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來的信上,第一句不是「道路修好了」。

而是:「第一輛載糧的車,已過石梁驛。」

我把這句話讀了兩遍,還是沒辦法高興。

「那車到了村子嗎?」

父王正將桌上的公文分成兩疊,頭也沒抬。

「還沒有。石梁後面的橋只能讓小車過,裝滿糧的大車得卸貨。」

「那這封信算什麼好消息?」

「比昨日好。昨日連石梁驛都到不了。」

艾倫站在窗邊,右腿仍不太敢用力。聽見這句話,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插嘴,直到父王將另一張圖轉向他。

「你走過那條路。看得出改的是哪一段?」

「回陛下,能看出大概。」他俯身看圖,「這是我們當初繞過的低坡。橋旁若還在沖刷,車夫不會願意冒險把滿車糧食壓上去。」

「那你會怎麼做?」

艾倫看了我一眼,才回答:「如果是我,會先在石梁驛卸一部分,請當地熟路的人用小車接走。只是要多花人手,也要有地方讓糧袋避雨。」

父王點點頭,轉向工務官。

「你們的報告只寫能通車,沒寫要在哪裡卸貨,誰負責看守,誰付第二趟運費。」

工務官臉色微紅。

「那是驛務官的部分。」

「糧食不會因為你們換了一個官署,就自己過橋。」

這句話讓艾倫微微低頭,像怕自己笑出聲。我沒忍住,卻也只笑了一下。

父王很少在我們面前這樣說話。


第二封信在午前送到。

信上蓋著石梁驛的封記,另附一張由村裡的人簽收的紙。第一批糧食已有六袋送到,其中兩袋由村民換上較輕的背架,分送往離道路更遠的三戶人家。

我把簽收紙攤開。

「這回是真的到了。」

父王沒有糾正我。

「只證明六袋到了。」他說,「別的還在路上。」

工務官指著紙上的幾個名字說,村民自己安排了兩趟搬運,所以沒有等王室車隊把貨直接送到每一家。

「他們原本就有這些背架?」我問。

「有些是運木料用的。有一家把曬穀的高棚借來暫放糧袋。」

艾倫說:「我們在北邊時,常覺得修一條能走馬車的路就夠了。其實車到了之後,村子裡還得有人能接。」

「有些地方沒法等官府把整條路修好。」工務官說,「但是,也不能一直讓村民用肩膀代替馬車。」

這話讓我抬頭看他。

他繼續說,幾位願意幫忙搬運的農戶,這幾天已經少了照顧田地的時間。其中一戶有位老人病了,原本負責送糧的兒子不得不改去照看父親。若下一批仍照這樣搬,未必湊得出同樣的人手。

父王將那張簽收紙留在桌上。

「所以現在能通的,不是一條完全修好的路。是路、驛站、小車、棚子和幫忙的人暫時接起來了。」

「是。」工務官答。

「那下批糧食出發前,要先問這些人還能不能接。不准因為他們第一次做到了,就當作往後都不必付出代價。」

他批了工班續修路基的款,也讓驛務官補上轉運工錢和存放費用。這筆錢不多,財務官仍皺了眉,提醒它得從下月的運輸項目提前撥用。

父王說:「寫在帳上。」

我看著那些被他重新排好的紙,忽然想起南水門的石伯。

同樣一座爐子,今天煮得出飯,明天若沒人搬柴,也會熄火。


午后,法務官送來原始屠龍令的案卷。

那份卷宗比我想像的薄。

裡面有幾封談北境不安的信,兩張記錄巨大黑影的報告,以及幾位地方官員對商路風險的轉述。有一份寫著「疑似龍類出沒」,到了後一份摘要卻變成「龍出沒頻繁」;再往後的王室告示上,竟已成了「惡龍危害北境」。

父王讀得很慢。

「是哪一份報告記錄牠傷人?」他問。

法務官翻了幾頁。

「目前找不到可直接核對的案卷,陛下。有一名傷者的紀錄,但原件只說在山道跌傷,並未寫明龍造成傷勢。」

「那為什麼後來寫成龍害?」

「可能是不同來源合併摘要時——」

「我問的是誰改的。」

法務官沉默。

他不是不願回答,而是卷宗裡沒有留下足以確定的名字。

父王靠回椅背。

「一封信說看見影子,下一封就說龍出現。到了我這裡,已經變成有人受害。」

我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感到痛快。

這些紙曾讓艾倫帶著劍走去北方,也讓許多人相信殺死梅有是替王國做好事。它們不是說一聲弄錯了,就可以從所有人心裡拿掉的東西。

艾倫被叫進來時,先在門邊行禮。

「陛下召見?」

「進來。朕還有幾件事要向你確認。」

他的背立刻挺直了。

父王問了事故中車輛偏移的方向、托姆當時站的位置,以及梅有阻住車勢後做了什麼。艾倫一一回答;有一處記不起確切先後,便坦言自己記不清楚,沒有像平常跟我說話時那樣硬把話接下去。

「如果我撤掉懸賞,你認為北境那些獵龍者會怎麼辦?」父王問。

艾倫想了片刻。

「稟陛下,應該有人會回來,也有人不會立刻相信新命令。他們之中有些是為賞金去的,有些真的以為龍會傷人。」

「你願意向他們說明你所見的事?」

「我願意,陛下。只是臣不敢保證人人都相信。」

「你已經說過一次,為什麼不敢再說?」

艾倫的臉有點紅。

「臣不是不敢說。臣只是……從前也曾相信那份告示。別人若像當時的我一樣,未必願意聽。」

父王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比領命那時謹慎了。」

「臣還是常做錯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艾倫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,只好再行一禮。

我差點笑出來,又覺得現在不是取笑他的時候。


父王讓法務官、城務官與艾倫留下。

「我要撤回王室對那頭被指認為北境惡龍的年輕龍所設的懸賞。」他說。

我一時間沒聽清楚。

不是因為他說得小聲,而是因為我等這句話等得太久。

法務官立即問:「陛下,撤回是因為已確認牠無害,還是因為原先的指控不足以支持追殺?」

「後者。」父王說,「我不會宣布任何龍永遠不會傷人。我只能承認,目前王室沒有足夠證據,繼續以惡龍之名懸賞牠的性命。」

他停了一下,又補充:

「過往若有傷害、失蹤或商路事故,照常查。不得再把與龍有關的猜測直接寫成結論。」

城務官問,私人出資的獵龍者怎麼辦。

「王室不能單靠一句話,就讓所有人停止相信多年來的傳聞。」父王答,「但任何人不得再冒用王令招募或請領賞金。驛站撤下舊告示,張貼新令,每處都要回報收到的日期。」

「若有人已經在山裡?」

「沿路送達。還沒通知到,就不要在帳上寫『全境已知』。」

他把筆放下,望著艾倫。

「你不必再替我去殺牠了。」

艾倫先是一怔,才低頭行禮。

「遵命,陛下。」

我原本以為自己會立刻走向父王,或者至少說一句謝謝。

可我只是坐著,手指緊緊按在膝上。

父王看向我。

「妳還有什麼想說的?」

「梅有不在這裡。」我說,「牠不知道你改了命令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牠也沒有義務為了證明自己,跑來王都見你。」

父王停了停。

「沒有。我不會要求牠來。」

這一次,我終於抬頭看著他。

我們仍有很多話沒有說。包括我離家那幾年,包括他明明知道我和梅有相處過,卻仍讓懸賞掛在各地的事。

但今天我不想讓那些問題把眼前這個決定也吞掉。

「那就請你讓信真正送到北方。」我說。


新令起草時,薇塔來了。

她站在門邊,看見法務官正在刪除舊令中的賞格,眼神一下變了。

「陛下已經決定了?」

「決定了。」

「您知道這會讓多少人以為,王室從前的話不值得相信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也會有人說,是公主一回來,您便改變主意。」

父王沒有看我。

「我讀過艾倫的證詞,也查過原始案卷。決定由我作,責任也由我負。」

薇塔沉默片刻。

「那些捐了錢的家族呢?」

「那是他們自己的捐款。王室沒有承諾代他們完成私人追獵。」

「您當初可沒有把界線說得這麼清楚。」

「是。」父王說,「那是我的疏失。」

我第一次看見薇塔聽見這句話,竟沒有立刻想好下一句。

她很快恢復平靜。

「各家不會都喜歡這個答案。」

「我沒要求他們喜歡。」

「裴南也會失望。」

「他可以繼續查弟弟的去向。我已批准合法查閱紀錄。若他找到與龍有關的新證據,可以送交法務官;但不得先拿未查明的失蹤作為殺龍理由。」

薇塔望向我。

這回我沒有回望她太久。

我想起年幼時,自己站在房門外,聽見大人用輕巧的語氣談論那些足以改變別人生活的事。當時我年紀太小,不知道該怎麼開門走進去問清楚。如今我已站在議事廳裡,父王也終於願意當面回答。

薇塔行禮離去。

她沒有被趕出宮廷,也沒有因此變得不重要。

她只是沒能讓國王在這一天繼續維持原令。


傍晚,新令抄出第一批副本。

艾倫站在驛站出發的馬匹旁,看著送信人把防水封套繫好。

「你想親自送去?」我問。

「想。」他承認。

「醫官肯讓你騎馬了?」

「還沒有。」

「那就讓腿好的人去。」

艾倫看著他的劍,又看著那些封好的信。

「以前我總以為,非得自己到了現場,才算幫上忙。」

「你現在知道不是了?」

「我知道有人比我更會趕路。」

他說得有點不情願。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可我們都明白,即使這批信出發,北方的人也不會在同一個早晨全部收到。有人仍會看見舊告示,有人甚至會以為新令是假的;梅有若還待在山裡,更不會聽見驛站敲鐘就立刻知道自己安全了。

那不是一張紙能立刻做到的事。


晚飯前,南方的消息終於又到了。

信使說沿海最強的風已經過去,港外浪仍大,許多地方還不能讓救援船出航。幾處主要道路已能派人查看,卻有山谷連通的路徑全部被泥石堵住。

父王先問:「港口可以靠船了?」

「部分可以,陛下。還得等守港人逐處確認。」

「低地村落呢?」

信使把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打開。

他說,有些山坡在多年伐木後已缺少大片林木覆蓋,連日豪雨使土壤飽和,坡上的泥石沿溪谷衝下。地方官員尚不能斷定每一處崩塌的全部原因,但已有多個聚落受損。

其中一座山腳村落,幾乎整個被埋了。

「找到多少人?」父王問。

信使答,至今被救出的人還不到全村原有人口的三分之一;其餘有人失聯,也有人仍在倒塌房屋與泥石之下,不能把每一個尚未找到的人都直接登記為死亡。

屋裡忽然很安靜。

我想起南水門烤爐旁那些輪流端熱水的人,想起北方村民借出曬穀棚讓糧袋避雨。

一座村子如果連人、屋子、道路與存糧都一起失去了,究竟還剩下什麼可以互相借?

父王重新展開地圖。

「風過了,不能再等它自己把路讓出來。」他說,「先讓各郡確認能安全進去的路,從還能到達的聚落開始送藥、乾糧與工具。山坡仍在滑動的地方,不准讓人為了趕進度再往裡衝。」

他叫財務官與工務官進來,讓他們把可用人手和轉運點重新標在圖上。

沒有人說這樣就能把整座村子救回來。

艾倫站在我身旁,神色沉重。

「我從前只想著,若有人被困住,就衝進去把他拉出來。」他低聲說。

「現在呢?」

「現在我得先知道,腳下的地會不會再滑。」

我沒有回答。

因為他說的正是我們接下來都得面對的事。


入夜後,我從父王的書房走出來。

走廊另一端有宮人正在替窗戶加上木閂。雨已經小了,偶爾仍有風吹過,掀動窗邊的帷幔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
父王坐在燈下,桌上放著兩張新令。

一張撤銷梅有的王室懸賞。

另一張安排風暴過後第一批可以安全出發的救災物資。

兩張紙都還在王都。

但這次,已有馬匹等著帶它們出城。

我知道北方的胡克和艾琳還不會知道南方發生了什麼。那些消息需要經過驛站、沿途村落與商人,才能慢慢傳到他們那裡。

而梅有也還不知道,父王終於改變了命令。

我把手放在冰涼的石牆上。

這一晚,我第一次希望路能修得更快。

不是為了讓更多人往北方追一頭龍。

而是讓有些話,終於能送到該聽見的人耳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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