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的鐘第三次響起時,艾倫還蹲在石階旁。
受傷的搬運工已被兩名鄰居抬去醫館。他手上沾著血,卻堅持先將撿到的兩張告示交給守衛。
守衛看了第一張,說那是宮廷的救災通行令。看了第二張,卻皺起眉。
「這個不歸我們管。」
「上面也畫著龍,還招人往北方去。」艾倫說,「怎麼會不歸你們管?」
「它沒有王印。」守衛答,「你要查是哪個家族貼的,去問城務官。」
「現在宮門外就有人為這件事吵架。」
「所以我得守著宮門,不能跑去替你撕紙。」
我看見艾倫握劍的手動了一下,便先把告示拿過來。
同一堵牆上,兩張紙看起來都像命令。可其中一張安排的是糧車,另一張召集的是拿劍的人。路過的居民不一定有時間辨認那些細小的印記。
「先別撕。」我說,「拿進去問清楚。有人會以為兩張都代表父王。」
艾倫看著我。
「妳昨天不是還跟他吵得很厲害?」
「吵過就不能再講話?」
「我沒這樣說。」
我把救災通告捲好,另一張交還給他。
「那你就別在門口跟守衛吵。」
他張口想反駁,卻看見自己的血手印留在紙角,最後只把紙握緊。
議事廳裡沒有人注意我們進來。
工務官正在說北路的運糧車至少還能走到第二座驛站;驛務官說那裡的草料存量只夠原本的車隊,再加兩輛就得削減別處的馬料。財務官則不斷提醒,南方新增的運輸要求尚未列入昨日的預算。
父王坐在桌子另一端,眼下比昨晚更疲倦。
「一個一個說。」他敲了敲桌面。
工務官先站了起來,指著地圖說明哪段路修過、哪段尚未試載。
「昨日派出的糧車呢?」父王問。
「已到北口,尚未通過山口。」
「那就寫已到北口。不要寫已送達北方村落。」
書記改了字。
驛務官接著報南方車隊。他說已有藥品與乾糧裝車,但沿海泊位損壞,一部分貨要改在內陸轉運。
「你要多少馬?」父王問。
「再借八匹。」
「借了以後,王都的醫藥車剩多少?」
驛務官頓了一下。
「還得核對。」
「那先核對。不能讓一車藥送往南方,回頭發現王都醫館連一輛車都叫不到。」
我原本想立刻替南港說話,聽見最後一句,又把嘴閉上。
父王正在做的事不只是決定救不救,而是決定誰先拿到有限的東西。這不是一句「全部都救」便能解決。
可我仍不喜歡他昨晚說梅有不是臣民的那句話。
兩件事同時放在心裡,並沒有比較舒服。
輪到城務官時,艾倫終於把兩張紙放到桌上。
「外面有人以為這份招募令也是王宮發的。」他說。
一位大臣看見上面的貴族印記,便說:「各家願意自募護衛,未必是壞事。」
「那為什麼寫得像陛下已准許?」艾倫問。
「上面沒有王印。」
「城門外有個拿木劍的孩子,」艾倫說,「他看不懂你們哪一顆印是誰的。」
大臣抬頭,像是第一次認真看這位騎士。
父王拿起紙。
「誰准他們使用王國北境查訪的名義?」
城務官回答,這只是民間召募,尚未獲王室認可;只要不假稱王令,便不能單憑立場不同禁止張貼。
「那就叫他們把『非王室徵召』寫得和賞金一樣大。」父王說。
大臣不滿。「這會讓願意出錢的人覺得王室不支持他們。」
「我沒有禁止他們說自己的話。」父王把紙推回去,「我只是不准他們替我說。」
書記低頭記下。
我看向艾倫。他似乎鬆了口氣,卻仍在瞪那張告示。
我知道他想要的是更乾脆的結果:一聲令下,所有人停止獵龍。
但今天這張紙還在桌上,因為發布告示的人有自己的印章、自己的錢,也有一群相信它的人。
議事結束後,父王沒有立刻叫我們離開。
他看向我。
「聽說妳昨日去了南門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去了倉房附近。」
「我沒有進倉房。」
「我不是要問妳有沒有偷東西。」
艾倫差點笑出聲,趕緊低頭。
父王揉了揉眉心。
「那些人在吵什麼?」
我把自己看到的事說了:藥車不能通過、柴車不願讓出排隊位置、有人擔心退一步就失去順序。我也告訴他,後來是守衛把車次記清楚,大家才肯稍稍挪動。
「所以多派幾名守衛就好?」父王問。
「不是。」我說,「有人只是不相信退讓之後,還輪得到自己。」
父王望著桌上的車隊名冊。
「那就得讓他們看見順序沒有被改掉。」
我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問:「妳昨晚睡得好嗎?」
這句話來得太突然,我險些回答「不好,因為你」。
最後我只說:「睡得比在驛站暖。」
「妳房間的窗還會漏風嗎?」
「不會。艾妲叫人修過。」
他嗯了一聲。
我們沉默著,誰也沒有再提昨天那碗沒喝完的湯。
艾倫在一旁看看我,又看看國王,神情像被夾在兩輛誰也不肯先退的馬車中間。
下午,艾倫陪我去找米拉。
她從倉房抱出一疊紙,上面有柴捆數、領用時辰,還有一張寫得不太整齊的南水門名單。王宮的帳只記錄庫房裡有多少柴、誰領走了;南水門那張卻把能借鍋的家戶、能劈柴的人、需要送熱食的老人分別記下,旁邊還有人用炭筆補上昨天才發現的需求。米拉指著兩張紙說,倉房帳算得再準,也不會告訴她一捆柴最後讓幾戶人吃上了熱飯。
「這不是宮裡的帳。」米拉說,「我只是去看看。」
「那妳找到什麼?」我問。
「一些人能借鍋,有人能劈柴,有人家裡有地方讓老人坐著等飯。可大家都缺乾柴,我還沒有答應他們任何事。」
她說這話時很緊張,彷彿怕我立刻叫她把王宮倉房打開。
「妳能帶我去看看嗎?」
「殿下要去那種地方?」
「我以前也去過城外村子。」
米拉看著我,沒有說話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常這樣回答別人,彷彿去過一次,就能懂得那個地方每天怎麼過。
「不是說我懂,」我補上一句,「是想跟著妳去。」
艾倫說:「我也去。」
米拉朝他的腿看了一眼。
「醫官知道嗎?」
他立刻不說話。
南水門的共用烤爐正忙著。
石伯一看見我們的衣服,便停下手裡的火鉗。
「這次是要徵用我的爐子?」
「不是。」米拉趕緊說。
我走到爐旁,看見一個孩子在幫忙搬小陶碗。牆角的老人接過熱水,先分給身邊咳嗽的婦人,才自己喝。
柴棚裡的乾木比昨日少了很多。
「如果明天沒有柴呢?」我問。
石伯瞥了我一眼。
「那明天就少燒一回。」
「少燒一次,大家就沒熱飯吃。」
「不然公主殿下替我變出一片森林?」
他口氣不好,我卻沒辦法生氣。
米拉把昨日的紙攤開,問哪些安排真的做成了。
有人已幫巷口阿嬸把東西搬到高處;有人原本答應劈柴,今天卻得去照顧生病的妻子;還有兩戶昨天沒登記,今天才知道家裡已經沒有能生火的木頭。石伯拿炭筆把已經完成的事畫上記號,又在那個劈柴人的名字旁寫下「今日不能來」。原本排給他的工作只好重新問人接手。米拉說這張紙明天還要改,因為昨天說有空的人今天可能沒有空,昨天不缺柴的人今天也可能需要幫忙。
「你們怎麼知道沒登記的那幾戶?」我問。
石伯指著一個小女孩。
「她送碗去才知道。她天天往那裡跑,比那些拿簿子的人熟。」
女孩聽見有人說她,扭頭跑走了。我望著她消失的巷口,才明白那不是宮廷多派幾個文書就一定能找到的消息。熟悉鄰居的人知道誰家最近沒開門、誰突然沒來領飯;但那些消息也可能漏掉獨居或新搬來的人。石伯便叫兩個常走不同巷道的人各自再問一圈,回來對照,免得只照熟人的名單分配。
我看著那些名字,想起米拉先前說的「還沒問到的人」。
王都不是一張人人都能被宮廷看見的地圖。每條巷子裡,都有人知道一些宮裡不知道的事。
「我能跟你們借這張名單嗎?」我問。
石伯立刻伸手壓住。
「借可以,不能拿去宮裡就不還。上回有人抄了幾個名字,之後再也沒來過。」
「那我就在這裡抄。」
他這才把手移開。
艾倫在旁邊搬了兩趟水,第三趟便被米拉叫住。
「你腿還痛,別再搬。」
「我能——」
「你已經幫過兩次了。」她說,「先坐下。」
艾倫望著那兩桶水,像被人搶了功勞。
我忍住笑。
回宮時,天色比往常更暗。
宮門前的爭吵沒有完全散去,但至少多了一塊新木牌:救災糧車、醫藥車與一般貨車的通行次序寫在上面,旁邊有文書逐車記下已放行的號碼。
仍有人抱怨不公平。
一位賣柴的商人指著木牌大叫,說自己的貨也能讓人活下去,憑什麼總排在後面。
守門隊長沒有立即命人趕他走,而是讓文書補上一欄,記明車上的貨物實際送往哪裡,以及有沒有急需送達的理由。
我知道這不會讓所有人滿意。
但至少他們爭執的,不再只是誰的聲音最大。
我們走進內院時,艾妲已在階上等候。
「陛下請兩位去議事廳。」
她手裡拿著四張分開的紙。
一張是北方路況:修復隊已到,但仍有一段不能通載重車。
一張是南方急報:沿海的避難處所正增加,港務所仍在核對未返船隻。
一張是城務官的市場紀錄:木柴價格上漲,有商人惜售,卻也有人提供自家倉房暫存急用物資。
最後一張是貴族聯名的請願。他們要求王室明確表態,不可再讓龍患查證拖延下去。
艾妲沒有把它們疊成一份。
「陛下說,」她對我們說,「每件事都有人在等答覆。今天晚上,不能只回其中一件。」
艾倫望向我。
「妳父王終於要把話說清楚了?」
「也可能要我們把話說清楚。」
遠處傳來風捲過屋簷的聲音。這一次,不像要把所有事一口氣吹亂;更像每一扇原本沒關緊的門,都開始各自發響。
我跟著艾妲走向議事廳。
我知道父王正等著。
而這次,我不想一進門就先吵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