自己不能等,只是手裡沒有一張官署的領用單。
她走近問:「妳住哪裡?」
「南水門後面。」
「家裡只有妳跟孩子?」
女人搖頭,說還有婆婆,腿不好,平日替鄰居看小孩。丈夫在城南卸貨,這幾天沒有多少車,賺不到錢。
米拉並不認識那條街的所有人,卻認得一名在宮裡洗衣、住同一區的婦人。
「那邊不是有間公共烤爐?」她問。
「有,可今天已排滿了。大家都去那裡,還有人把濕木放進去,燻得睜不開眼。」
米拉原本想說王宮不可能替整條街準備柴,話到嘴邊,忽然記起瑪莎剛才說,一個爐子能同時烤幾份麵。
「妳等等。」
她跑回側門,找到正指揮裝車的艾妲。
「有件事想問。」米拉說。
「妳先把手裡那張單交出來。」
米拉看了一眼自己攥得皺巴巴的紙。
「如果城裡幾戶人家合用一個爐子,宮裡能不能借出一點乾柴?不讓每家都來領,讓會管爐子的人領,燒一次,大家一起煮。」
艾妲看著她。
「誰負責收?誰記用量?其他街區來問時,妳又怎麼答?」
米拉臉一熱。
「我還沒想好。」
「那就去想。」艾妲說,「不能只因為妳剛遇見一個人,就把別人的東西許出去。」
她轉身又喊住米拉。
「但若城裡本來有人管爐子,先問清楚。還有,不是每戶都方便出門。有老人、有病人,妳要想誰去送食物。」
米拉點點頭。
她沒有得到一捆柴,卻得到一項比搬柴麻煩得多的差事。
傍晚,米拉跟著洗衣房的阿蓮出了王宮。
阿蓮住在南水門,走到巷口便有人招呼她。米拉不知該怎麼站,只好跟在後面,聽阿蓮和烤爐旁的人吵價錢。
管爐子的老伯姓石,脾氣比瑪莎還硬。
「我又不是國王的倉房!」他說,「要我替人煮,誰給我搬水?誰把柴劈好?」
阿蓮說:「你不是只嫌柴太濕?我家有人能幫忙劈。」
「妳家兒子昨天還把斧子借走。」
「那就明天還。」
米拉插嘴:「宮裡若願意借乾柴——」
「若願意?」石伯看著她,「小姑娘,妳是來問,還是來答應?」
「來問。」
「那先別說大話。」
她低下頭,想起艾妲的話,硬把原本要爭辯的聲音吞了回去。
石伯領她看爐後的柴棚。棚裡有乾木,但只夠燒幾次。幾戶人家已將麵團和鍋子放在一旁排隊,還有一個老人坐在牆角等熱水,因為自己走不回高坡上的家。
「以前誰都在家裡煮,」石伯說,「柴便宜,誰想等別人?現在大家來了,我一個人反倒顧不了。」
阿蓮對米拉小聲說:「後街有戶人家在院子裡搭了灶,燒的是修屋留下的短木。不過他們得先煮自家的飯。」
米拉看見那條巷子有好幾間店鋪關著,卻也有兩家仍在做生意。一家有能存乾貨的高閣樓,一家有井和大陶缸。
「你們平常就會互相借東西?」她問。
石伯笑得很響。
「平常也會吵架。上個月我還因為水桶跟隔壁罵了半天。」
他停下,又說:「可他娘生病時,還是我送粥去的。人活在一條街上,總不能只記誰欠過你。」
這句話不像宮裡任何一本帳上寫的東西。
米拉借了石伯的炭筆,在一張粗紙上寫下烤爐能用的時辰、能幫忙劈柴的人、需要送熱食的住戶,以及願意出空鍋的兩家店。
她沒有把所有名字都填滿。
「這邊呢?」阿蓮問。
「還沒問到的人。」米拉說,「不能因為我們不認識,就當他們不需要。」
石伯看著紙,想了半天。
「妳這樣寫,我明天倒知道該先叫誰來幫忙。」
「也要讓他們知道,柴是不是真的送得到。」米拉說。
說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她本來只是想幫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弄一小束柴。
夜色降下來時,城南的風比宮裡大。
米拉站在烤爐旁,看見遠處有人搬運屋頂拆下的木板,也看見一輛滿載乾柴的貴族貨車從大路經過,車輪濺起的泥水打在路邊石牆上。
旁邊一個男人罵了句髒話。
「那些人哪裡會知道我們等多久。」
石伯正在添柴,頭也不抬。
「你罵完,他們的車也不會停。」
男人更生氣。「那你要我怎樣?」
「先把妳娘的鍋拿來,」石伯說,「火已經生了。」
男人愣了一下,還是轉身回家拿鍋。
米拉望著爐火,忽然明白這裡並不是因為大家都慷慨,才有辦法在一起煮飯。是有人出柴,有人搬水,有人願意等,有人記得替走不動的人端一碗回去。少了一個環節,這團火也可能燒不起來。
阿蓮看著天色,催她回宮。
米拉把那張紙交給石伯。
「我明早回來問哪些事真的做成了。」
「宮裡的柴呢?」石伯問。
「還不能答應。」
「那妳來做什麼?」
米拉一時答不上來。
阿蓮替她說:「來看看我們有什麼,不是只看我們缺什麼。」
石伯哼了一聲,把紙摺進衣襟。
走到巷口時,米拉看見先前抱孩子的女人正和另一戶人家合抬一鍋水,孩子已在隔壁屋裡睡了。米拉沒有上前問她是不是比較安心。
明天要吃的那一餐,還沒有著落。
她們回到宮門時,一名南方信使正被帶進去。
那人的披風裂了一角,褲腳全是泥,腰間繫著一個防水皮囊。他對守衛說,沿海有幾條道路已經不能走,港務所接到新的失蹤通報,還有兩處安置點的糧食比預想消耗得快。
守衛讓他直接進議事廳。
米拉望著那扇門,忽然擔心自己明天再來,石伯的爐子已沒有柴能燒。
回到倉房,她重新打開帳本。
西倉十八捆,膳房六捆,浴房四捆。
數字沒有變。
但她在紙邊另寫了一行:南水門共用烤爐,待核查需求、可出人手與實際可供乾柴。
她想了想,又補上第二行:不能只從王宮倉房算起。
夜裡,遠方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響。
米拉把帳本闔上,這一次沒有覺得數字都對上了,就表示事情沒有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