瑟琳離開的第十二天,我終於把她留下的豆餅吃完了。
其實第七天就吃完了。
後來那五天,我一直在找有沒有漏掉的。
我把廚房的陶甕翻過來,聞了聞架子後面,還掀開那塊她總說不准亂動的木板。結果只找到三顆乾豆、一隻死蟲,以及一張寫著「不要把食物藏在地板下面」的紙。
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。
「多管閒事。」
紙當然沒有回答。
我把它放回去。
第十三天早晨,山裡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水沿著溫泉塔的石牆流下來,到了屋角便分成兩股。一股進了瑟琳挖的小溝,繞過菜園,慢慢滲進豆架下的土裡;另一股順著小徑往下跑,在我平常睡覺的石台旁積成一灘。
我看了一會兒。
瑟琳走之前曾說,那裡要再挖一道淺溝。
她還說等她回來一起做。
我用爪子撥開幾塊石頭。
水立刻從缺口流出去,沖掉一撮泥,又把下方的草根露了出來。
「麻煩。」
我把石頭撥回去兩塊,水慢了些。
再撥一塊。
這回沒有沖出新的溝。
我趴在旁邊,等著看水會不會又積起來。
過了一會兒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瑟琳沒有說她什麼時候回來。
那天下午,托姆來了。
他背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布袋,站在塔下喊我的名字。
「梅有!」
我沒回答。
「我知道你在!」
我仍然沒回答。
他走近菜園,看見我露在石頭外面的尾巴。
「你的尾巴在這裡。」
我把尾巴收回來。
「你看錯了。」
「我又不是來抓你的。」
「抓我的人通常不會先說。」
他把布袋放下,氣喘吁吁地爬上石階。
「我娘叫我送東西。」
「你娘終於相信我不吃小孩了?」
「她說要是你敢吃我,她就把你尾巴剁下來煮湯。」
我想了想。
「你娘很有想像力。」
托姆解開袋口,拿出一包用布裹著的乾魚,還有一小罐鹽。
「這是謝謝你那天救我的。」
「你不是謝過了?」
「那是我謝的。這是我娘謝的。」
「人類謝一次不夠?」
「不同的人啊。」
這個理由倒是很難反駁。
我把魚接過來。
托姆在旁邊坐下,伸手去碰我的前爪。
我往後縮了一下。
「還痛?」
「不痛。」
「那你躲什麼?」
「你手髒。」
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
「你爪子也髒。」
「這是我的爪子。」
他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也很難反駁。
我們一起坐了一會兒。
雨後的山谷有一股潮濕的氣味。遠處傳來工班敲打木頭的聲音,比瑟琳離開前稀疏了許多。
「橋修好了嗎?」我問。
「還沒全好。不過小車可以過了。」
「大車呢?」
「有些不能。昨天有個車夫不聽,想多裝兩袋糧食,輪子陷在橋頭,害大家忙了一早上。」
「他很聰明。」
托姆笑了。
笑完,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「對了,鎮上說國王派了新的信使來。」
我抬起頭。
「瑟琳?」
「不是。是國王。」
「我又不認識他。」
「可是跟你有關。」
我看著那張紙。
紙上畫了一個很大的王室印記,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托姆把它攤開。
我認得那些字。
王室。
北境。
龍。
還有賞金。
那是我最討厭的幾個人類文字湊在一起。
「又有人想殺我?」
「不知道。這是舊的。」
「舊的你拿來幹什麼?」
「我拿錯了。」
我看著他。
他把紙摺起來,神情有些尷尬。
「新的今天才送到鎮上。書記說要把舊的換下來,我想先讓你知道。」
「知道什麼?」
托姆吸了一口氣。
「國王不給錢殺你了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風把一片濕葉吹到托姆的肩上,他也沒注意。
「他們說,原本那些事沒有查清楚。」托姆繼續說,「騎士大人回去以後,跟國王說了你救人的事。還有工頭他們的證詞。」
我低頭看自己的前爪。
缺掉的鱗片旁邊,新的皮已經長出來。那道傷口癒合得很慢,現在終於不太會痛了。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你不用再躲了吧?」
我望向山下。
「托姆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知道山裡有多少人拿著弓嗎?」
他搖頭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我不用躲?」
托姆張開嘴,又閉上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把那張舊告示塞回口袋。
「可是這總是好事吧?」
我想了想。
「是。」
他立刻笑了起來。
我補上一句:
「至少以後有人想射我,得自己花錢買箭。」
托姆的笑容停在臉上。
「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好事說得那麼難聽?」
我咬了一口魚。
「不能。」
真正的新命令,是兩天後才送到溫泉塔附近的。
不是國王派人把文書直接交到我爪子裡。
那天傍晚,胡克帶著一個女人上山,後面還跟著一名鎮上的書記。
我先看見胡克。
然後看見那女人每走一段石階,就會停下來歇一會兒。
她走得不快,手裡拄著一根木杖。到了塔前,臉色有些發白,卻不肯坐在胡克替她找好的石頭上。
「我還沒走到呢。」她說。
「已經到了。」胡克回答。
「我知道到了。我想先看看那邊。」
她指著菜園。
我看看胡克。
「你帶人來偷我的豆子?」
胡克抬頭看我。
「這是我妹妹,艾琳。」
女人轉過身來。
「你就是梅有?」
「看起來不像?」
她打量我片刻。
「比我想的大。」
「你想的多大?」
她用手比了一個大概只有我腦袋那麼寬的圈。
我非常不滿意。
「那是什麼?會飛的狗?」
她笑了,笑到一半卻咳起來。
胡克立刻扶住她的手肘。
「先坐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這回她沒再逞強,走到石階旁坐下,慢慢調整呼吸。
我望著她。
胡克以前提過他的妹妹。
瑟琳也曾從鎮上帶回一些關於互助、種豆子和縫補袋子的故事。其中有位身體不太好的女人,會把自家留下的乾豆拿去交換需要的東西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眼前這個人。
艾琳喝了幾口水,呼吸平穩一些,才再次抬頭。
「瑟琳說你很會照顧這個菜園?」
我看著她。
「她這樣說?」
「她說你能把很大的石頭搬開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
「也說你有時會把不該搬的石頭一起搬走。」
我沉默了。
這句比較像瑟琳。
書記在旁邊等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清了清喉嚨。
「我可以先宣讀王命嗎?」
「你還沒念?」
他看著我,似乎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「那你念吧。」
他在石階上站直,把文書展開,照著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念。
內容很長。
有幾段我根本不想聽。
什麼原始案卷、證據不足、撤回賞格、不得冒用王室名義。
我本來想打斷他,問到底還能不能睡午覺。
但聽見瑟琳的名字時,我沒有出聲。
書記說,國王已核對王室騎士艾倫的證詞,以及北方工程事故的相關紀錄,決定撤銷針對那頭年輕龍的公開懸賞。
「哪頭?」我問。
書記停住。
「就是……你。」
「上面有寫我的名字?」
他往下找。
找了好一會兒。
「有。梅有。」
我伸長脖子,靠近那張紙。
書記立刻退了一步。
「你退什麼?」
「沒、沒有。」
「我只是看字。」
我看見那兩個熟悉的字。
梅有。
瑟琳曾經在木板上教我寫過。第一個字比較難,第二個字少一些筆畫。她說名字是給別人叫的,不是每次看見都要咬一口。
我不太明白她為什麼要提醒這件事。
不過那天,我沒有碰那張紙。
「所以現在?」我問。
書記又看了看文書。
「王室不再懸賞你的性命。各地官驛會撤下原本的告示。但若仍有其他未查明的事故,仍得依正常程序調查。」
「有人不見了,還是可以說是我吃的?」
書記的臉僵住。
胡克說:「可以懷疑,但不能把懷疑寫成已經查明的事。」
「以前也不應該吧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我看著胡克。
他沒有避開我的目光。
「對。」他說。
書記把紙捲起來。
「我還得去下一個村子宣告。」
「那你去吧。」
他彷彿鬆了一口氣,轉身便走。
走到石階下方,又回頭。
「對了,國王沒有要求你去王都。」
「我也沒有要求國王來這裡。」
艾琳笑出了聲。
書記不知該怎麼回答,只好向我行了一禮。
我沒想到他會行禮。
等他走遠,我才問胡克:
「剛才那是什麼?」
「禮節。」
「是不是因為他怕我?」
胡克想了想。
「有可能。」
「那我喜歡。」
書記走後,艾琳終於有時間仔細看菜園。
她沒急著起身,而是先坐在石階上,從這個位置觀察菜畦、石牆與屋頂下的水道。
「那排豆子長得真好。」她說。
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。
靠近石牆的一排豆藤已爬過支架,葉片深綠。另一邊的兩株卻矮了許多,葉緣還有點黃。
「那兩株不好。」我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有點意外。
「瑟琳沒有告訴你?」
「她說要再看幾天。」
艾琳想了想。
「可以讓我靠近看看嗎?」
我望著她,又看看胡克。
「你們人類來了都想挖我的菜園。」
「我不挖。」她說,「只看看。」
她慢慢站起來,走到較平坦的菜畦旁。胡克想跟過去,被她揮手攔住。
「你去看你的石頭。」
「哪塊?」
「你每次來這裡都要看的那塊。」
胡克沉默了一下,真的往塔後走去。
艾琳蹲在豆架旁,動作很慢。
她用指尖撥開表面的一層乾草,露出底下深色的土。
「這草是你們鋪的?」
「瑟琳鋪的。」
「做什麼?」
「她說土不喜歡被太陽一直曬。」
艾琳笑了。
「這說法倒有趣。」
她摸摸草下的土,又去摸旁邊裸露的地面。
「這裡還濕著。」
「下過雨。」
「可是旁邊也下過雨。」
她把兩隻手伸給我看。
一隻手指沾著較濕的泥,另一隻手指幾乎只有乾土粉末。
「原來差這麼多。」
我有點得意。
雖然草不是我鋪的。
「瑟琳說,那些草可以讓雨打下來時不直接沖走表面的土,太陽曬的時候水也不會那麼快跑掉。」
艾琳又撥開另一小片覆蓋物。
下面有細小的白色菌絲,還有幾隻正往暗處鑽的小蟲。
「這些也是你們養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自己來的。」
艾琳把草輕輕蓋回去。
「我們家菜圃每年都要重新翻土。有時候一下大雨,最上面的土就被沖到院子外,第二年又得從別處搬土回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每年都把土翻開?」
她看著我。
「因為我娘就是這樣種的。」
「她為什麼這樣種?」
艾琳張開嘴,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很高興終於輪到她回答不知道。
可是她沒有生氣,反而笑了。
「這倒是個好問題。」
她繼續看菜畦。
「瑟琳是不是沒有把整塊地都翻過?」
「沒有。她只挖要種東西的地方。」
「那些舊根呢?」
「留在土裡。」
「不會礙事?」
「有時候會。所以她會先看看。」
艾琳沿著豆架摸到一條乾掉的老根。
「這根已經不長了。」
「瑟琳說,留在土裡會慢慢爛掉。等它爛了,原本長根的地方可能會留下小空隙,水和空氣比較容易進去。」
「那也不必每次把整片地翻得亂七八糟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喜歡那樣做。」
艾琳用袖子擦掉手上的泥。
「我以前也沒想過。」
她看了一會兒,又問:
「你們的菜園怎麼種這麼多不同的東西?」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豆架旁有幾株香草,靠石牆處長著耐陰的葉菜,地面還有一片蔓生的瓜藤。
其中兩株瓜爬錯了方向,已經把小徑占掉一半。
「因為瑟琳什麼都想種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她看見種子就想帶回來。」
艾琳笑得肩膀輕輕發抖。
「這我倒是能想像。」
我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
「她說不同的地方可以種不同的東西。靠石牆比較暖,水多的地方種喜歡濕的,容易乾的地方不要一直種喝很多水的。」
艾琳望向那排豆藤。
「這樣就不用把整塊地改成同一種樣子。」
「還是得改。有些地方她改了很多次。」
我指向一處已經空出來的小畦。
「那裡去年種的東西一直長不好。她先以為是水太少,後來發現有一段時間根本照不到多少太陽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她把菜搬到別的地方。」
「原來這樣也可以。」
她說得很輕。
我有點不明白。
不過是把菜搬走。
有什麼難的?
艾琳卻望著那塊空地好一會兒。
「我們以前總覺得,一塊地種不好,就是自己照顧得不夠勤快。多澆點水,多翻幾次土,或者再施些肥。」
她摸了摸旁邊的石牆。
「很少有人問,是不是一開始就把東西種錯地方了。」
後來艾琳在菜園待了比原先預想更久的時間。
她也因此有些累了。
走回石階時,她的呼吸變快,說話中間不得不停下來。胡克從塔後回來,替她倒了水,又把乾草墊放在她身後。
「夠了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已經看了一個多時辰。」
「所以現在坐著。」
胡克沒有再說。
艾琳喝了水,拿出一本很小的冊子。
「我能畫一下你們的菜園嗎?」
「不能。」
她抬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瑟琳畫了那麼多張,你再畫一張做什麼?」
「因為我要帶回家。」
我看著她。
「你要把菜園帶回家?」
「只帶圖。」
「那你應該畫大一點,這樣才裝得下。」
她笑了。
這一次,她沒有笑到咳嗽。
艾琳在紙上畫出菜畦、石牆和屋角。
畫到一半,她停下來。
「你們這裡的水,是從哪裡來的?」
我指向屋頂。
「下雨。」
「不下雨呢?」
「那邊有泉水。不過瑟琳不喜歡一直從泉邊提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很重。」
艾琳抬頭看我。
我補上一句:
「她說能讓雨自己來,就不用每天把水搬上來。」
她看著屋簷下的導水槽,又看看幾只陶甕。
「我們家也有接雨水,可是下大雨時常常滿出來。」
「這裡也會。」
「流去哪裡?」
我指向菜園外側。
「那條溝。」
她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「所以水滿了,沒有直接沿小徑往下沖?」
「本來會。瑟琳被沖倒過一次。」
「真的?」
「她手裡還抱著一盆菜。」
艾琳笑出聲。
「後來呢?」
「菜沒事。她很生氣。」
「氣誰?」
「水。」
艾琳笑得更厲害。
我等她笑完,才補充:
「後來她改了水槽,讓滿出來的水先經過那片長草的地方,再流到菜園。」
艾琳低頭把水路也畫進冊子。
「這個我想回家試試。」
「你們家不是有水?」
「有水,跟水能不能留在需要的地方,是兩回事。」
我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。
瑟琳也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艾琳收起冊子。
「等我把屋後那小塊地整理好,也許可以少提一些水。」
她望著胡克。
「但不是叫你幫我把整個院子挖掉。」
胡克原本正要開口。
聽見這句,只好又把嘴閉上。
胡克終於有時間看那條被我弄壞的小溝。
他沒有立刻動手。
先走到上方,沿著水流經過的地方看了一遍。
「這是你挖的?」
「水挖的。」
他蹲下,撿起一塊我搬開的石頭。
「水還會把石頭整齊堆在旁邊?」
「有時候會。」
胡克沒有和我爭。
他把石頭放回去,又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彎彎的線。
「你想讓水流去哪裡?」
「不要流到我睡覺的地方。」
「只有這樣?」
「還要讓豆子喝水。」
胡克點點頭。
「那就不能只是把水往旁邊趕。」
他叫我跟著走到菜園上方。
那裡的坡度比較緩,地面有草,踩上去不像石台下方那麼鬆。
胡克先把一根有刻痕的木樁插進土裡,又拿出一條細繩和簡單的水平器具。
我看著他擺弄那些東西。
「你要抓魚?」
「找同樣高的地方。」
「這裡又沒有兩座山。」
「不必兩座山。」
他找了兩個位置,量了一會兒,把另一根木樁插下去。
我走過去看。
明明地面彎彎曲曲,那些木樁卻沿著同一個高度排成一道線。
「這樣做什麼?」
「水喜歡往低處跑。如果沿著同樣高度挖一道淺溝,水就不會一直沿坡往下沖,而是暫時留在這道溝裡,慢慢滲進土中。」
「所以就是挖一條不走路的水溝?」
胡克想了想。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水滿了呢?」
「要有能安全溢流的地方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
「你們人類做什麼都要留一條後路?」
「最好是。」
他繼續沿著木樁往前走。
「這種沿著同一高度挖的集水溝,可以減慢地表的水流。挖出的土放在較低的一側,形成低矮的土埂,讓水有時間滲下去。若再配合適合的植物和地表覆蓋,有些地方就不必一直靠人提水。」
艾琳在旁邊聽著。
「那我們家以前那條路,也可以這樣做嗎?」
胡克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妹妹。
「不是每個地方都適合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有些坡上的土已經很濕,甚至正在慢慢滑動。如果再把水留在裡面,反而可能讓土更不穩。」
艾琳低下頭。
過了一會兒,她說:
「就像我們以前的家。」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我看向他們。
艾琳把水壺放在膝上。
「那年路填高了,原來的水溝又不見了。屋後的地一直濕。我記得娘說過,雨停了,牆腳還在冒水。」
胡克的神情變了。
「我記得。」
「可是當時沒有人告訴我們,水留在坡裡也可能有危險。」
胡克望著地上那條線。
「我後來去找過一些修水路的人,也看過別處怎麼處理坡上的水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知道了?」
「知道一些。」
他抬頭看向她。
「但我還不知道當年那段坡裡的水到底怎麼走。光找到舊溝,也不能說把它照原樣挖開就一定安全。」
艾琳沒有回答。
她握著水壺,手指慢慢收緊。
我看著他們說起老屋、道路和父母。
我不知道完整的事情。
但我知道有些話,他們已經想了很久。
胡克低頭,重新拿起木樁。
「這裡可以先看。」他說,「這段坡比較緩,沒有看到新的裂縫或明顯滑動痕跡。不過也不能只看一次就決定挖。」
「所以現在不能挖?」我問。
「先試水會往哪裡走。大雨過後再看地面會不會積水、滲水,確認安全後再做小段。」
「很慢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不是專門修路的?」
「所以我知道,挖錯了很麻煩。」
這句話讓艾琳抬起頭。
她望著哥哥。
「你以前不會這樣說。」
胡克沉默片刻。
「以前有些事情,我以為已經知道了。」
艾琳沒有再問。
但她把那些木樁的位置仔細畫進冊子裡。
第二天上午,山裡的霧散得很慢。
胡克和艾琳沒有立刻下山。
前一天走得太多,艾琳早晨起來有些疲倦,胸口也不太舒服。胡克原本想請人下山找車接應,她卻堅持至少先吃過早飯,再決定怎麼走。
我覺得她和胡克一樣固執。
胡克覺得她比自己更固執。
艾琳說這種事沒有什麼好比的。
他們最後一起坐在塔前喝熱湯。
艾琳翻開昨天的冊子,突然問:
「梅有,你們這個菜園,平常是誰照顧?」
「瑟琳。」
她看著我。
「她不在呢?」
「我。」
「那你現在每天做什麼?」
我想了想。
「睡覺。」
「還有?」
「吃東西。」
「菜園呢?」
「看它有沒有長壞。」
艾琳笑了。
「怎麼看?」
「葉子垂下來,就看看土。水流錯了,就搬石頭。有蟲子吃葉子,就看看牠吃了多少。」
「然後?」
「如果沒吃很多,就讓牠吃。」
「你不怕菜被吃完?」
「怕。所以我會看。」
艾琳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「我以前一看到葉子有洞,就想把蟲全抓掉。」
「抓得完?」
「抓不完。」
「那你很忙。」
她忍不住笑了。
「是啊。」
她望著菜園裡的幾株香草。
「瑟琳是故意把那些花種在豆子旁邊的嗎?」
「她說有些小蟲喜歡花,也有些會吃其他蟲子。」
「真的有差?」
「有時候有。」
我指向一株正在開小花的草。
「以前那附近常有一種小蟲把葉子咬得亂七八糟。後來有些會飛的小東西常來,葉子上那種蟲少了些。」
「所以花會保護豆子?」
「我沒說一定會。」
艾琳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怎麼跟瑟琳說話一樣?」
我愣住。
她又笑了。
「我是說,你們都很喜歡說『再看看』。」
我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爪子。
原來我已經變得這麼麻煩。
艾琳繼續畫圖。
她說回家後想先試一小塊地。
不要把整個院子翻掉。
先留一些乾草覆蓋土面,再種幾株不同的菜,看看哪些地方比較容易乾,哪些地方比較適合長葉菜。
如果體力不夠,就讓胡克幫忙搬重物,但每天檢查、記錄和照顧植物的事情,她想自己做。
「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做完。」胡克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用每天上院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胡克看著她。
「那妳——」
「哥。」
他停住。
「我只是想種幾棵菜。」
胡克沉默了。
我看著他。
「讓她種吧。」
他轉頭看我。
我補上一句:
「菜不會因為你一直擔心,就自己長出來。」
艾琳笑了。
胡克無奈地望著我們。
「你們兩個才剛認識。」
「那又怎麼樣?」我問。
他沒再說話。
午後,胡克又走到塔後那塊灰白色的岩石旁。
我知道他想看什麼。
那裡有一道很舊的爪痕。
不是我留下的。
「你又來看這個?」我問。
「嗯。」
「看出什麼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我走到他身旁。
岩石上的痕跡比我的爪子大得多,深得幾乎能積住雨水。石頭邊緣已經風化,幾處長了苔蘚。
它看起來確實像某頭很大的龍留下的。
但我沒見過那頭北方老龍。
更不知道是不是牠留下的。
「你認識牠?」我問。
胡克點點頭。
「見過幾次。」
「牠有說過要去哪裡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牠喜歡這裡?」
胡克想了很久。
「牠比你安靜。」
「那一定很無聊。」
「也不一定。」
我抬起頭。
胡克望向遠方的山。
「以前有一次,我在林子裡迷了路。那時這裡還有些舊水道能走,後來被樹木和泥石堵住,我認錯了方向。」
「你不是斥候?」
「斥候也會迷路。」
「那你一定不是很好的斥候。」
他沒理我。
「我沿著一條乾溪床走了半天,越走越深。後來抬頭看見牠站在山脊上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牠飛到另一邊。我跟過去,才找到原來的路。」
「牠救了你?」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也可能只是剛好往那邊飛。」
我哼了一聲。
「你們人類很喜歡把別人幫忙說成剛好。」
胡克抬起頭。
「有時候我們也很喜歡把剛好說成別人故意幫忙。」
我想了想。
這句話很討厭。
因為它沒有錯。
我望著那道爪痕。
「牠如果往北飛,會去哪裡?」
胡克看向遠方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是斥候?」
「這句你剛才問過了。」
「因為你還沒回答。」
胡克搖搖頭。
他說,最近有幾個山民重新走過北面的舊獵道。
有人找到一座荒廢的石屋,還有幾處被倒木堵住的路。
再往北,地面變得很難走。
「有人看見龍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我低頭看著爪痕。
「沒看見,不代表沒有。」
「是。」
我抬頭。
胡克這回沒有反駁。
幾天後,北方鎮上的新告示漸漸多起來。
托姆第二次上山時,告訴我有人把舊的屠龍令撕了。
「撕得乾乾淨淨?」
「沒有。釘子旁邊還留一小塊。」
「那你去撕乾淨。」
「我娘說不能亂碰官府的告示板。」
「你娘上次不是說要煮我的尾巴?」
「那不一樣。」
我覺得人類對規矩的理解很奇怪。
鎮上有人相信新命令,也有人不信。
有兩名從外地來的獵龍者,聽說沒有賞金,隔天便離開了。
另有一個拿著弓的人,在酒館裡說國王一定是被誰騙了,龍怎麼可能救人。
托姆很生氣。
「我當時就在那裡!」他說。
「你跟他說了?」
「說了。」
「他信嗎?」
「不信。」
「那你怎麼辦?」
「我差點跟他打架。」
「你打得贏?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我把乾魚咬成兩截。
「下次別打。」
「你不是最討厭別人說你壞話?」
「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打?」
我想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你被打傷,還是得你娘照顧。」
托姆沉默片刻。
「她會很生氣。」
「對。」
「她可能又會說要煮你的尾巴。」
「所以別讓事情變得更麻煩。」
托姆點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他又問:
「可是如果有人真的來殺你呢?」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。
傷已經好了。
新長出的鱗片顏色比周圍淺一些,像一小片還沒被風吹過的石頭。
「我會躲。」
托姆看著我。
「真的?」
「能躲就躲。」
「躲不了呢?」
我望向山脊。
「那就再說。」
他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。
但我也沒有更好的答案給他。
瑟琳的信是在一個晴天到的。
那天我正在屋後翻一塊大石頭。
石頭底下長了不少草根,還有幾隻受驚的小蟲。牠們四散逃走,我正想把石頭放回去,便聽見山道有人喊:
「梅有!」
我沒有回頭。
「梅有!有信!」
我把石頭放下。
這次喊話的是鎮上替驛站跑腿的年輕人。
他比托姆大一些,背著小皮袋,額頭全是汗。
「誰的?」
「公主殿下的。」
我立刻走過去。
他嚇得往後退了兩步。
「你退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們每個人都這樣說。」
他把信遞過來,手伸得很直,像怕我咬到他的手指。
封套上有熟悉的筆跡。
不是王室書記那種每個字都站得整整齊齊的寫法。
瑟琳寫字有時候會歪。
尤其寫得急的時候。
她還很喜歡把原本可以寫在兩張紙上的東西,硬塞進一張。
我用爪尖小心把封口挑開。
裡面果然有很多字。
我把信攤在石頭上,開始讀。
瑟琳說,她和艾倫都平安抵達王都。
她見到了父王。
一開始吵了架。
後來又談了很多次。
國王終於撤銷懸賞,這件事應該已有正式文書送到北方,但她仍想親自寫信告訴我。
她還問了菜園。
問屋頂會不會漏水。
問前爪是否已經好了。
我讀到這裡,忍不住說:
「她怎麼每次都問一樣的?」
送信人看著我。
「什麼?」
「沒事。」
我繼續讀。
接下來的內容,讓我停了比較久。
瑟琳說,南方發生了很嚴重的風災。
許多村落受損,有些地方連道路都不見了。王國正在安排救援,而她可能要前往南方,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麼。
她原本想在王都的事情處理完以後,就回北方。
可是現在,可能還要再晚一段時間。
她不知道確切的日期。
她說,這次不想隨便答應一個自己做不到的時間。
最後一段,她寫得比較大。
「梅有,我不知道你還想不想留在塔裡。上次離開時,我答應不替你決定。現在也一樣。如果你想走,就去吧。記得把木板翻過來。如果我回去沒看見你,至少知道你是自己選擇離開,不是又出了什麼事。」
下面還補了一句。
「還有,別一次把所有餅吃完。」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怎麼知道?
送信人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。
「要回信嗎?」
我想說不用。
瑟琳才剛寄來這封。
她若真的去了南方,我又不知道她會待在哪裡。
寫了信,她也未必很快收到。
可是我想起她教我寫字的那個下午。
她坐在塔門口,拿著炭筆,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,寫字不一定是為了讓眼前的人立刻回答。
有時候只是讓對方知道,你想告訴他一件事。
「要。」我說。
我們寫了很久。
不是因為我想說的話很多。
而是那支筆太小。
我用爪尖夾著它,寫第一個字時就弄斷了筆桿。
送信人借我第二支。
我寫歪了。
第三支寫到一半,墨滴下來,把前面兩個字糊住。
送信人坐在旁邊,表情越來越痛苦。
「要不然你說,我替你寫?」
「不用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我會寫。」
我重新拿起筆。
這次寫得慢一些。
梅有。
這兩個字我已經會了。
接下來想寫的卻不是名字。
我想告訴瑟琳,托姆來過兩次。
我想告訴她,胡克帶艾琳來看菜園。
她還把菜園畫下來,說要帶回家種菜。
我也想告訴瑟琳,那條小溝還沒有完全修好。
胡克說要等下一次下雨,看水會怎麼走。
他說的那些東西有點麻煩。
可是我想了一下,覺得可能有用。
我也想說,王室的人把新命令念給我聽了。
有人仍然拿著弓。
但現在我至少知道,拿弓的人不一定代表國王。
想了很久,我只寫出幾個字。
「我很好。」
送信人看著紙。
「就這樣?」
我看著他。
「還有。」
我又寫了一行。
「菜園還在。」
他點點頭。
我想了想。
再寫一行。
「爪子也好了。」
送信人把信拿起來,小心吹乾墨。
「這回可以寄了?」
我看向塔門。
那塊木板還掛著。
空白的一面朝外。
上面沒有寫搬走。
只有「出門」。
瑟琳說過,如果我要離開一段時間,就把它翻到有字的那面。
可是我還沒有決定。
「等等。」
我把筆拿回來。
在最後補上一句。
「我還在想。」
信送出去以後,山裡安靜了好幾天。
不是完全沒有人來。
托姆還是偶爾帶點吃的上山。
艾琳也讓胡克帶來一小包留種的豆子。
裡面有一張紙,寫著她已經把家裡菜圃的一角鋪上乾草,準備先試種幾株。
她還問瑟琳若有不同的種子,能不能交換一些。
我把那張紙放進瑟琳的冊子裡。
我沒有替她答應。
因為瑟琳不在。
胡克後來又來過一次,問我記不記得北方老龍以前在什麼地方停留過。
我說不知道。
他問我還記得什麼。
我說記得山。
他拿來一張紙。
我看著那張小得可憐的紙,問他是不是打算讓我把整座山都畫進去。
第二天,他帶來一塊大木板。
我用爪尖沾炭灰,慢慢畫出自己飛過的山脊。
有些地方我只從空中經過,沒下去。
有些地方從上面看是一整片林,底下卻有深得看不見的裂谷。
還有一處山坡,每年雪融時都會露出一大片灰色碎石。
我記得那種山坡。
不只是因為我在北方看過。
很久以前,我還住在南方時,也曾遇過相似的地方。
那時有一頭年紀很大的龍,偶爾會帶我飛過山地。
牠不是胡克認識的那頭北方老龍。
事實上,我根本不認識北方那頭。
南方那位老傢伙脾氣不太好。
尤其在我亂碰東西的時候。
有一次,我們飛過一處高山。
那裡的冬天也會下雪,春天雪融以後,山坡上露出大片鬆散的碎石。
我看見其中幾塊比去年往下移了一些。
「石頭又不會走路。」我說。
那頭老龍沒有回答。
牠只是帶我飛到另一邊。
隔了一段時間,我們又回到同一個地方。
這次正好遇上融雪。
細水沿著碎石間流動,有些水滲進石縫,有些帶走較細的砂泥。日夜冷暖反覆,岩縫裡的冰融了又凍,讓原本就有裂隙的石頭逐漸破碎。
我親眼看見一顆小石頭從坡上滾下去。
它撞上另一顆。
另一顆又撞上下面幾顆。
最後一小片碎石慢慢滑了下來。
我想去推其中最大的那塊。
老龍立刻叫住我。
「別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不知道它下面壓著什麼。」
我低頭看。
那塊大石頭底下還有好些小石頭,互相卡在一起。
若我把它推走,其他石頭可能會跟著鬆動。
「那它會一直往下走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什麼時候會停?」
「可能現在。也可能下一場雪以後。」
我覺得這個答案很沒用。
牠卻說,有些山坡看起來沒變,是因為我們活得太急,總想在同一天看見結果。
我當時完全不明白。
龍又不需要趕路。
有什麼好急的?
後來我還去看過那片碎石坡幾次。
有時候它幾乎沒有變化。
有時候一場雨過後,下面多了一堆石頭。
過了幾年,較低處甚至開始長出稀疏的草。
我原本以為那些碎石全都會一路滾到谷底。
結果沒有。
有些停在坡上。
有些進了溪流,被水繼續帶往下游。
還有些細泥沉在比較平緩的地方,慢慢被植物占住。
我低頭看著胡克帶來的木板。
「這邊的碎石坡,有些也會動。」我說。
胡克抬起頭。
「你見過?」
「飛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去年。還有前一陣子。」
「現在能到那裡嗎?」
「飛得到。走路就不知道了。」
他把那片坡標了記號。
「別把路修在下面。」我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,石頭會突然走得比你快。」
胡克望著木板。
過了很久,他把那片坡重新圈起來。
「這個地方,我得讓工班知道。」
我看著他寫。
忽然想起南方那頭老龍。
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牠了。
不知道牠現在還在不在原來的地方。
也不知道牠會不會記得我曾經差點把那塊大石頭推下山。
如果牠記得,一定還會笑我。
胡克下山之前,把木板留給了我。
「你若又想起什麼,先標著。」
「你不怕我亂畫?」
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留?」
「因為有些地方只有你去過。」
他說完,背起行囊。
走到小徑口時,又回頭。
「梅有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如果你真的想往北,別只因為我們想找老龍才去。」
我看著他。
他慢慢說:
「那是你的路。不是我們的。」
我本來想說,他終於講了一句像樣的話。
但他已經走遠了。
那天傍晚,我飛上了塔後的山脊。
我的前爪已經好了。
尾巴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,伸展時偶爾會有點緊。
但翅膀沒有問題。
我迎著山風飛了一段,越過林梢,最後停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。
從這裡往北看,山一層接著一層。
最遠的那些山峰仍有積雪。
雲影落在山坡上,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慢慢走過。
我知道那邊曾有一頭老龍生活過。
胡克認識牠。
有些人說牠死了。
有些人說牠只是消失了。
我當初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北方。
我想知道,一頭在這裡生活那麼久的龍,怎麼會突然不見。
可是我找了很久,什麼也沒找到。
現在,山裡又有了新的路。
胡克手上也有一些以前沒有的線索。
也許往北飛,我還能找到什麼。
一處沒被人發現的洞穴。
一片被遺落的鱗甲。
或者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。
但誰也不能保證,我會找到那頭老龍。
我又轉頭望向南方。
南邊的山比較低。
再遠一些,河谷會變寬,森林裡有更多我認得的樹。
越過那些地方,還有我很久以前住過的山地。
那裡的冬天沒有這麼冷。
雨比較多。
有些地方的泥土是紅的,雨後會把水染成混濁的顏色。
還有一條大河,彎過一片長滿高樹的平地。
我年紀更小的時候,常在河邊追魚。
有一次抓到一條很大的,結果魚尾巴打在我臉上,我鬆開爪子,讓牠逃了。
那頭南方老龍笑了很久。
我當時很生氣。
後來再經過那條河,我每次都會想起那條魚。
我不知道現在那條河還是不是原來的樣子。
河岸會改變。
樹會倒。
水也會在不同的季節走不同的地方。
那頭老龍曾告訴我,有些河流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改道,有些山坡要很多年才看得出不同。
我以前不太在意。
反正我會飛。
地上有路沒有路,跟我有什麼關係?
可是這兩年,我住在塔裡。
我看過一條水溝堵住,讓菜園的豆子枯掉。
也看過橋壞了以後,山下的人得花好幾天才能把食物送到另一邊。
我還看見艾琳把菜園畫進小冊子裡。
她說想回家種一些菜。
她並不是沒有東西吃。
也不是那幾棵菜就能讓她的身體變好。
她只是想有一塊自己可以照顧的地方。
不必每件事情都等胡克替她安排。
我忽然想到,瑟琳也是這樣。
她當初來北方,不是因為這裡有什麼一定要她拯救的人。
她只是想找到一個地方,自己試試看。
結果她挖了水溝。
種了菜。
認識我。
後來又跑回王都,和她父王吵架。
真是個很麻煩的人。
想到這裡,我突然有點餓。
我低頭看向塔。
那裡的窗戶還亮著一小塊夕陽。
瑟琳的房間空著。
她的書仍放在架上。
菜園裡有一排豆架,其中兩根歪得很厲害。
我明天應該把它們扶正。
還有那條等高線集水溝。
胡克說要等下一次雨後再決定怎麼挖。
我可以先把那些木樁留下。
可是明天以後呢?
瑟琳可能要去南方。
胡克還在查北方的舊路。
艾琳開始照顧自己的菜園。
托姆的娘仍然認為,拿我的尾巴煮湯是個很有用的威脅。
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做。
我也可以有。
不一定非得在這座塔裡等。
天黑以前,我回到塔門口。
那塊木板仍然掛著。
我伸出爪子,輕輕撥了一下。
木板轉過去。
「出門。」
我看著那兩個字。
過了一會兒,又把它翻回來。
空白的一面朝外。
我還沒有決定。
我可以往北。
也可以往南。
北方也許有老龍的消息。
南方有我以前住過的地方。
而瑟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。
我走進屋裡,發現桌上還有半塊托姆昨天送來的麵包。
我把它吃了。
然後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的山。
夜風從門縫吹進來,讓那塊木板輕輕敲著木框。
我忽然想起瑟琳最後在信裡寫的那句話。
她不知道我會去哪裡。
但她希望我自己選。
我把頭擱在窗台上。
「真麻煩。」
遠處有一顆星從雲後露出來。
再遠一些,山脊沉在夜色裡,什麼也看不清。
我想,也許那些年長的龍每次離開時,也不是因為牠們已經知道要去哪裡。
也有可能,牠們只是想先飛上去看看。
我伸了伸翅膀。
明天要是天氣好,我可以先往北飛一小段。
看看那座有灰色碎石的山。
或者往南。
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那條大河了。
反正我會飛。
而且這一次,沒有人拿著一張寫了賞金的紙,要求我死在路上。
我閉上眼睛。
睡著以前,忽然又想到一件事。
如果瑟琳真的去了南方,她一定會遇見很多沒有見過的東西。
她會寫進冊子裡。
會畫圖。
會問很多問題。
也可能遇見一些她一個人搬不動的石頭。
我把尾巴捲到身旁。
「那也不關我的事。」
屋裡沒有人回答。
我等了一會兒。
然後翻了個身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。
北方和南方的山,都沒有因為我還沒決定,就停止改變。
而我第一次覺得,離開一個地方,不一定是因為有人正在等我。
也可能是因為,我想知道另一個地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