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王的桌上有四份文件。

他沒有把它們疊在一起。北方道路在左,南方港口在右,王都市場放在正中,討龍請願則壓在一塊小石頭底下。

「先談城裡。」他說。

一名大臣似乎不太滿意,手指正按在請願書邊緣。父王沒有看他。

「南門昨天出了傷者。誰能告訴我,為什麼?」

城務官說有人聚集要求買柴,推擠時失足。財務官補充,幾處貨行擔心南路供應中斷,已經減少每日放出的木柴。守門隊長說,兩輛原本走一般車道的救災車臨時被指示先出城,後面的人以為王室又要插隊。

三個人說的都沒有錯。

但如果只聽其中一個,便像是三樁不相干的事。

艾倫把從城門撿回來的兩張紙放下。

「那個受傷的人不是去搶柴的。他替別人搬貨,剛好被擠倒。」

城務官看了他一眼,似乎不喜歡被糾正。

我說:「我在南門看到有人肯讓藥車先過,條件是不能因此失去自己的順序。等文書真的把車次寫下來,才有人願意動。」

「妳要我派更多文書?」父王問。

「不只文書。得讓每個人知道規矩是什麼,還要真的照著做。」

父王示意守門隊長說話。

隊長告訴我們,昨天下午加了一塊通行牌後,車流確實快了一些。但有商人說自己載的是急需的柴,守衛無法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;有人把車上的貨說成要送醫館,進城後卻轉去高價賣給大宅。

艾倫站直了。

「那就叫他把貨直接送到醫館。」

「路不是每條都能直接到醫館。」隊長說,「也不是每間醫館都能當場卸完貨。」

艾倫皺眉,沒再搶話。

我忽然想起北方陷在泥裡的布車。那時我們只顧著把車拉出來,沒有問車上的布到底要送往何處。不是每個問題都能靠堵住一扇門解決。

「可不可以先只查真正需要優先通過的車?」我問,「醫藥、供水、救災糧食。一般貨物照原順序。被放行的車留下收貨地方的名字,之後再核對是否送到。」

財務官立即說這要人手。

「比起每輛車都被攔下來吵,未必更多。」守門隊長說。

父王點頭。

「先試三天。讓城務官和驛務官共同登記,不許因為誰家徽章大就改次序。放行時記下時間、車上貨物和收貨處;隔天再請收貨的人確認,究竟到沒到、少了多少。若一輛車在門口放行得快,卻堵在下一處卸貨場,那也不是改善。」父王停了一下,「第三天把城門等候時間、真正送達的急需物資,和路上卡住的車分開報給我。」

一名大臣咳了一聲。

「陛下,貴族家用的車有既定通行權。」

父王看向他。

「救災期間,急需物資先走。各府的食物不會因此被沒收,只是不能把所有車都擠到最前面。」

那位大臣坐回去了,臉色並不好看。


談到柴價時,大家又開始爭執。

有人主張立刻限制每戶購買數量。有人說商人會乾脆不賣。財務官擔心王室出錢補貼,會讓本來已經不足的帳更加難看。

瑪莎派來的廚房代表站在門邊,聽了許久才開口。

「如果城裡有柴,但每一家都點一爐火,光是把爐灶和鍋子燒熱,就得各自耗掉一部分乾柴。」廚房代表說,「幾戶人家約好同一時段煮飯,一爐火可以接著燒水、煮湯,再利用餘熱烘乾明天要用的小木枝。不過鍋子裝不下、排隊太久,食物也會冷;得看每座爐子能供多少人,不是越多人擠過去越好。」

有官員笑了。

「總不能叫王都每個人都去同一座爐子煮飯。」

「誰說只有一座?」我問。

我把米拉從南水門抄回的紙放到桌上。

石伯的共用烤爐、後街能用的小灶、能搬水的人、願意出鍋的人,還有仍然沒有人探問到的幾戶,全都在上面。

「這不是王室替他們安排的。」我說,「原本就有人這樣生活。我們只是不知道。」

財務官看了紙,問得很仔細。

「有幾戶真正用了?用了多少柴?明天還能不能繼續?」

「我不知道全部。」我說,「米拉正在核對。」

我沒把這句話說得很小聲。

從前我總希望拿出一張畫得很完整的地圖,好讓父王相信我。如今我知道,畫不完的地方不代表什麼都沒有。

「我不反對。」父王說,「但不能讓每條街都以為王宮會供應無限的柴。」

「也不能讓他們只靠自己撐著。」我說。

父王點頭,沒跟我爭。

他讓城務官先借出兩處閒置公用灶房,由附近住戶商量使用時段,先試幾天,再看實際能供應多少餐、消耗多少柴。若取水要走很遠,或沒有人替不能出門的住戶送飯,灶房開了也未必能幫到最需要的人。王室提供場地與必要的衛生查驗,不代替居民決定每一鍋該煮什麼。至於私人烤爐的燃料,他沒有直接承諾無限供應,而是請城務官和石伯等人商議有限柴火、搬運勞力與補貼如何交換,並把做不到的部分明白記下。

這不是一份能讓全城立刻吃飽的命令。

但至少不再只有一條路:去市場買柴,或等王宮施捨。


門外響起短促的敲門聲。

一位侍從送來薇塔夫人的字條。父王掃了一眼,將它交給書記。

「她寫了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希望今晚就宣布北境討龍的下一步。」

我握緊手指。

「父王——」

「先把市場的事說完。」

他的聲音不大,我卻停住了。

父王沒有像昨晚那樣抬高聲音。我也不想再讓每一句話都變成我們兩個人的爭吵。

城務官報完兩處臨時市場的安排,父王才拿起請願書。

「這份文件是哪幾個家族發起的?」

一位大臣報了名字,又提醒他,女冒險家與裴南都已簽字。

「裴南今日只獲准查閱與失蹤者有關的紀錄。」父王說,「我沒有授他討龍查訪之職。誰對外說他已經受命?」
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
我知道薇塔一定不會喜歡這句話。

另一位官員說:「既然王令的公開懸賞仍有效,家族招募獵龍者並無違法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父王說,「但他們不能假稱王室另有徵召,也不得占用救災所需的驛馬與官署倉房。讓城務官按這兩點查。」

「這會被看成王室不再支持討龍。」

「要怎麼理解是他們的事。王室現在做了什麼,告示必須寫清楚。」

我忍不住問:「那公開懸賞呢?」

父王看向我。

他手邊還放著艾倫的證詞。那是他第一次當面聽完救人的經過後,叫人重新記下的。

「那份原始案卷,我還沒查完。」他說。

我很失望,但沒有再說他一定是在拖延。

「那梅有仍然可能被獵殺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知道還不夠。」

父王的目光從我移到艾倫身上。

「你覺得呢?」

艾倫愣了。

他當初是領了王命去北方的人。如今這屋子裡沒有幾個人願意站在他的位置。

「我見過牠救人,」艾倫說,「我也見過有人連我說的話都不信。只要賞金還在,他們就會覺得殺牠是對的。可我不知道一張新告示能不能讓他們停下來。」

父王沒有立即答話。

他將請願書放回桌上。

「所以不能只改一張紙。」


議事結束時,風正把雨往宮廊裡吹。

有人搶著先出去,想把王室今天的決定送給各自的家族。城務官留下核對通行牌的文字,財務官則抱著帳本,說晚些還要計算公用灶房的支出。

薇塔站在走廊另一端。

她不是來見我的。

她看見父王出來,便迎上去。

「陛下,聽說您讓貴族的車也排隊?」

「急需的車先行。」

「家族已經願意替王國分擔北境的風險,您卻在這時候讓他們難堪。」

父王停住腳步。

「若他們真要分擔風險,城裡有的是需要借用馬車的地方。」

「您不能拿救災來衡量所有人的忠誠。」

「我也沒有拿討龍來衡量。」

薇塔看了我一眼。

那目光很短,卻讓我想起小時候躲在書房門外聽到的笑聲。

「原來公主回來以後,宮裡連說話的方式都變了。」她說。

我原本準備回嘴。父王卻先開口。

「不是她叫我改的。是我看了今天的帳。」

薇塔的神情終於變了。

她不再笑,卻也沒有當場爭論。

「那我明天會把您的意思告訴各家。」

「請照原話說。」

她行禮離去。

父王沒有看我,只對艾妲說:「把今天的公告貼到南門與市集。晚上再回報,有沒有哪一條規矩讓車更難走。」

我跟在後面,走了幾步,才問:

「你真的看了今天的帳?」

「我還得看明天的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妳那張南水門的名單,也讓人再抄一份給我。不是只有能借什麼,還有誰沒有被問到。」

我望著他的背影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他沒有撤掉懸賞,也沒有向我道歉。

但他終於問起了那些不在王宮帳本裡的人。


傍晚,我和艾倫又去了南門。

新通行牌釘好了。旁邊一個年輕文書正逐車念出號碼,一輛裝著醫藥箱的小車通過後,先前那名賣柴的商人就推著他的車往前移了一段。

他仍然抱怨。

「我明明可以早到一個時辰。」

「昨天你等了三個時辰。」文書說。

他瞪了文書一眼,卻沒有再把車橫到門洞中間。

艾倫扶著牆,忍不住笑。

「至少這次沒人拔劍。」

「你是在說誰?」

「我自己。」

我們站了一會兒,看見一名婦人帶著孩子從市集回來。她手裡沒有柴,卻提著一只熱鍋。孩子一面走一面偷掀鍋蓋,被她拍了拍手背。

「石伯那邊的?」我問。

她點頭,說南水門有人合用爐子,今天先把幾戶人的菜煮好了。明天能不能煮,仍要看柴從哪裡來。

艾倫聞到香味,肚子叫了一聲。

「妳看,」我說,「王都不是完全沒辦法。」

「但那鍋明天還得再煮一次。」

他說得對。

城門今天比較順了。有人終於把飯帶回家。

可北方的路還沒通,南方的風也還沒停。

今晚不必把這些事全當成已經解決。

走回宮門前,我看見一名驛使牽著滿身泥的馬,正等守衛查驗北路的新公文。封套上沾著一道深色水痕。

艾倫認出那枚工務署的封記。

「北邊有消息了。」

他伸手想替驛使拿行囊,腿才跨出一步,便被我拉住。

「你先別逞強。」

「我只是拿個袋子。」

「你明天還想不想走路?」

他嘆了口氣,站回原處。

那名驛使從我們旁邊走過。我望著他被雨打得發白的手,想起父王早上說的一句話:不要把『到了北口』寫成『送達村落』。

這回,我希望信裡真的寫著有人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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