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南門的隊伍短了一半。
我原本以為這是好消息,直到看見街角那群沒有車的人。
他們拿著空籃、木桶與幾張皺掉的收據,站在柴行前。柴行門還沒開,已有人開始問今天會賣多少。有人昨天排過一次,今天又來;也有人昨晚聽說王宮開放兩處灶房,以為從此不必再買柴,走到那裡才知道灶房有使用時段,還需要有人挑水。
「車過得快,」瑟琳說,「不等於人買得到東西。」
「至少不會再把城門堵住。」
「你昨天也是這樣說。」
「因為昨天真的有一輛藥車過去了。」
我替自己辯解,心裡卻知道她不是說藥車沒用。
我們今天是受城務官所託,來看新規施行第三天的情況。或者說,瑟琳是來看情況的,我是替她擋住那些想把每件事都交給公主處理的人。
這兩件事聽起來都不輕鬆。
柴行開門後,掌櫃在木板上寫出今日供貨數目。
比前天少了三分之一。
人群一下擠上前。
「昨天還有,今天怎麼沒了?」
「你是不是把乾柴留給有錢人?」
「我排三天了!」
掌櫃把算盤往櫃上一拍。
「我的車昨晚沒進來!你們以為我不想賣嗎?」
瑟琳沒往前擠。她看見角落一位推空車的老婦人,便問她平時在哪裡買柴。
「以前不在這裡。」老婦人說,「我們那條街有個賣木料的,會把修屋剩的小塊賣便宜些。前幾天他把能用的都留著修自己的屋頂了。」
「那妳今天來這裡?」
「這裡還有貨啊。」
老婦人說得理所當然。
我原本想著怎麼讓掌櫃多賣幾捆,現在才知道她不是沒有買柴的地方,而是原先買得起的來源消失了。
城務官的文書把新規施行三天的紀錄攤開。
貨車平均等候的時間縮短了。醫藥車與供水車大多按指定次序放行。可真正收到藥材的地方,只有部分回報了簽收。
「為什麼?」我問。
「有的醫館還沒派人送單,有的車在城裡卸貨後要分送三處。」文書說,「放行時寫一個收貨地點,實際可能有三個。」
「那不是根本不知道送到哪裡?」
「正在補查。」
瑟琳看了記錄一眼。
「先別把『尚未回報』寫成『沒有送到』。」
文書抬頭。
她接著說:「也別把『城門放行』當作『已經送達』。這是不同的事。」
文書抓抓頭,重新畫出兩欄。
我站在他旁邊,看見第三欄寫著:途中轉運。
「這又是什麼?」
「南方來的貨,有些不能直接過原來的路,要換車。」他說,「換一次就得再找人搬、再找地方放。貨物不會因為過了城門,就自己走到醫館。」
我想到自己從北方回來時的那輛布車。那天只要一個車輪陷住,後面整條路就跟著停了。
現在城門的車輪動了,其他地方仍可能停著。
午後,我與瑟琳去了南水門。
石伯的爐子正燒著,兩個孩子蹲在旁邊看水沸。米拉站在灶邊,手上捏著一張新紙。
「今天又多了七戶。」她說。
「又有七戶缺柴?」我問。
「三戶是缺柴,兩戶有柴卻沒人搬水,還有兩戶是昨天才知道這裡能煮飯。」
「那不是好事?」
「如果爐子裝得下,就是。」
石伯用火鉗敲了敲爐壁。
「一個上午能煮幾鍋,我最清楚。現在人人都說要來,一個人帶半鍋粥也要佔位置。昨天排到最後的三戶,飯已經涼了。」
瑟琳問:「那能不能再開一座?」
「誰守?」石伯反問,「誰添柴、誰抬水、誰清灰?有爐子不等於有人能一直顧。」
米拉說兩處公用灶房已經開了其中一處。附近的人願意輪班,卻有兩名原本答應的人去了南門搬貨,臨時少了人手。
「那就叫能幫的人先做半天。」我說。
石伯看看我的腿。
「你先把自己的半天站穩。」
瑟琳忍著笑,問米拉今天有沒有查過沒來領飯的人。
「阿蓮去問了。」米拉說,「有一戶的老人不是缺飯,是昨天送去的湯太鹹,喝不下。今天改送粥。還有一戶根本沒住人,早就搬去親戚家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原來把飯送到了,也不等於對方就吃得下。
瑟琳拿著紙,看了很久,才說:「這些都要改。不是把名字越寫越多就好。」
米拉點頭。
「我現在每天都想把昨天寫的擦掉一半。」
「那代表妳今天真的去看了。」瑟琳說。
她說這句話時沒有像教師一樣解釋什麼,只是把炭筆還給米拉,替她扶住被風吹起的紙角。
那天傍晚,王宮傳出一則消息。
裴南沒有得到討龍查訪的正式任命。
有人說國王怕得罪公主,故意壓下此事;也有人說裴南自己能力不足,連王室的馬匹都不敢開口要。
我在馬廄聽到這些話時,裴南本人就在門外。
他手裡拿著幾張舊圖,看到我便走過來。
「你真的見過梅有?」他問。
「見過。」
「那牠知不知道我弟弟在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。」
他咬緊牙,像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,仍然忍不住失望。
「我只想找裴迪。」
我望著他手裡的圖。
「那為什麼你的請願書上要寫討龍?」
裴南沉默了一下。
「因為如果只寫我要找弟弟,沒有多少人願意出錢讓我去北方。」
「可你知道不一定是龍。」
「知道。」
他答得很快,像怕我再替他說下去。
「你以為我喜歡那張告示?」他低聲說,「裴迪出門前跟我吵了一架。我現在連他最後走過哪條路都查不清。你至少還有一把王室的劍,我有什麼?」
我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我從前以為貴族家的孩子樣樣都有。眼前這人衣裳整齊,說話時卻像個站在門外討不到消息的弟弟。
「你有查閱紀錄的許可。」我說。
「那是一張紙。」
「也可能讓你找到最後見過他的人。」
他低頭看著紙,良久才問:「如果我不再說一定要討龍,薇塔夫人還會幫我嗎?」
我沒回答。
這是他自己的問題。連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答案。
當晚薇塔在一處貴族宅邸召集支持者。
我沒有進去,是瑟琳從艾妲那裡聽到消息,才知道各家已在商量是否繼續為討龍出資。有人堅持屠龍令不能撤,因為國王一旦承認當年判斷不周,北境的商路和封地便會失去保障;有人反問,現在出錢買劍和馬,不如先保住自己的運柴車。
爭論沒有讓他們變得貧窮。
他們桌上依舊有熱湯,僕人替火盆添柴,車夫在後院等著接人回家。
薇塔沒有命令所有人聽她的。
她只是提醒他們:若今天不表態,等國王把救災與道路修復都安排妥當,貴族對北境的影響力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。
有人點頭,有人沉默。
她見沒辦法當晚取得所有承諾,便提出一個比較容易答應的要求:請各家在三日內表明,願意出錢維持私人討龍行動,或改借車馬支援王都與北境運輸。
這個問題讓他們不能再只簽一個名字。
晚餐後,國王召見了城務官、財務官與幾位家族代表。
瑟琳在旁邊,我站得稍遠些。這回她沒有要求父王先談梅有。
城務官回報南門的車流改善,卻承認市集價格仍高,平價柴的來源還未恢復。米拉那邊的公用灶房已有部分家庭使用,但還要確認柴、水、輪班與送餐是否能維持。
「所以只是把混亂移到別的地方?」一名家族代表說。
「沒有完全移走,」城務官答,「有些車真的送到了醫館。但我們先前確實只算城門,不算整段路。」
國王讓他把這兩種結果都寫清楚。
接著他看向家族代表。
「聽說有幾家仍願意出馬匹和糧食。」
有人說自家府邸已經準備好支援北方護衛隊。另一人說願意提供空倉房,但不願讓自家車夫去南方涉險。
「可以。」國王說,「不必每個人都做同一件事。但王室不會把救災馬匹借給私人討龍隊。願意支援運輸的,按實際用途登記;不願意的,也不必假裝。」
一名年老貴族站起來。
「陛下,您是不是打算放棄屠龍?」
國王看向我,又看向瑟琳。
「我打算讓王室的命令只代表王室已查明的事。」他答,「眼下有人失蹤,有人受傷。我要繼續查。但不能因為有人願意出錢,我就把尚未查明的原因寫成答案。」
那位貴族沒有坐下。
「您從前不是這樣說的。」
「是。」國王說。
屋裡安靜了。
他沒有再替自己找藉口。
「所以我正在重新查。」
我忽然感到背後一陣發冷。這句話不像一道英雄宣言,卻比我曾聽過的任何慷慨話語都難說出口。
夜裡,我跟瑟琳從議事廳出來。
「妳父王剛才那句話,」我說,「妳有聽見嗎?」
「有。」
「他終於承認以前可能弄錯了。」
「可能。」她說。
「妳還不高興?」
她停在走廊。
「他承認了,梅有就安全了嗎?」
我搖頭。
「那就還沒結束。」
我靠在窗邊,看見王都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。比起前兩天,城門外等車的隊伍確實短了些。可還是有人提著空籃回家,也有人正為明天的柴錢發愁。
「至少有人今晚吃上熱飯。」我說。
瑟琳望向城南。
「是。但那不是因為一道命令就變出食物。是有人煮飯、有人抬水、有人排隊、有人去找還沒吃到的人。」
她說得很慢。
「他們明天還得再做一次。」
我想起裴南抱著地圖的模樣。
「妳覺得他會去北方嗎?」
「會想去。」
「就算沒有王命?」
「也許。」她看著我,「一個人想找弟弟,不會因為國王說不能帶兵就停下來。」
我沒有答話。
遠處有幾聲悶雷,卻還沒有下雨。
北方的驛使帶來新路況,今晚仍等著工務官核對。南方的強風沒有停,救援隊還不能放心進入那些沿海低地。
城裡則第一次有人願意承認:車可以走得比較順,食物卻仍可能送不到每一張桌上。
我和瑟琳在走廊分開時,她忽然叫住我。
「艾倫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如果父王真的撤掉懸賞,你會再去見梅有嗎?」
我想起牠那條受傷的尾巴,還有牠瞪著我手裡的劍的樣子。
「會。」
「做什麼?」
「先問牠的傷好了沒。」
瑟琳笑了。
這一次,她是真的笑了。
可是我們都知道,梅有還沒有聽到王都的任何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