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不用扶著欄杆下樓時,王都已經沒有人願意聽我講龍的故事了。

倒也不是完全沒人願意。酒館裡還有幾個喝醉的男人,只要有人提起北方,便會拍著桌子叫我站起來,讓他們看看那道傷。只是以前他們會付錢,現在不會了。

「聽說國王把懸賞撤了。」

那天早晨,旅店老闆把一碗熱粥放到我面前。我還沒回答,他便將帳本推過來,指著上面三行。

「昨天、前天,還有上個月欠的半天。」

「半天也要算?」

「妳只住了半天?」

我看著帳本,他也看著我。最後我掏出錢袋,數出幾枚銅幣。老闆收了錢,卻沒有立刻走。

「妳的手好些了?」

「早好了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他望了一眼我靠在椅旁的劍。「最近南邊缺人搬貨。聽說運糧和藥材的車都在找護衛,妳若想接活,可以去驛站問問。」

我用湯匙攪了攪粥。「我看起來像搬貨的人?」

「妳看起來像欠房錢的人。」

他走了。

我原本想罵他兩句,但粥很燙,而且味道不錯。我決定先吃。


左臂的傷是去年冬天最難熬的事。

現在不是了。

傷口早已合攏,皮膚底下留著一段凹凸不平的硬痕。抬手拿高處的東西時,偶爾還是會有點緊,但我已經能重新拉開一張普通的弓。

我試過。

前幾天在城外的練武場,我連射了六箭。前三箭還算像樣,第四箭偏到靶子外,第五箭射斷了旁邊一根細枝,第六箭根本沒射出去。

不是拉不開,是突然痛了。

那種痛很奇怪,不像剛受傷時,明明白白知道是哪裡裂了、哪裡腫了。現在是深處的一種痠。有時天氣一變,左肩到手肘之間便像藏著一塊吸飽雨水的舊布,沉甸甸的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

醫師說傷好了,不代表裡面每一處都能立刻恢復原來的樣子。他還說我可能得慢慢適應。

我問多久。

他說不知道。

我最討厭醫師這種人。收錢的時候從不說不知道。

那天早晨,王都又下起細雨。我原本打算把剩下的粥吃完,再出門找工作,可是隔壁桌突然有人提起那頭龍。

「北方那個,叫什麼來著?」

「梅有。」

「這名字也太奇怪。」

「不是說牠救過人?」

「國王都撤令了,應該是真的吧。」

另一個男人哼了一聲。「也不一定。誰知道公主跟國王說了什麼。」

我把湯匙放下,聲音不大,可左臂忽然比剛才更痠了。

「我倒覺得,」第一個男人說,「以前那些說被龍傷過的人,現在該怎麼辦?」

他的同伴笑起來。「還能怎麼辦?換個故事講啊。」

我站起身,椅腳在石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。兩人轉頭看我,其中一個認出了我,嘴角的笑立刻收了起來。

「欸,妳不是——」

「不是。」

我把斗篷披上。

「可是我記得妳在廣場——」

「你記錯了。」

我抓起劍,走出旅店。外頭的雨比剛才大,我原本很討厭淋雨,那天卻覺得雨聲還不錯,至少它把身後那句話蓋掉了。


以前有人認出我,我會高興,尤其是在剛回王都的那段日子。

我傷得連上樓都困難,身上又沒錢。有人認得我,便會替我讓座;有人聽說我從北方回來,就請我喝酒。

一開始,我只說自己受了傷。後來,他們問我怎麼受的,我說山裡很危險,這也沒有錯。

有人問是不是龍。

我沒有回答。

他們便自己回答了。

再後來,我連不回答都不必了,因為只要我坐在那裡,別人便會替我講完剩下的故事。

他們說我跟龍搏鬥,說我被牠的爪子劃傷,說我差一點就把牠殺了。其中有個人甚至說我把劍插進龍的眼睛。

我當時正喝酒,差點把整杯噴出來。

龍的眼睛?我連那頭龍長什麼樣都沒看清。

可是別人笑得很高興,我也笑。

後來有人給錢。

那時我沒有笑。我收了,因為我真的需要錢。

藥很貴,繃帶很貴,冬天的房間很貴。馬匹寄養、劍鞘修補、欠下的酒錢,每一樣都很貴。

我曾經以為,只要等傷好了,這些事就會過去。

現在傷好了,別的事情卻沒有。


我回到房間,把東西全攤在床上。

兩件襯衣,一條備用褲子,一把短刀,幾卷用剩的繃帶,一瓶快見底的傷藥,還有那件漂亮得不像我會穿的皮甲。

皮甲是子爵夫人讓人送來的。

護肩上鑲著細細的金屬邊,胸前有一圈壓出的藤紋。穿上去時,總有人說看起來像真正的英雄。

我把它拿起來。左臂的袖口仍比右邊寬,那是當時為了遮住腫脹的傷處特意改的。我曾經很喜歡這個設計,現在看著,只覺得礙眼。

我把皮甲放到一旁,又拿起劍。

劍是自己的,不是任何人送的。劍柄上的藤紋也是很久以前就刻好的,和那套華麗皮甲無關。

當年我為了買這把劍,在驛站替人刷了三個月馬。我記得第一次握住它時,還覺得自己總算像個冒險家了。

如今再握,手感仍然熟悉。

我把劍放回鞘裡。

皮甲則留在床上。

過了一會兒,我又把它拿起來。

不是捨不得,而是它還能賣錢。


城南有間收舊甲的店。

店主先看了看金屬護肩,再翻過內襯,摸到幾處重新縫過的線。

「穿過幾次?」

「不多。」

「受過雨?」

「皮甲哪有不受雨的?」

「所以受過。」

我很想把它搶回來。

他把皮甲擺在桌上,報了一個數字。我瞪著他。

「你知道這東西原本值多少嗎?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那你開這種價?」

「因為不是新的。」

我看著那套皮甲。他又看了看我的劍。

「劍賣嗎?」

「不賣。」

「那就別把手放在上面。我只是問問。」

我把手從劍柄上挪開。

店主慢慢數出錢。「最近收這種東西的人多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前些日子大家都說要去北方屠龍。買了弓、買了甲,還有人借錢買馬。現在懸賞沒了,能退的都想退。」

我抬起頭。「真的有人已經出發了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多少?」

「我又不是官驛。」

「有沒有年紀小的?」

他停下數錢的手。

「姑娘,買裝備的人又不會把年紀寫在上面。」

我沒說話。

店主把錢推過來。「不過前幾天有個孩子拿著木劍來問我,能不能換成真的。」

我的手停住了。

「多大的孩子?」

「十幾歲吧。」

「你賣他了?」

店主瞪我一眼。「那把木劍連買劍鞘都不夠。」

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鬆了口氣,接著又覺得自己很可笑。

王都裡有多少個十幾歲的少年?那個曾在廣場上舉著木劍、問我什麼時候再去北方的孩子,也不一定就是他。

可我記得那天他的眼睛。

他看我的時候,就像我年輕時看著那些傳說裡的勇者。

那種眼神很麻煩。因為你明明知道自己沒做過那麼多事,卻會突然很想成為他相信的那個人。

「姑娘?」

店主把錢袋往前推。

「妳到底賣不賣?」

我拿起錢。「賣。」

他把皮甲收進櫃子。

我看著它消失在那堆舊裝備後面,心裡卻沒有想像中輕鬆。


回旅店的路上,我繞過了廣場。

其實不必繞。從南門走,穿過兩條街,便能直接回到旅店,我卻沿著舊城牆走了很長一段。

那裡有一堵石牆。

以前上面貼著王室的屠龍懸賞,後來又有人貼了我在北方受傷的故事。現在那些紙大多不見了,只留下幾枚生鏽的釘子,以及被雨浸得發白的紙角。

其中一小片還看得出字。

「……歸來勇者親證……」

我站在牆前,看了很久,然後伸手把那片紙撕下來。

紙已經濕透,輕輕一拉就破了。我又撕了第二片、第三片,正要碰到釘子旁最後一角時,後面有人說:

「那是官府的牆。」

我回頭。

一個守衛站在街口,手裡拿著長矛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不准亂撕告示。」

「已經撤下來的。」

「那也不是妳的牆。」

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。

最後我把紙屑塞進衣袋。

「我只是想讓它乾淨一點。」

守衛皺起眉。「姑娘,妳若真想幫忙,就去南門搬沙袋。那邊有一堆車等著裝貨。」

我原本想回嘴,但他沒認出我。

那一瞬間,我忽然覺得這個人挺不錯。

「南門缺人?」

「缺。」

「付錢嗎?」

守衛愣了一下。「這個妳得去問。」

我點點頭,轉身離開。

走出一段路,才發現自己仍握著那片濕紙。我把它攤開,上面的墨已經糊了,字再也看不清。

可是我知道它原本寫了什麼。


南門的驛站比我想像中亂。

不是沒有人管,恰恰相反。管事的、記帳的、裝貨的、趕車的,人人都在管,只是沒有人能讓那些車子憑空多出一條路。

一輛載著醫藥箱的馬車正停在門口,車夫和書記爭論貨單。另一頭,幾個搬運工將乾糧、繩索與工具分開堆在棚下。靠牆的地方放著十幾只空水桶,旁邊有人拿炭筆寫著要送往不同驛站的數量。

我走到正在點貨的男人面前。

「缺護衛嗎?」

他頭也沒抬。「缺。」

「付多少?」

他報了價。

我皺眉。「這是護衛的錢?」

「還包括幫忙裝卸。」

「那是兩份工。」

「所以才缺人。」

我看向那些貨車,他終於抬頭。

「妳會用劍?」

「會。」

「騎馬呢?」

「會。」

「搬箱子?」

「看多重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他翻開名冊。

「名字?」

我張開嘴,停住了。

那個名字以前很少有人問。他們比較喜歡叫我「女勇者」,或者「北方歸來的劍士」,還有人給我取過更難聽的稱號。

在王都待久了,我幾乎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對陌生人說出真正的名字。

「莉娜。」我說。

書記低頭寫。

「姓呢?」

「沒有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。「沒有姓?」

「就寫莉娜。」

他似乎見慣了這種事,沒有多問。

「莉娜。護衛兼搬運。先到南路第二驛站,之後是否繼續往南,看道路和任務安排。食宿由車隊供給,工錢按日算。」

「什麼時候走?」

「明早。」

我看著他寫字。

「南方現在很危險?」

他停筆。「妳沒聽說?」

「聽說風很大。」

「不只風。」

他把一張新的路況單攤開。上面畫著幾條往南的道路,有兩條被劃掉了,另一條旁邊寫著:須等前站回報。

「港口有船沒回來。山裡也有村子出事。道路有的被沖壞,有的被土石蓋住。」

「土石?」

「嗯。」

「山滑下來?」

書記望著我。「妳去過山裡,應該知道那是什麼。」

我當然知道。

腳下忽然空掉的感覺。泥土往下移時,鞋底抓不到任何東西的感覺,還有那種奇怪的聲音。

不是雷,也不是樹倒下。

是很多石頭一起移動,彼此碰撞、擠壓,像整座山正在磨牙。

我把左手放到桌邊,指尖有點冷。

「莉娜?」

書記叫我。

我抬頭。「什麼?」

「我問妳,能不能接受道路中斷時在安全地點等待?我們是運送物資,不是雇人擅自闖進災區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「你們還怕有人往危險的地方衝?」

「怕得很。」

他指了指外面的車。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要再往前一點,就能救到人。結果前兩天已經有一個車夫把馬車陷進壞路上,反過來得派人救他。」

我看著那些貨物。

繩索、藥材、食物,每一樣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不是隨便往南搬就有用。

「好。」我說。

書記把筆遞過來。「那就在這裡簽名。」

我接過筆。

這次沒有舞台,沒有人鼓掌,也沒有人拿著寫好的講詞告訴我應該怎麼說。我只需要寫下名字。

莉娜。

筆劃還是和以前一樣難看,字也大得幾乎要滿出格子。以前替驛站記工錢時,管事總嫌我一個名字占掉別人兩倍的地方,還說我若再這樣寫,以後得自己出錢買紙。

書記看了一眼,將名冊往自己面前拉了些。

「明天日出前到。遲了車不等。」

我點頭,拿回自己的劍,走出驛站。


那天夜裡,我把房錢結清。

旅店老闆看見我背起行囊,先往門外看了看天色。

「現在走?」

「明早。」

「那妳今晚還睡這裡?」

「睡。」

「所以妳明早才退房?」

「對。」

他拿起帳本。「那就還有一晚——」

我把錢拍到桌上。「我知道。」

他看了一眼,將錢收好。

「往哪裡?」

「南方。」

他抬頭。「現在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邊不是才出事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北方呢?」

我的手停住。

老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。

「妳以前不是一直說,傷好了就要再回北方?」

我看著他。「不去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沒有賞金了。」

這個理由很好,簡單,沒有什麼好反駁的。

老闆卻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把桌上的幾枚銅幣收進抽屜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妳以前來這裡的時候,連樓梯都走不上去。」

「現在可以了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他看著我背上的行囊。

「傷好了就好。」

我原本想告訴他,並不是全好了。下雨天還是會痛,尤其在我沒有事情可做,只能坐著想東想西的時候。

但我沒有說,只是點點頭,回到房間,將行囊放在床邊。

床板發出熟悉的嘎吱聲。

這張床陪了我好幾個月。我曾在這裡痛得整夜睡不著,也曾在這裡數著陌生人送來的銀幣,盤算明天能不能多買一點藥。

有一次,子爵夫人的侍從送來一封邀請。我明明知道他們想聽什麼,卻仍然高興得整晚沒睡。

那天我把劍擦得很亮,還特別練習站在鏡子前,看看哪個角度能讓傷痕顯得更清楚。

想到這裡,我忽然很想把窗戶打開。

屋裡太悶了。

我走到窗邊,推開木窗。冷風吹進來,左臂深處傳來一陣鈍痛。我皺起眉,扶住窗框。

雨又開始下了。

我看了一會兒街上積起的水,便關上窗,吹熄燈火。

明天要趕路,我得早些睡。


半夜,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。

胸口跳得厲害,睡衣黏在背上。我伸手去抓身旁的東西,卻只抓到揉成一團的被子。左臂被扯得一痛,我才清醒過來。

房間裡很暗。

窗戶關著,門也關著。桌上放著我的行囊,劍靠在床邊,沒有任何東西正在往下掉。

可我剛才分明聽見了。

那個聲音。

很多石頭一起移動,彼此碰撞、擠壓,像整座山正在磨牙。

我坐著不動,聽見自己的呼吸漸漸慢下來。

外頭仍在下雨,屋簷上的水滴進院裡的桶子,發出空洞而規律的響聲。隔壁房有人翻了個身,床板輕輕作響。

我告訴自己,只是夢。

可那段路卻比夢清楚得多。

我記得那座山。

不是整座,只記得其中一小段。

一條斜著往上爬的窄路,一棵從石縫長出來的樹,還有路邊一塊很大的灰色岩石。

當時我站在那塊岩石旁邊,想看看前方能不能繞過去。那天也下過雨,山上的草都濕了,我的靴底沾著泥。

我記得自己有點生氣,因為賽門說過,最好等天乾一點再上山。他還提醒我,雨後有些看起來結實的路面,底下可能已經被水掏空。

我當時覺得他囉唆。

不過是山路,我走過的山路多了去了。

後來呢?

我靠在床頭,試著讓自己想下去。

後來有一聲很大的響動,還有什麼東西從上方落下來。我抬起頭,看見一片影子,大得遮住了眼前一部分的天空。

可是那是什麼?

我當時有看清楚嗎?

夢裡的聲音似乎又響起來了。我伸手摸向左臂,那裡並沒有新的傷口,卻有一種從裡面往外透的痠痛。

這段日子我一直不願回想北方。

白天有人提起,我便換個話題;有人追問,我便拿傷口給他看,好像只要傷是真的,剩下那些話就不必再說清楚。

可今晚在驛站聽見書記說山滑下來,我居然就夢見了。

那些被壓住的記憶,沒有因為我不願去碰就消失。

我伸手取過床邊的水杯,才發現手指微微發抖。

喝完水,我重新躺下。

雨聲仍在窗外。

我閉上眼睛,卻又看見那塊灰色岩石,以及岩石旁一小片被水泡得發亮的泥。

這回我沒有立刻睜眼。

我想知道接下來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可無論怎麼努力,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

第二天清晨,南門還沒完全開,車隊便已集合。

天色灰濛濛的。兩匹馬正在棚下吃草,幾名搬運工抱著熱麵包,圍在爐邊說笑。

書記站在車旁點名。

「莉娜!」

「到了。」
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
「妳的皮甲呢?」

「賣了。」

「護衛不穿甲?」

「你付多少錢?」

他想了想,沒有再問。

我把行囊放上車,檢查繩結。其中一條綁得太鬆,車一搖,最上面的箱子便往旁邊傾。我伸手拉緊,左臂有點痠,但還能用力。

「妳以前做過這種事?」旁邊的車夫問。

「做過。」

「護衛?」

「搬貨。」

他點點頭。「那就好。我們這趟缺的不是會講故事的人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他似乎沒發現自己說了什麼,只是把車軸上的泥刮掉,又往輪轂裡添了些油脂。

「南方路不好走。」他說,「今天能走多遠,還得看前面的消息。」

我看向城門外。

天邊仍壓著一層厚雲,遠處的道路被雨洗得發暗,沿著起伏的丘陵往南延伸。

我不知道那條路盡頭有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。說不定到了下一座城,我便會再找一份工作,或者停在某個沒有人認得我的村子。

只要能離王都遠一點,離那堵貼著告示的牆遠一點,離那些曾經為我鼓掌的人遠一點。

我就能重新開始。

至少我是這樣想的。


出了城以後,路旁的田地逐漸多起來。

有些地裡還留著尚未收完的作物,有些農人正忙著把排水溝裡的落葉和泥沙清出去。雨停了半日,路上仍有不少水。

我們沿著一段較高的道路走,遠遠看見下方平地有幾處積水。

一名車夫指著其中一片田。「那裡去年還有人種麥子。」

「現在呢?」我問。

「還是有人種。」

「那怎麼全是水?」

「前幾天的雨。」

他說得理所當然。

我看著那片水。有幾株作物的頂端還露在外面,一道低矮的土埂把水攔在田裡,靠下游的地方則有人挖開缺口,讓水慢慢排出去。

「為什麼不把土埂全挖掉?」

車夫看了我一眼。「那旁邊的田就得跟著淹。」

我沒有再問。

馬車繼續往前。過了一段路,我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片積水在晨光下亮得像一面鏡子。從我們這個位置看,幾乎看不出哪裡是田,哪裡是原本的水道。

如果有人不知道那裡以前的樣子,大概會以為水本來就應該待在那裡。

我突然想到北方那段山路。

下過雨以後,有些地方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,可是腳踩上去時,才知道下面已經不是原來的地面。

我甩了甩左臂,不想再想。

車夫卻在這時喊了一聲:

「停!」

前面的馬車慢下來。

不遠處,有幾個人正沿著道路往北走。其中一人背著濕透的包袱,另一人推著一輛輪子歪掉的小車,上頭坐著個孩子。

他們看起來走了很遠。

書記跳下車,迎了過去。

「從哪裡來?」

「南邊。」

「哪一座鎮?」

男人報了一個我不熟悉的地名。

書記立刻翻出路況單。

「那邊不是已經封路?」

「所以我們繞了兩天。」

男人抬起頭,眼睛佈滿血絲。

「你們是往南送東西的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能不能幫我問一件事?」

書記點頭。「你說。」

「山腳那個村子,還有人嗎?」

四周突然安靜下來。

車夫把馬韁握緊。

男人指了指遠方。「我們原本住在更下游。風大的時候,只知道山裡出了事。後來有人說整片坡都滑下來了,還有人說河被堵住。」

他吞了口口水。

「我妹妹一家住在那裡。」

書記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路況單。「目前只知道有部分人獲救。名單還沒有全送來。」

男人站著沒動。

「你們不是從王都來的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國王不知道?」

書記張開口,停了一下。

「王都知道發生了災害,但還不知道每一戶人的情況。」

男人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
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麼。也許是妹妹,也許是妹妹家的孩子,又或者只是突然明白,自己繞了兩天路,卻仍然找不到一個能回答的人。

他慢慢點頭。

「那你們若到了,替我問一下。」
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薄木片。木片上刻著幾個名字。

「這是他們家的。原本掛在門上,去年我去時,他們又重新刻了一遍。」

書記接過來。

「我會把名字交給前面的收容點核對。」

男人望著他。「你會記得?」

書記沒立即回答,最後將木片放進自己貼身的小袋。

「我會登記。」

男人點點頭,推著小車繼續往北。

那孩子坐在車上,兩隻腳垂在邊緣。經過我身旁時,他忽然抬頭。

「妳有劍。」

我低頭看他。「嗯。」

「妳要去打什麼?」

我看著那把劍,又看了看前面的道路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孩子想了一會兒。「那妳為什麼帶著?」

這問題我答得出來。

以前答得很快。

因為我是冒險家,因為我會劍術,因為我想成為能保護別人的人。

可是那天,我看著他沾滿泥巴的鞋,忽然不太想說那些話。

「帶著有時候比較方便。」我說。

孩子點點頭,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。

小車往北走去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離開,直到車輪聲漸漸聽不見,才重新爬上貨車。


傍晚,我們抵達一座靠山的小驛站。

驛站旁原本有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。溪床裡現在全是混濁的水,水不算深,卻流得很急。

幾根斷枝卡在橋墩旁,不停被水撞擊。

車夫將馬匹牽到高處,說今晚不再前進。

我原本想問能不能再走一段,可當我望見橋下那些被水帶動的石頭時,突然沒有問出口。

石頭在水底互相碰撞,發出沉悶而不規則的聲音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我站在橋旁,握緊左臂。

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我閉上眼睛,北方那條山路又出現在腦中。

濕泥。

灰色岩石。

一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樹。

還有我伸手去抓那棵樹時,指尖碰到的粗糙樹皮。

等等。

我抓過那棵樹?

我猛地睜開眼。

這件事,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了。

我一直記得自己跌下山谷,記得摔傷左臂,記得醒來時,有人在替我包紮。

可是那棵樹……

如果我抓過它,便表示我在落下之前,曾經有一瞬間停住。

那麼我當時看見的影子,到底是在我頭頂,還是在更遠的山壁上?

「莉娜!」

車夫在後面喊。

「別站橋邊!那裡水太急!」

我回過神,往後退了幾步。

橋下又傳來石頭碰撞的聲音。

我忽然覺得很冷。

不是因為下雨,也不是因為左臂的舊傷,而是我第一次發現,自己也許連最初那個故事,都還沒有好好想清楚。


那天夜裡,驛站的人說,南方山谷還有許多地方無法通行。

有人傳言一整座村子都被埋了,也有人說,還有倖存者在高處等救援。每個人講的都不太一樣。

我坐在爐邊,聽著那些話。

旁邊一名年輕搬運工問我:「妳以前去過南方嗎?」

「很久以前去過。」

「那妳知道山裡那些路?」

「知道一些。」

「聽說那邊最近很危險。」

「嗯。」

他把一根柴推進火裡。

「妳不怕?」

我想起王都廣場上的掌聲。

那些人叫我勇者,叫我女英雄,說我連龍都不怕。

我曾經很喜歡聽。

現在,火光照著年輕搬運工的臉,他只是想知道明天的路會不會危險。

沒有人等著替我鼓掌。

我想了很久。

「怕。」我說。

他抬起頭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。

「那妳還往南走?」

我望著爐火。

一截柴燒得通紅,外層的灰慢慢剝落,露出裡面尚未燃盡的木頭。

「因為北方我不想回去。」

他笑了一聲。「那王都呢?」

我搖頭。「也不想待了。」

年輕人看著我,過了一會兒,他說:

「妳這樣選路的方式,還真奇怪。」

我也笑了。

「是啊。」

外頭的風又起來了。雨打在屋簷上,先是一陣細響,接著逐漸密集。

我放下手中的杯子,左臂深處又開始痠痛。

我沒有再揉它,只是望著門外黑暗的山。

以前我總覺得,離開一個地方,就能把某些事情留在那裡。可這一路上,那些事情卻一直跟著我。

王都的掌聲,北方的山路,還有我始終沒想清楚的那片影子。

我不確定明天會到哪裡,只知道再往南,還有許多人正等著消息。

而這一次,如果有人問我親眼看見了什麼,我想我至少應該先弄清楚,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麼。

火爐裡的木頭忽然裂了一聲。

我抬起頭。

窗外的雨仍然下著。

那座山在黑暗裡看不見,可是從橋下傳來的水聲,整夜都沒有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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