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王問我要不要去南方時,我正在寫一封信。
或者說,正在試著寫完一封信。
桌上已經放了兩張揉掉的紙。第三張寫到一半,我又發現自己忘了交代菜園裡哪一排豆子比較怕乾,正要把那句補到紙邊,門外便傳來敲門聲。
「殿下,陛下請您過去。」
我把筆擱下。
「現在?」
「是。陛下說,若您還沒用早飯,可以先吃。」
我看了一眼窗外。
太陽剛越過東邊的屋頂,花園裡的露水還沒乾。這個時候,父王通常已在書房。他最近忙得連午飯都常常延後,卻突然特地叫人來問我吃了沒有。
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。
「他還說什麼?」
侍從搖頭。
「沒有了。」
我把信摺起來,才想起上面還沒寫完。
「等一下。」
我重新攤開紙。
原本寫給梅有的那句是:
我應該很快就能回去了。
我盯著那幾個字。
想了想,拿起筆,把整句劃掉。
父王的書房裡有兩張地圖。
北方的放在左邊,南方的放在右邊。
我進門時,他正站在南方地圖前,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急報。艾妲站在桌旁,正在將幾份文書按照日期重新排列。
「父王。」
他抬頭看我。
「吃過早飯了?」
「吃了。」
「吃了什麼?」
「麵包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水。」
他皺起眉。
「那也叫早飯?」
「我以為您找我是談事情。」
艾妲低下頭,像是突然對桌角的一張紙產生了很大的興趣。
父王看了她一眼,最後還是把急報放回桌上。
「坐吧。」
我沒有坐。
「南方又出事了?」
他的表情立刻變了。
「妳從哪裡聽來的?」
「您桌上有兩張南方的急報,昨天只有一張。還有,您今天沒先問我北方的事。」
父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妳這些年在外面,就是學會了看別人的桌子?」
「我小時候就會了。」
他看著我,忽然笑了一下。
但笑意很快便消失了。
「山腳村的消息還是不完整。」他說,「昨日派出去的人到了一處高地,確認原來的道路有很長一段被土石掩埋。倖存者還在往外撤,附近幾個村子正在協助安置。」
「找到更多人了?」
「有一些。但失聯的人仍多。」
「溪流呢?」
父王拿起另一張紙。
「下游有地方回報,河水突然變少了。」
我抬頭。
「變少?」
「是。前一日還混濁得很,昨日午後卻明顯下降。」
「上游不是一直下雨?」
「正因如此,地方官才覺得不對。」
他把地圖轉向我。
那條溪從山區流下來,經過被掩埋的村落,再往南匯入一條較大的河流。地圖上原本只是細細一道藍線,我卻看了好久。
雨沒有停。
水卻變少了。
那麼水去了哪裡?
「崩塌的土石可能堵住了溪道。」我說。
「地方的人也這樣懷疑,但還沒有人能安全抵達上方確認。」
父王指著其中一處記號。
「目前已要求下游幾個聚落避開河道低地。可是附近有人說,他們世代住在那裡,從沒見過溪水突然淹上岸。」
「可是現在水還沒淹。」
「所以他們不願離開。」
我看著那條河。
一旦水被堵住,上游可能逐漸積水;如果堵住的土石後來被沖開,下游也可能突然迎來大量洪水。可是積水會不會形成、何時潰決、流量多大,都還沒有人知道。
我想起北方那條被碎石堵住的小溝。
有一回梅有嫌水流得慢,直接把擋在前面的石頭全推走,結果水一下子衝進小徑,沖倒了我剛放好的陶盆。
牠後來說,是陶盆自己站得不穩。
我當時氣得半天不想理牠。
現在想來,那道小溝跟眼前的山谷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前者不過淹濕了我的鞋;後者可能會沖走整片聚落。
我把地圖轉回父王面前。
「所以您找我是要我做什麼?」
「我希望妳去南方。」
我抬起頭。
原來如此。
「我原本打算回北方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梅有還在那裡。」
「牠已經收到撤賞令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那妳還擔心什麼?」
我原本想說很多。
擔心有人根本不理王命,擔心那些拿著弓的人還沒走,擔心牠的爪子傷好了沒有,擔心菜園裡的豆子被牠吃得一株不剩。
最後我只說:
「牠在等我。」
父王看著我。
「牠告訴妳的?」
我沒說話。
因為梅有沒有。
牠甚至特地叫我別說牠在等。
「我離開前說過會回去。」我答。
「那不是同一回事。」
「我知道不是。」
父王走到桌邊,拿起一封信。
是北方來的。
我一眼認出信封上的字。
梅有。
牠的名字寫得又大又歪,最後一筆甚至擦到封口的邊緣。
「這是昨天傍晚轉到宮裡的。」父王說。
我愣住。
「您看過?」
「沒有。上面寫的是妳的名字。」
他把信遞給我。
我立刻接過來。
裡面只有幾行字。
我很好。
菜園還在。
爪子也好了。
我還在想。
我讀完第一遍,又讀了第二遍。
我原本以為自己會笑。
可是看到最後一行時,心裡忽然有點空。
「牠在想什麼?」父王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妳不知道?」
「牠還沒決定要去哪裡。」
父王靠在桌旁,沒有立即說話。
我把信仔細摺好。
「以前牠是為了找一頭老龍才來北方的。現在也許想繼續找。或者回南方。」
「南方?」
「牠以前住過那裡。」
父王看了一眼地圖。
「哪裡?」
「我不知道確切位置。」
他轉頭看我。
「妳跟牠住了兩年,卻不知道牠原來住在哪裡?」
「牠沒有說。」
「妳沒有問?」
「問過。」
「然後?」
「牠說,那個地方有河、有樹,還有很多愛管閒事的人。」
父王沉默了一下。
「這樣的地方王國裡到處都是。」
「對。所以我也不知道在哪裡。」
他似乎想笑,卻沒有笑出來。
我把信收進衣袋。
「牠現在可以自己選要去哪裡了。」我說,「我知道這是好事。」
「妳聽起來不像高興。」
「我也沒說不高興。」
父王看著我。
過了一會兒,他走到窗邊。
「瑟琳,妳已經不是十八年前那個每晚跑去花園找皮克精的孩子了。」
我立刻皺眉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也不是只能在北方那座塔裡生活。」
「我從來沒說只能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不願意去南方?」
我張開口。
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我不是不願意去。
南方正在發生的事情,我想知道。
不只是因為那裡有災民。
還因為我從小讀過的那些地圖,都把河流畫得像永遠不會動的藍線。真正走過北方以後,我知道事情不是那樣。
如今南方的山正在滑落,河水可能被土石堵住,港口的船也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我想去看。
可我也想回北方。
那裡有我熟悉的塔、菜園、溫泉,還有一頭每次幫忙都要先抱怨半天的龍。
我不喜歡父王替我決定哪件事比較重要。
尤其當他看起來已經替我決定好了。
「您希望我去南方,是因為我真的能做些什麼,還是因為您不想讓我回北方?」
父王的臉色沉下來。
艾妲站在書櫃旁,手裡還拿著一份未收好的公文。
我知道這個問題讓父王很難當著她的面回答。
但我仍然等著。
父王看了我很久。
「都有。」他終於說。
這個答案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艾妲帶著文書退出去後,父王把書房的門關上。
我這才發現,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單獨待在同一間房裡。
不是沒有談過話。
而是每次談話旁邊都有官員、法務官、侍從,或者一疊急著等人批示的文書。
父王回到桌前,沒有坐進那張高背椅,而是拉過一張普通的木椅。
「妳也坐。」
我想了想,坐到他對面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「我知道妳不喜歡我安排妳的人生。」
「您安排得也不怎麼好。」
他嘆了口氣。
「妳非得每一句都頂回來?」
「也不是每一句。」
「瑟琳。」
我閉上嘴。
父王把手放在桌上。
「當年妳決定往北方去,我以為那只是妳一時興起。妳從小就喜歡跑進沒有人走過的地方,還總認為別人沒有看見的東西,妳一定能找到。」
「有時候我真的找到了。」
「有時候妳也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。」
我沒有反駁。
他繼續說:
「後來妳認識那頭龍,又回來跟我談了好幾次。我每次都以為,只要把危險告訴妳,妳就會知道自己應該離開。」
「可是您沒有見過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您甚至沒有想過——」
「瑟琳,我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。
我卻停住了。
父王望向窗外的石榴樹。
「妳以為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?」
我沒有回答。
他說:「我簽了那道懸賞。不是因為我確定牠傷過人,而是因為我擔心北方出事,又有太多人告訴我,只要除掉龍,問題就會解決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還有,因為妳在那裡。」
我抬起頭。
他沒有看我。
「每次妳來信,我都知道妳還平安。可每次妳離開,我也不知道下一封信會不會再送來。」
我看著桌上的南方地圖。
那上面有幾處被紅筆圈起來的村落。
有些還有名字。
有些只有一個記號。
我忽然想到,如果自己真的去了那裡,父王大概又會開始擔心下一封信什麼時候來。
「所以您想把我留在王都?」我問。
「想過。」
「那為什麼又要我去南方?」
父王終於轉回來看我。
「因為妳已經不是只能等著我保護的孩子。」
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。
他卻接著說:
「但妳也還沒有完全理解,王國裡有多少事情,不是知道原因就能解決。」
這句話我不太喜歡。
「我從來沒說知道原因就能解決。」
「那妳在南方就會看見更多。」
「您要我去學習?」
「也要妳幫忙。」
「幫什麼?」
父王把另一封文件推給我。
上面寫著幾處地方官署與救援人員的名字,以及南方急需查明的事項。
失聯村落的位置。
仍可使用的道路。
可安全暫存物資的高地。
居民實際需要的食物、藥品與住處。
還有哪些地方需要進一步的地形與水路查驗。
「我可以派官員去。」父王說,「也已經派了。但很多地方的消息還是對不上。有些人只看圖,有些人只看倉庫存量,有些人不敢在報告裡承認自己不知道。」
我想起北方那些明明有名字,卻在公文裡變成「若干工人」的人。
父王看著我。
「妳不是很會問問題嗎?」
「所以您要我替您去問?」
「去看。去聽。把妳能確認的事情記下來。妳若發現那些地方官員說的不對,可以直接回報。」
「那如果我覺得您的決定不對呢?」
他望著我。
「妳以前有因為這件事忍住不說嗎?」
我忍不住笑了。
父王也笑了一下。
可是我仍然沒有答應。
午後,我去了醫藥房。
艾倫正在裡面和醫官爭吵。
我還沒走到門口,就聽見他的聲音。
「我都能跑了!」
「跑給我看。」
「現在?」
「不然你打算等腿再腫起來才跑?」
我站在門外,沒有出聲。
艾倫一臉不服氣地走到房間另一頭,轉身跑回來。
他的動作比我們剛回王都時順暢許多。右腿不再明顯跛著,只在轉身時稍微放慢。
醫官沒有立刻說話。
艾倫站直,努力裝出一副完全不喘的模樣。
「如何?」
「再蹲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蹲下,站起來。」
艾倫照做。
醫官伸手按了按他的膝蓋,又讓他轉動腳踝。
「這裡痛不痛?」
「不痛。」
「這裡?」
「有一點緊。」
「緊和痛不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以前分得出來?」
艾倫沒有回答。
我靠著門框笑出聲。
他立刻轉頭。
「殿下!」
醫官也看見我,向我行禮。
「你現在不用拄杖了?」我問。
艾倫挺起胸膛。
「早就不用了。」
「前天我還看見你扶著樓梯。」
「那是因為樓梯很陡。」
「王宮那道樓梯?」
「妳到底是來看我的,還是來找麻煩?」
醫官把他的腿重新檢查完,才說可以逐步恢復正常活動,但長時間騎馬、負重和連續趕路仍須量力而為,若再次出現腫痛就必須減少負荷。
艾倫聽見可以恢復活動,立刻露出笑容。
後面的話,他大概只聽進去一半。
醫官轉頭看我。
「殿下,若他又逞強,請您提醒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當然。」
艾倫望著我們。
「你們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?」
離開醫藥房後,艾倫陪我走過花園。
秋天的石榴已經成熟,幾顆果子裂開,紅色籽粒露在陽光下。
我停下腳步。
以前阿芒最喜歡停在這些樹下。
我小時候以為牠是在等果子成熟,後來才知道,石榴樹下潮濕的土、落葉和細小昆蟲,可能比果實本身更能解釋牠們為什麼喜歡那裡。
如今樹還在。
花園也重新修過水路。
可是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阿芒。
「殿下?」
艾倫叫我。
我回過神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妳剛才說有事找我。」
「父王要我去南方。」
他停下腳步。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很好啊。」
我轉頭看他。
「你這麼高興?」
「南方需要人。」
「王國裡有很多人。」
「可是妳會畫地圖,還會看那些水路和農田。」
「那也不代表我一個人就能解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回答得太快。
我盯著他。
「你想一起去?」
艾倫沒有立刻說話。
我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「陛下昨天已經問過我。」
我停住。
「什麼?」
「問我的傷勢,還有能不能出遠門。」
「所以你早就知道?」
「知道有可能去南方。」
「你怎麼沒告訴我?」
艾倫看著我,神情有些尷尬。
「因為陛下說還沒決定。」
「他是在等我答應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艾倫。」
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他抬起雙手。
「我只知道陛下問我,如果南方需要人護送公主,我願不願意去。」
「你怎麼回答?」
「願意。」
我突然有點生氣。
不是因為艾倫願意陪我去南方。
而是因為父王似乎已經把身邊的人一個個安排好了,最後才來問我的意思。
艾倫看出我臉色不對。
「殿下,我不是替妳答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只答應自己的事。」
我停了一下。
這句話很耳熟。
梅有曾經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我把視線轉向石榴樹。
「父王是不是很會讓別人替我決定事情?」
艾倫想了想。
「我覺得他這次至少有來問妳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你是在替他說話?」
「我是在想,妳以前說過,別人有沒有先問過當事人很重要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他現在問了。」
我不太情願地承認,這句話有一點道理。
但也只有一點。
我們在花園的長椅坐了一會兒。
艾倫問我梅有的信。
我把那張紙拿出來。
他讀完,忍不住笑了。
「字真的很大。」
「牠寫字一直這樣。」
「這句『我還在想』,倒很像牠。」
我望著紙。
「牠可能會走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北方或者南方。」
「牠沒有說?」
「沒有。」
艾倫把信還給我。
「那妳回去可能找不到牠。」
我點頭。
他看著我,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說。
最後還是問了:
「殿下,妳希望牠留下來嗎?」
我張開口。
差點就說希望。
當然希望。
我希望回到溫泉塔時,牠還趴在那塊暖石上;希望打開廚房的門,就能聽見牠抱怨豆餅不夠;希望我說菜園哪裡要修,牠又先說一句「真麻煩」,然後還是慢吞吞地走過來。
可是我記得自己離開之前,牠問過我一句話。
你怕,就把我搬到你看得見的地方?
我把信摺起來。
「希望。」
艾倫沒有說話。
我繼續說:
「但我不想牠只是因為我希望,就一直待在那裡。」
他點點頭。
我們又坐了一會兒。
遠處傳來園丁剪枝的聲音。
艾倫忽然問:
「那妳去南方,會不會剛好遇見牠?」
我看向他。
「南方很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而且牠還沒決定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這樣問?」
艾倫聳聳肩。
「因為我覺得,牠如果知道南方有很多需要搬的大石頭,可能會很有興趣。」
我忍不住笑了。
「牠會先問有沒有吃的。」
「那就看南方的人有沒有豆餅。」
我笑得更厲害。
可是笑完之後,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父王說南方有些村落被土石掩埋。
如果真的有那麼多石頭,梅有即使到了,也不可能把整座山搬回原來的位置。
我看向艾倫。
「你知道嗎?有時候我覺得,我們以前真的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簡單。」
「像什麼?」
「比如說,看到道路被堵住,就想把石頭搬開。看到田地缺水,就想挖一條溝。看到有人受困,就想立刻衝過去。」
艾倫摸了摸自己的右膝。
「最後一件我很熟。」
「可是有些時候,事情不是把眼前的東西移走就好。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「那到了南方,我們先看看?」
我轉頭看他。
他笑了一下。
「這不是妳最常說的?」
傍晚,我回到父王的書房。
這次沒有官員。
艾妲也不在。
父王坐在桌前,正拿著一張南方的水道圖仔細看。
我敲了敲門。
他抬頭。
「想好了?」
「還有幾件事。」
他放下筆。
「說吧。」
我走到桌前。
「第一,我去南方,但不是替您宣布哪些村子該搬、哪些人該留下。」
父王點頭。
「那是地方官署與居民必須共同處理的事。」
「也要有人真的去問居民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第二,我要能看到實際的地圖、工程資料和地方回報,不是只看官員替我整理好的摘要。」
父王皺了一下眉。
「有些文書涉及軍事與官署責任。」
「那我就要知道哪些不能看,以及為什麼不能看。」
他望著我。
最後點頭。
「可以由負責官員列出查閱範圍。必要時妳再向我提出。」
「第三,如果地方的消息和王都收到的不一樣,我會照實寫。」
「本來就該如此。」
「包括對您不利的?」
他看了我一眼。
「妳似乎特別期待找到這種事。」
「不是期待。」
我停了一下。
「只是北方已經發生過一次。」
父王沒有再反駁。
我想了想,又補上最後一件。
「我會寫信回北方。」
「給那頭龍?」
「對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我如果想知道牠的近況,也會請驛站替我轉信。」
「可以。」
我有點意外。
「您這次怎麼答應得這麼快?」
父王靠回椅背。
「因為我發現,和妳爭論一件已經決定的事,很浪費時間。」
我笑了。
「父王,這句話是誰教您的?」
「妳。」
我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我。
有那麼一瞬間,我幾乎想走過去抱他。
可是桌上還放著那張南方地圖。
有一處山腳村的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,旁邊寫著失聯人數仍待確認。
我突然不知道,自己到底該高興還是難過。
父王似乎看出了我的表情。
「瑟琳。」
「嗯?」
「這次別只顧著查事情。」
我抬頭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記得吃飯。」
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「您今天已經問過了。」
「因為妳今天確實沒好好吃。」
「我吃了麵包。」
「還有水。」
「您記得真清楚。」
父王也笑了。
笑完,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命令。
「艾倫會同行,但我不准他因為腿好些了,就把自己當成十個人用。」
「我會提醒他。」
「妳也一樣。」
我把那份文件接過來。
「我不是十個人。」
「妳有時候比十個人還難管。」
這次我們真的都笑了。
回到房間時,夜已經深了。
米拉在桌旁替我整理行囊。
她看見我進來,先指著床上那一堆東西。
「殿下,您這次只能帶三本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三本冊子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艾倫大人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
「他怎麼連這件事都管?」
米拉抿著嘴笑。
「他說,這次南方的路可能比北方還難走,如果您帶太多書,他不一定扛得動。」
「我又沒叫他扛。」
「他說您上次也是這樣說。」
我把披風放下。
「米拉。」
「是,殿下。」
「你們是不是全部串通好了?」
她低頭整理衣物,肩膀卻還在發抖。
我走到桌前,將三本冊子排開。
一本是北方的筆記。
一本是王都這段時間的調查。
另一本是空白的。
我盯著它們看了好久。
最後把北方那本放回書櫃。
米拉抬頭。
「不帶?」
「暫時不帶。」
「那您打算帶哪幾本?」
「王都的,還有空白的。」
她點點頭,將兩本放進袋裡。
我看著桌上空出的位置,忽然有點不習慣。
這幾年,我走到哪裡都帶著北方的筆記。
裡面有很多東西。
水路。
菜園。
村子裡的人。
還有梅有曾經在紙角留下的一道爪痕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本冊子的封面。
想了想,還是把它放回原處。
它不會因為我沒帶走,就消失。
就像那座溫泉塔。
還有梅有。
即使牠有一天不在那裡,塔也仍然存在。
只是會變成另一個樣子。
米拉離開後,我重新打開那封還沒寫完的信。
原本劃掉的那句還留在紙上。
我應該很快就能回去了。
我盯著它看了很久。
然後拿起另一張紙。
梅有:
我明天要出發去南方了。
不是我不想回去,也不是父王不讓我回去。南方發生了很嚴重的風災,山裡有村子被土石埋住,還有些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安全通行。我想親自去看看。
父王說,這次他希望我學會的不只是找到問題,也包括理解人在面對問題時,究竟有哪些選擇。
我還不確定自己能做多少事。
如果你已經決定去哪裡,不用等我。只是如果方便,記得留下消息,讓我知道你平安。
還有,艾倫的腿已經好多了。他今天還在醫藥房跟醫官爭論自己能不能跑。
醫官叫他蹲下,他真的蹲了。
我很想讓你看到。
寫到這裡,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我又想起梅有歪歪扭扭的回信。
我還在想。
我把筆尖停在紙上。
過了一會兒,補上最後一句:
我也還在想。
只是這次,我會先往南方去看看。
我把信摺好,放進準備明早交給驛站的袋子。
窗外夜風正穿過花園。
石榴樹的枝葉在月光下輕輕晃動。
我走到窗前。
從這裡往北,看不見那些遠方的山。
往南也看不見海。
王都的城牆擋住了大部分景色。
我小時候曾經以為,只要站得夠高,就能看見整個王國。
後來才發現,很多東西即使站在最高的塔上,也看不見。
比如一條溪流為什麼突然變少。
一座山為什麼會滑落。
還有那些住在山腳的人,究竟願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。
我不知道到了南方,自己能找到多少答案。
但這次我不想只站在王都裡,看著地圖上的幾個記號,便以為自己已經理解那裡發生了什麼。
我吹熄燈火。
明天又要上路了。
而這一次,我知道自己並不是為了離開什麼。
我是為了去看見一些,從前還沒有真正看見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