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官不准我騎馬。
他說這句話時,正用兩根手指按著我腿上還沒消的腫塊。我疼得差點從床沿跳起來。
「那我走路。」我說。
「少走。」
「坐車?」
「最好躺著。」
「南方出事了。」
「所以你就要讓自己也出事?」
我覺得他不太講理。可等他替我重新纏好腿,我連把靴子套回去都花了好一會兒。
到走廊上時,瑟琳正站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塊硬麵包。
「妳沒吃早飯?」
「吃了。這塊是給你的。」
「為什麼是硬的?」
「因為軟的我吃掉了。」
我笑了,才發現她眼下發青。
「昨晚和陛下談得不好?」
「你從哪裡聽說的?」
「整個醫藥房都知道公主昨晚沒把飯吃完。」
她臉色更難看。
「王宮裡的人真閒。」
「也可能是妳父王昨晚太大聲。」
她把麵包塞進我手裡,轉身便走。我撐著牆追上去。
「等等,妳去哪?」
「去看看南門。」
「我也去。」
「醫官不是叫你躺著?」
「我沒答應他。」
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我。
「你是不是每次被人救過,就更想去救別人?」
「也不是每次。」
「哪一次不是?」
我想了半天,答不上來。
南門前的隊伍從城牆下排到了第二個路口。
有車要進城,也有車要出城。守衛剛放進一輛載乾魚的車,另一個運柴商人便吵起來,說他等了三個時辰,憑什麼宮廷採辦的馬車先走。
「上面寫了救災!」守衛把木牌舉給他看。
「我這車柴也是送給人用的!」
「誰用?」
「付得起錢的人用!」
人群裡有人罵了起來。那商人不服,乾脆把車橫在門洞前,說今天誰也別想過。
我下意識去摸劍。
瑟琳抓住我的手腕。
「你要對一輛柴車拔劍?」
「我只是——」
「你先幫我看看,後面的車是不是還能掉頭。」
我忍著腿痛繞到車隊側面,這才發現門外一條原本給行人走的小路已被排隊的馬車堵死。一位推小車送藥的老人卡在中間,車上用油布蓋著的藥箱被雨淋得發暗。
「讓一下!」我喊。
沒有人願意動。
不是沒聽見。每輛車都怕自己往旁邊退半步,就會失去排了半天的位置。
我走到柴車旁,想請車夫稍稍讓開。他看見我的劍,先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王室騎士連這也管?」
那句話讓我停住。我原本只是想幫老人過去,卻忽然成了另一個替王宮插隊的人。
瑟琳已經找到守門的隊長。
「藥車要進城,」她說,「其他貨車可以等,但這裡得留出一條路。」
隊長認出了她,立刻要所有人讓開。
有人喊:「當然!公主說話才算!」
瑟琳的臉一下紅了。
「不是因為我是公主。」她說。
「那妳去跟他們講。」
隊長指向那些因等候而煩躁的車夫。
瑟琳走到人群前,喊得嗓子都有些啞:「誰願意先移一下車,讓藥送進去?輪到你們的次序照原樣記著!」
「誰來記?」運柴商人問。
隊長向文書招手。文書拿著一本被雨水弄濕的簿子跑來,車夫們圍上去確認自己的名字與順序。
我幫那位送藥的老人將車推過門洞。老人喘著氣,說他原本想今天一早就到醫館,現在藥草都快被雨泡壞了。
我低頭看他手上的皮繩。
他不是為了當英雄才來這裡。
只是有人在等他的藥。
回宮的路上,我們經過一群站在告示前的人。
同一面牆貼著兩張新紙。
左邊是國王調撥救災物資的命令;右邊是幾位貴族邀請青年加入北境討龍護衛隊的告示,最上頭畫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。
「護衛隊?」我問。
瑟琳看著署名。「沒有王印。」
「可這裡寫王國需要勇敢的人。」
一個肩上背著行囊的少年正讀得入迷。我認出他腰間那柄木劍,和城裡孩子玩耍時用的差不多。
他見我穿著王室騎士的衣服,立刻問:「大人,真有龍吃人嗎?」
我想起自己第一次領命時,也相信告示不會錯。
「我見過一頭龍。」我說,「牠救過人。」
少年皺眉。
「可是這張畫——」
「這是畫,不是證詞。」
話才出口,我就聽見旁邊有人冷笑。
「騎士沒討到龍,當然替龍說好話。」
那是一名戴著毛皮帽的中年人。他說自己有親戚在北方,去年貨車差點翻在山裡。
「路塌了?」瑟琳問。
「不是龍還會是什麼?」
「也可能是路基——」
「我就知道,」他打斷她,「又要說是修路的人害的。你們貴族什麼時候真正走過那條路?」
我正要說我們才從北方回來,卻發現他的話不是全沒道理。除了這趟,我過去也很少在意運貨的人怎麼走路。
少年繼續盯著木劍。
「所以我要不要報名?」
我不知道怎麼答才不會讓他覺得我是在羞辱他的勇氣。
瑟琳卻說:「先問他們,要你去哪裡,誰付你的路費,受傷了誰帶你回家。」
少年看向告示。上面寫著忠勇、賞格與王國榮耀,沒有寫這些。
中年人不耐煩地說:「人家願意去保護北方,妳還要嚇他?」
少年把木劍握得更緊。
我知道我們沒有說服他。
午后,裴南在議事廳外等候國王。
我原先不認識他,只覺得那人衣服挺整齊,兩袖卻有被反覆抓皺的痕跡。他一看見瑟琳,立即行禮;看見我佩劍的徽記,目光又停了片刻。
「閣下從北方回來?」他問。
「剛到。」
「有沒有見過一個叫裴迪的人?」
他說得太急,連行禮時的從容都沒了。
我搖頭。
他低聲罵了一句,隨即道歉。
「抱歉。我已經問了很多人。」
瑟琳說:「你就是裴南?」
他抬頭。
「殿下認得我?」
「我知道有人提議讓你去北方查訪。」
「已經不只提議了。」他說完,似乎察覺自己說得太滿,又加上一句,「至少他們答應協助我提出申請。」
議事廳裡有人叫他進去。他卻先向我追問:「北方的路真的走不了?如果有王室護衛,能不能從山口過?」
「有的能走,有的不能。還得看雨。」
他皺眉。「我已經拿到幾份舊圖。」
「舊圖沒畫上前天的雨。」
他看著我,神情像受了侮辱。
「我知道舊圖不能代替現場。」
話雖這樣說,他仍把地圖筒抱得更緊。
門內傳來國王的聲音,裴南快步走了進去。
瑟琳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他很想得到那份差事。」
「也很想找到弟弟。」我說。
「這兩件事可能會拉著他走向不同地方。」
她說完便走,我跟上去,心裡卻想著,若當初有人跟我說討龍能替王國建功,我大概也會走得這麼快。
裴南沒有等到他預想中的任命。
國王聽完他的查訪計畫,先問要多少人、多少馬、多少糧,以及路上遇到受困村落是否會停下救援。
裴南把前面三個問題答得很流利,最後一個卻遲疑了。
「若妨礙主要任務,就要看情況。」
「主要任務是什麼?」國王問。
「查明北境龍患,尋找失蹤者。」
「若有村子糧食送不進去,與龍沒有關係,你是否仍停下?」
裴南想起母親在信裡寫的那句話:你弟弟不見了,總不能只有我們一家記得。
「若人手夠,我會幫。」他說。
國王搖頭。
「我現在沒有多餘的人手給你。」
裴南的臉色變了。
「陛下,我可以自行召集志願者。」
「你能招人,不等於我可以給你王室的名義。」
「那您打算一直讓我弟弟下落不明?」
國王看了他一眼。
那不是裴南原本打算說的話。他卻已經說出口。
「我會讓法務官核對現有的失蹤者名冊,也准你查閱與裴迪行程有關、依法可公開的舊紀錄。」國王說,「但北路的王室馬匹,先要運糧和藥。」
裴南低下頭。
他最想聽見的是一個可以帶回家族的頭銜,得到的卻是一紙查閱許可。
離開時,薇塔夫人的侍從正在廊下等他。
「夫人想知道陛下如何安排。」侍從說。
裴南看著手裡那張許可,良久才說:「陛下叫我先等。」
侍從露出遺憾的表情。
「那也許該讓更多人知道,王都還有人在等。」
入夜前,一輛從南方來的貨車撞進王都外側的護欄。
車上的人沒有傷亡,但載來的消息讓宮門前的隊伍突然亂了。
南港附近一處低地已進水,沿岸有村落失去與外界的正常聯絡。原本承諾供應王都的木柴與魚乾,至少有兩批無法如期出發。更南邊還有船未返港。
有人立刻衝去市集買糧。
另一群人在貴族的倉房外排起長隊,要求照舊價賣柴。守衛擋在門前,有人投出一塊石頭,砸中倉門旁的燈架。
玻璃碎了一地。
我趕到時,瑟琳已經站在人群邊緣。
「妳怎麼又先來了?」
「因為我比你走得快。」
我們看見一個年輕搬運工倒在地上,額角流著血。他不是被守衛打的,是有人推擠時撞上石階。周圍的人吵著誰先推的,卻沒人替他把頭下的碎石撥開。
我跪下替他按住傷口。
這回我沒拔劍。
瑟琳叫了兩個人抬來一塊門板,先把傷者移到沒有車輪經過的地方。她不認識那兩個人,只請他們幫完這一次,便去照顧自己的家人。
宮門的鐘響了三下。
那不是夜間報時,而是召集緊急議事的鐘。
我抬頭望向王宮。剛剛還關著的側門重新開了,艾妲正在叫人去找財務官和工務官。
可在更遠的街角,有人已把新的討龍告示貼得比救災通告還高。
上面的字寫得很大:
北境不靖,王國無寧。
瑟琳望著它,半晌沒有說話。
「我們得讓父王知道,」她終於說,「現在外面發生的不是只有一場風。」
「他會聽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看著我替傷者纏好的布帶。
「但我們不能只因為上次吵輸了,就不再去說。」
夜風捲起散落的紙,從我們腳邊一路吹向宮門。
其中一張是招募討龍者的告示,另一張則寫著救災糧車的通行安排。
兩張紙都蓋了印,卻不是同一種印。
我把它們撿起來,忽然想起從前跪在這座宮裡領命的自己。
那時我以為只要知道誰是敵人,便知道劍該指向哪裡。
現在一個城裡的人為了柴與糧互相推擠,南方的船還沒回來,北方的路也仍舊泥濘。我握著兩張紙,第一次不知道應該先把哪一張送進去。
城門內又響了一次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