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最大的那一夜,阿禾第一次聽見海從屋頂上經過。
不是海水真的飛到了屋頂,而是風把浪聲整片推進了港口。那聲音先從遠處升起,低沉得像一群巨大的野獸在黑暗中奔跑,接著越來越響,直到木窗、屋瓦和門板一起震動,幾乎分不清聲音究竟來自哪裡。
她和母親待在屋子後方的儲藏間。那裡沒有面向海港的窗戶,牆壁也比前面的工作間厚。父親用繩子把門閂固定住,又搬來兩只裝滿乾豆的陶甕,抵住靠外側的木板。
阿禾曾經嫌這個房間太暗。夏天在裡面整理魚乾,常常熱得讓人受不了;現在它卻成了全家最願意待的地方。
「燈芯再剪短一點。」母親說。
阿禾伸手把油燈調暗。小小的火苗縮成一粒黃光,照著三個人的臉,也照著牆角那幾只從煙燻屋搬來的陶甕。
外面又響起一聲巨響。
阿禾猛地抬頭。「什麼東西倒了?」
父親沒有回答。他正側耳聽著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不像屋子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阿禾最討厭這個答案。父親從小就在港邊長大,知道哪一種風會讓帆索亂響,哪一種浪會從港口外側打進來。小時候,只要她問起海上的事情,父親總能說出一大堆道理。
可是那一夜,他不知道的事情似乎比知道的還多。
風從屋簷下鑽進來,發出尖細的聲音。屋後原本用來晾魚的竹架不斷碰撞牆壁,母親聽了好一會兒,忽然起身。
「那架子還在外面。」
父親拉住她。「別出去。」
「會撞壞牆。」
「架子壞了再做。」
母親望向門口,沒有再動。
阿禾從沒看過她這麼容易就放棄一件東西。平常一小塊修船剩下的木頭,她都要收起來,說將來總有用得到的時候。現在屋外還有整座煙燻架、兩張補了一半的魚網,以及父親去年春天好不容易買回來的工具箱。
她們卻只能坐著。
然後,遠處傳來了一聲更大的撞擊。
那不是屋瓦落地,也不是竹架碰牆的聲音。它低沉、巨大,像一棵老樹連根倒下,又像有人把一整車石頭從山坡上推了下去。
阿禾抓住母親的手。
她不知道,那聲音究竟來自什麼地方。
就在阿禾一家躲進儲藏間的時候,南港外海正經歷這場風暴最猛烈的一段時間。
從外海望向陸地,原本呈弧形環抱港灣的海岸,此刻幾乎失去了清楚的輪廓。厚重的雲層壓在海面上,遠處偶爾透出一道慘白的亮光,將成排湧來的浪峰照亮。風把浪尖撕碎,白色水沫沿著水面疾飛;大雨斜斜掠過,使海與天空之間像垂著一道不斷移動的灰色幕布。
海浪並不是到了岸邊才突然升高。遠在外海,強風已經持續將能量傳進水面,使長浪一列接著一列向海岸推進。進入較淺的水域後,浪速受到海底地形影響,浪形逐漸變陡,最後在礁石與堤岸附近猛烈破碎。強風與低氣壓造成的海面增高,又使部分浪潮能越過平日很少被海水觸及的地方。
最先承受衝擊的是港口外側的石堤。
那道堤防修建於許多年前,後來又加高過兩次。平日退潮時,最外側的石塊會露出一片深色表面,上頭附著貝殼與藻類。港裡的孩子常趁天氣好跑去看浪,阿禾小時候也曾被父親帶到那裡,學著分辨海流從哪個方向進港。
現在,海浪已經高過那些石塊。
一道長浪撞上堤身,白色水牆向上翻起,水沫被狂風吹散。緊接著的另一道浪沒有等前一道水完全退去,便挾著更多海水衝了上來。堤防內側的路面迅速積水,排水口來不及將水排出,水便沿著較低的地方流向港口。
接連衝擊之下,堤防一處原本就鬆動的石塊開始位移。
先是一塊。
接著旁邊幾塊失去支撐,露出堤身內部較小的填石。海水反覆從缺口擠入,又帶走部分鬆散材料。缺口逐漸擴大,新的浪潮終於能直接越過原本被保護的水域,向內港湧去。
那裡停著十幾艘船。
有些船主在風暴來臨前已將船移往更高的岸邊,有些加了纜繩,也有些船因來不及移動,只能靠原有的木樁固定。港口裡一艘較大的運貨船幾乎卸空了貨艙,卻還沒能駛離原來的泊位;旁邊兩艘小漁船一前一後,隨著水位升降猛烈起伏。
第一道穿過缺口的浪,將其中一艘小船推向碼頭。
船側撞上木柱,發出一聲短促的碎裂聲。綁在船尾的纜繩突然繃直,將整艘船硬生生拉住;浪退去時,船又朝另一個方向傾斜,船舷卡在已經鬆動的木樁旁。
第二道浪來得更高。
船頭被抬起,船尾卻仍受到纜繩限制,整艘船斜著扭轉。木板接縫處開始進水,艙裡的空桶與工具撞成一團。緊接著,一根固定纜繩的舊木樁從浸水鬆動的底部被扯歪,船身突然失去一側約束,狠狠撞上隔壁的小船。
兩艘船相互擠壓,木頭裂開,桅桿上的繩索纏成一團。再下一道浪衝進來時,其中一艘船被推得幾乎橫過來,船底擦過碼頭邊緣,最後側翻在混濁的水裡。
另一艘仍浮著,卻已經失去完整的船舷。
海水從破口湧進去,將木桶、魚簍與一張尚未收起的漁網帶出船艙。漁網被浪拋向岸邊,纏在石階扶手上,接著又被拖回水中,最後只留下幾段斷裂的繩。
更靠近外側的泊位,一艘較大的船正被浪推向石堤缺口。船上的人早已在風勢尚可控制時撤往岸上,現在只剩船身被纜繩牽制,在水裡不斷掙扎。
一道巨浪終於將纜繩扯斷。
船身猛然向前滑動,先撞上堤內側的石塊,桅桿隨之傾斜,接著一聲巨響,整根桅桿從靠近底座的位置折斷。
斷裂的木桅被下一道浪抬起,在半空中翻轉,狠狠砸向碼頭邊的貨棚。
棚頂先是凹陷,接著承重木梁被撞開,一大片屋頂連同堆放其上的舊網和木板一起塌落。破碎的木片被風捲起,有些落進水裡,有些撞上鄰近的牆壁,還有一根長梁沿著石階滑下,撞斷了第二排護欄。
那聲巨響穿過風雨,傳到了港口後方的街道。
也傳到了阿禾家的屋子。
阿禾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她只記得那聲巨響過後,父親一直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。母親將她拉到身邊,讓她離門遠一些。
「港口是不是壞了?」她問。
父親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可能。」
「我們的船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阿禾咬住嘴唇。
她想到前一天在碼頭上看見的那些船,想到父親和老谷忙著修補護木,還想到那名差點被纜繩掃中的年輕船員。
那些人現在在哪裡?
是不是都回家了?
她忍不住想去看看,卻知道父親不會讓她出去。
又一陣風撞向屋子,屋頂傳來幾聲清脆的碎裂聲,接著有東西沿著瓦片滾落,重重摔在院子裡。
「瓦片掉了!」
阿禾站起來。
「坐下。」父親說。
「可是——」
「坐下。」
他的聲音比平常重。阿禾停住,最後還是坐了回去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傍晚搬魚甕時擦破的指節已經結痂,現在卻因為握得太緊,又滲出一點血。
母親取出一小塊乾布替她包住。
「明天再看。」母親說。
阿禾望著門。
她不知道明天會剩下什麼。
風暴並沒有因為港口被破壞,就停下來。
海水越過幾處較低的堤岸,灌進港口後方的街道。沿岸原本用來堆放魚簍、木柴與修船材料的棚屋,最先受到波浪和漂浮物撞擊。薄木板被掀開,棚架倒塌,幾只空木桶被水推著沿街滾動,撞上牆壁後又轉向別處。
有一段靠海的道路,比旁邊的房屋低了半個人高。平日雨水會沿著石砌排水溝流入海裡,現在海水已經抬高到排水出口附近,雨水無法順利排走,街道逐漸積成一片混濁的水面。
水流繞過屋角,沿著巷道往內陸低處蔓延。某些房屋的門板承受不住外側的水壓,突然向內破開,桌椅與木箱被水推向房間深處。另一些地勢較高的房屋雖然沒有淹水,屋頂卻被強風吹去瓦片,雨直接落進室內。
南港並不是整片被同樣深度的水淹沒。
靠海的低地、舊溪口附近以及排水不順的街區受災最重;離海較遠的高坡仍然露出乾地,但道路中斷、屋舍受損,居民也無法輕易前往其他地方。
在港口北側,一座倉房的外牆被浪帶來的大木頭撞開。堆在低處的貨袋倒進積水中,布料吸飽水分,沉重得難以搬動。倉房上層還有幾排乾貨,卻因樓梯被落下的木梁堵住,一時無人能取。
沿著海岸再往南,幾艘沒有及時拖上高地的小船被浪推離原來的位置。其中一艘越過岸邊較低的石埂,船底撞上陸地後停止,隨後的浪仍不斷從船身下方沖過;另一艘則被推進兩棟屋子之間的狹窄空地,船頭撞碎一道木牆,等水位退去後,整艘船便卡在那裡。
海浪可以將船抬到平常不可能抵達的地方,卻不會替它選好一處安全的落點。當水流失去力量,船便可能重重摔在石頭、房屋或其他船隻上。船底承受撞擊,木板裂開,龍骨與船肋也可能折斷;即使外表看來仍然完整,內部結構也未必能再承受下一次出海。
風雨仍在繼續,沒有人能在黑暗中清楚知道整座港口究竟損失了多少。
有些家庭在風暴前已經搬到高處,有些居民躲在較堅固的屋舍裡,還有些人只能在水位上漲時逐步移往樓上的房間。有人整夜聽著自己的屋頂被風吹動,有人隔著牆聽見鄰居呼喊,卻不敢打開已經被水淹到一半的門。
同一場風暴,在不同位置留下了完全不同的結果。
有的房屋只失去幾片瓦。
有的失去整座屋頂。
有的屋子還在,裡面所有食物卻泡了水。
還有些人,等到天亮時,已經找不到原來的家。
半夜過後,阿禾家的排水溝早已聽不見平常那種清楚的流水聲,只剩整片水在石板下方翻動。偶爾有木頭或雜物撞上牆腳,發出悶響。
父親隔一段時間便從門邊的安全位置用長木桿探一探積水深度。他在木桿上留下幾道刻痕,阿禾看見水已經漲過傍晚的位置。
「會進屋嗎?」她問。
「前面可能會。」
「後面呢?」
父親看了一眼儲藏間地面。「這裡比較高。」
阿禾知道這不是保證。她家位在港口往內陸升起的第一段坡上,比碼頭旁的屋舍高出幾級石階,但整個院子仍靠近通往舊溪口的低處。
從前她一直覺得這個位置很好。離港口近,魚從船上卸下來,不必搬很遠就能送進煙燻屋;要賣到市集,走過兩條巷子便到了。
母親卻總不肯把所有貨物放在這裡。春天她把一部分鹽和乾魚送到高地倉房時,阿禾曾抱怨那裡離家太遠,來回要多走好幾趟。
母親當時說:「方便的地方,不一定適合放所有東西。」
阿禾一直以為她只是擔心屋子失火。現在,她希望高地倉房的門夠結實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面突然傳來短促的鐘聲。一下,停了一會兒,又一下,接著鐘聲便被風吞沒了。
「港口?」阿禾抬頭。
父親看著門。「可能是鐘架被風吹動。」
「也可能有人在敲?」
「可能。」
他仍然沒有開門。
阿禾忽然想到老谷。老谷的屋子比她家更靠近港口。那個老人平常總坐在門口修網,連下雨也只肯往後退半步。他說自己的父親就是在那裡補網,現在換他坐著,將來等兒子不出海了,也會有人繼續坐在那裡。
可是今晚,他的兒子還在海上。
母親看見她的表情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「我們現在出去,也找不到他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阿禾確實知道。
但知道一件事,並不會讓等待變得容易。
天亮時,雨還在下,風卻終於不再像夜裡那樣,一下接著一下撞向屋子。它仍然很強,沿著街道吹過時會把積水推成一道道細浪,但阿禾已經能分辨屋簷滴水、遠處人聲與海港方向的聲響。
父親等到光線足夠,才移開抵住門的陶甕,慢慢打開一道縫。
一股混著海水、泥沙與斷木的氣味立刻湧進來。
阿禾從他身後望出去。
院子不見了。
至少她熟悉的那個院子不見了。原本靠著牆的竹架倒在地上,幾根長竹被折斷,魚網纏在一只翻倒的木桶上。煙燻屋的門板只剩半扇,屋頂掀掉了一角,露出裡頭焦黑的木架。
院子的最低處還浸著水。水裡漂著碎木、樹葉和一些認不出原來用途的東西。一隻破掉的魚籃卡在石階旁,隨著水流輕輕晃動。
阿禾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「煙燻屋……」
母親從她身旁走出去,先停在高處,望了望屋頂和牆角。
「先別進去。」她說,「上面的木頭還沒固定。」
父親繞到屋側,檢查牆面與排水處。阿禾則站在門邊,數著剩下的陶甕。昨晚搬進儲藏間的都還在,但放在院子裡的工具和材料,有些已經不見了。
她想起母親前一天叫她分裝魚貨時,自己還嫌太麻煩。
如今倉房裡那份、屋內這份,以及原本準備交給王都採買人的那份,命運已經完全不同。
她家的魚沒有全部保住,也沒有全部損失。
但就在她開始覺得還算幸運的時候,街口傳來了哭聲。
巷口阿嬸的屋子進了水。
她在風暴前已由阿禾母親陪同撤到較高的地方,現在回到巷口,發現留下的家具大多泡在水裡,雞舍也倒了。
三隻雞都不見了。
「昨晚我還聽見牠們叫。」阿嬸說。
母親走到她身邊。
「您先到我們家坐坐。」
「牠們本來會自己回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養了好幾年。」
母親沒有再勸,只陪她站了一會兒。
阿禾望著那座破掉的雞舍。屋頂的草被吹到鄰家的牆上,木欄歪斜,底下積了一層泥。她想伸手把木板扶起來,父親卻叫她先別碰。
「還有釘子。」他說,「而且這裡的地被泡軟了。」
阿禾把手收回去。
這一路上,幾乎每個人都在做同一件事:先看還有什麼,再決定能碰什麼。
她突然明白,天亮並不代表危險已經過去。
午前,港務所終於派人沿街通知居民:靠海的低處暫時不得任意進入,部分碼頭可能仍有鬆動結構,外海風浪尚未平息,所有船隻不得擅自出港。
父親原本正和鄰居清理巷口較高處的落枝,聽見消息,立即停下手裡的事。
「我要去看港口。」
母親看著他。
「不是說不能進低處?」
「我不上碼頭。去高地的望台。」
阿禾立刻說:「我也去。」
父親想了想。
「走上面那條路。別靠近海邊。」
她點頭。
從家裡到望台,平常只需穿過幾條巷子,再爬上一段石階。那天他們卻走了很久。有人家的屋頂倒在路中央,必須繞到隔壁;有段石階被泥沙蓋住,父親試了幾步便退回來;另一處牆面向外傾斜,他們不敢從下面走。
走到半山腰時,阿禾回頭望了一眼。
整座南港像被翻動過。
有些屋頂不見了,有些房屋仍站著,卻露出牆內的木梁。靠近溪口的低地覆著大片黃褐色泥水,水流沿著街巷往港邊退去;較高的房舍之間則有居民開始搬出濕透的衣物和家具。
但真正讓她停下腳步的,是港灣。
從這個高度望去,原本擠滿船隻的水面空出了一大片。
港口外側的石堤仍在,卻有一處被巨浪沖開,白色浪花從缺口不斷湧入。幾艘原本繫在內港的小船被推上岸,有的側躺在泥沙與碎木間,有的船底朝天,像死去的魚露出蒼白的肚腹。
更遠的地方,一艘中型漁船斜靠在破損的泊位旁,船身半浸在水裡。兩根桅桿折斷了一根,剩下的那根仍纏著破帆,在風裡不住拍打。
阿禾認得那艘船。
她上個月還替船主的妻子補過一張網。
「那是……」
她的聲音停住。
父親站在一旁,沒有說話。
阿禾再往外看。港灣中央漂著幾根木頭,還有一片失去支撐的舊碼頭平台。浪從外面進來,先撞上殘破的石堤,再沿著內港轉向,把漂浮的雜物推得四處碰撞。
有一艘小船正在兩根木樁之間搖晃。船身看起來還算完整,卻沒有任何人敢靠近。每當浪打來,繩索便突然繃直,接著又鬆下,讓船身猛烈撞向石柱。
阿禾望著那條繩子,想起前一天父親在碼頭上喝止船員的聲音。
別站在繩圈裡。
那時她還覺得父親太大聲。現在從高處看去,那條繃緊的繩索細得幾乎看不見,卻承受著整艘船被風浪拉扯的力量。
「那艘船會不會斷?」她問。
「可能。」
「有人能去把它綁好嗎?」
父親搖頭。
「現在不能。」
阿禾不再說話。
她的目光越過港口,望向更外面的海。
海面仍然灰白,層層長浪從遠處推來,到了岸邊便猛然抬高,碎成大片泡沫。她知道那裡以前有一道暗礁,平常只有浪大時才看得見白色浪花;今天卻到處都是白色,根本分不清哪裡是礁石,哪裡是原本的航道。
她努力尋找熟悉的船影。
沒有。
至少從這裡看不到。
阿禾低頭看向父親。
「老谷兒子的船呢?」
父親沒有回答。
「另外那艘呢?」
「也還沒消息。」
「會不會已經回到別的港口?」
「有可能。」
「也可能……」
她沒把話說完。
父親望著海面。
「現在還不知道。」
阿禾握緊望台旁的石欄。她很想知道,真正讓她受不了的,是這片海大得讓人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找。
望台後方的小屋裡擠滿了人。
有人帶著濕透的衣物,有人拿著一張寫滿船名的紙,還有人不斷問守港人,什麼時候能派船出去搜尋。
守港人的嗓子已經啞了。
「現在還不能出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外面的浪還太大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兒子不是就在那邊等?」
說話的是老谷。
阿禾第一次看見他沒有拿工具。他平常不論坐著、站著,手裡總有張網、線團或一小塊需要修補的木頭。現在他兩隻手空空的,指節卻握得發白。
守港人看著他。
「我不知道他在哪裡。」
「那你不去找?」
「我會找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守港人沒有立刻回答。
屋裡的人都看著他。
最後,他說:「等到船能安全出去的時候。」
老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你再等,他們就——」
話說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。
阿禾望著他。老谷站在桌旁,胸口劇烈起伏,卻沒有再說下去。
守港人低頭看著那張船名單。
「我知道你急。」他說,「可如果現在把另一艘船送出去,然後又失蹤了呢?」
老谷沒有回答。
屋外的浪聲持續撞上石堤,遠遠傳進小屋,像是替每個人回答,又像是什麼都沒說。
阿禾從人群後面擠進去。
「我昨天幫你們記過名單。」她說。
守港人抬起頭。
「阿禾?」
「哪些船已經回來了?我可以幫忙核對。」
守港人把紙遞給她。
她看見昨天自己寫下的幾個名字仍在原處,旁邊卻多了不同記號。有些船名被劃掉,註明已返回其他泊位;有些旁邊寫了船員人數,但仍沒有消息;還有幾個名字被改了兩次,因為有人誤把岸邊找到的船板當成整艘船的證據。
「這個不是回來了嗎?」阿禾指著其中一行。
「那是有人找到它的漁網。」守港人說,「不代表整艘船回來。」
她把那行原本寫著「疑似返港」的記號看了又看,最後拿起筆,在旁邊重新寫上:
發現漁網,船隻未確認。
老谷走到她身旁。
「我兒子的呢?」
阿禾低頭找。
找到了。
船名仍在紙上,後面寫著:
未返港。最後位置待核。
她沒有抬頭。
「還沒有消息。」
老谷望著那行字,久久沒有出聲。
最後,他伸手把紙角壓平。
「那就不要劃掉。」
午後,雨又下了起來。
望台小屋裡的人逐漸散去,阿禾卻留了下來,替守港人整理名單。父親去協助檢查高地倉房的貨物,約好天色轉暗前回來接她。
守港人拿出幾張不同的紙。一張是未返港船隻,一張是已確認船員平安的名單,另一張則記錄港口損壞、可借出的物資及需要協助的住戶。
阿禾發現,有些名字出現了不只一次。
老谷借出了空甕,卻也在等待搜尋失蹤的兒子;巷口阿嬸早已撤到安全地方,卻需要有人幫忙清理受損的房屋;阿禾一家保住了部分魚乾,煙燻屋卻暫時不能使用,接下來可能連曬魚的地方都沒有。
她本來想把能提供幫助的人和需要幫助的人分成兩邊,現在卻發現,幾乎沒有人只屬於其中一邊。
「這些要怎麼寫?」她問。
守港人看了一眼。
「照實寫。」
「可同一個人會出現在兩張紙上。」
「那就出現兩次。」
阿禾有些不服氣。
「這樣不是很亂?」
守港人拿起老谷借出的三個空甕那筆紀錄。
「妳若因為他家需要協助,就把這筆借物的事刪掉,將來誰知道甕該還給誰?但妳若只記他借了東西,卻忘了他的兒子還沒回來,那我們又算什麼?」
阿禾看著那兩張紙,想了一會兒,重新把名字寫上。
這次沒有強迫每個人只待在某一欄。
傍晚前,父親回來了。
他的褲腳全是泥,左手背有一道新的擦傷,卻還是先問阿禾有沒有吃東西。
「吃了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?」
「麵包。」
「還有?」
阿禾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們大人怎麼每次都問一樣的?」
父親沒笑。
「有沒有喝水?」
「有。」
他這才點頭。
兩人沿著高處的小路往家走。雨停了一陣,雲層露出一道狹窄的亮光,夕陽從那裡照進海灣,將混濁的水面染成暗金色。
阿禾又停下來看港口。
從這個位置,她看見一件早晨沒注意到的事。
原本通往溪口的水道,現在變得很寬。溪水帶著泥沙從內陸流下,到了港口邊緣便混進海水裡,形成一道明顯不同顏色的水帶。較靠岸的地方呈黃褐色,外側逐漸變成灰綠,再往遠處才是深藍。
海水沒有因為河水進來就變成同一種顏色。它們在港灣裡交會、推擠、混合,讓阿禾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,原來山裡的雨水真的會流到她每天生活的海邊。
「那是山裡沖下來的泥?」她問。
父親順著她的目光望去。
「有一部分是。還有溪岸和沿途被沖起來的土。」
「以前也會這樣?」
「大雨後常會。只是這回多得很。」
阿禾望著那條混濁的水帶。
「那些泥會去哪裡?」
「有些沉在港裡,有些被潮水和海流帶走。」
「那我們的航道呢?」
父親沒有立即回答。港灣內有幾處水面看起來比原先更淺,浪經過時呈現不同的形狀。他們還沒有測過水深,不能只憑顏色或浪花判定水下究竟堆了多少泥沙。
「得等安全了,再去量。」父親說。
阿禾看著港口。
她從小就知道船要順著航道出去,知道外面的暗礁不能靠太近,也知道不同季節的風浪會影響靠泊。可直到今天,她才第一次想起:航道下面的泥沙並不是永遠不動的。
她一直以為,港口壞了就是木板斷了、石堤倒了、船被風吹走了。現在她開始懷疑,海底那些看不見的地方,也可能已經變得不一樣。
回到家裡,母親已經將還能使用的魚乾重新攤開。
她把濕得太嚴重的挑到一邊,先檢查有沒有異味與腐敗跡象,再把尚未受潮的部分收進乾燥陶甕。阿禾幫忙時,發現有幾條魚的表面看似完整,裡面卻已經潮軟。
「這些還能吃嗎?」她問。
「現在不能隨便拿來賣。」母親說,「先分開,別和好的混在一起。」
阿禾把魚放進另一只籃子,沒有再問能不能勉強留著。
以前她總覺得,母親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東西都捨不得丟。現在才知道,她更厲害的是分得清哪些可以留,哪些不能為了省下一點而讓人出事。
晚飯只有豆湯、幾塊麵包,以及父親從高地倉房帶回來的一小包乾魚。
阿禾吃得很慢。
她想起外面那些沒有及時搬走食物的人家,也想起港口裡翻倒的船。她家的魚乾雖然保住了一部分,但船什麼時候能再出海,沒有人知道。
「明天我們做什麼?」她問。
母親想了想。
「先把屋子能修的地方修好,然後去看看高地倉房還有多少貨。」
「煙燻屋呢?」
「等屋頂修好了再說。」
「可是沒有新魚。」
母親放下湯匙。
「所以才不能把剩下的全吃完。」
父親望著窗外。
「港上明天會再查一次船的名單。若風浪和航道狀況允許,之後才能安排搜尋。」
阿禾點點頭。
「老谷會去嗎?」
「他一定想去。」
「那你呢?」
父親看著她。
「我也想去。」
阿禾望著他的手。那道擦傷被母親簡單包了起來,紗布邊緣還露出一點乾掉的血。
「可是你的船呢?」
父親沒有回答。
他們家的小船原本停在內港另一側。從望台上看,那個位置已經被碎木和翻倒的船隻遮住,根本分不清原來的船還在不在。
一家人安靜了一會兒。
窗外,遠處仍不時傳來木頭敲擊的聲音。阿禾不知道那是風在撞擊破損的碼頭,還是某艘尚未固定好的船仍在水裡搖晃。
她以前很喜歡聽港口夜裡的聲音。船繩碰著桅桿,浪輕輕拍打木板,遠處偶爾有人唱歌。那些聲音讓她知道,明天清晨又會有船出港,傍晚或許會帶著魚回來。
現在同樣的海,卻讓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。
晚飯後,阿禾取出那兩張名單。
白天在望台寫過的字有些被雨沾濕,紙角捲了起來。她找來一塊乾木板,將名單攤平,用小石頭壓住四角。
母親坐在旁邊補一件破掉的衣服,父親則在檢查一段從倉房帶回來的繩索。
阿禾拿起筆,把老谷兒子的船重新抄到一張乾淨的紙上。她又核對了另一艘失聯船的名字,以及港口仍在等待消息的幾戶人家。
抄到最後,她忽然停住。
「娘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以後還要住在這裡嗎?」
母親的針停在半空中。
父親也抬起頭。
阿禾低頭看著名單。
「我不是說明天就搬走。我是說,如果以後還有這麼大的風,或者更大的浪……」
她沒有把話說完。
這個問題太大了,大到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問什麼。是問房子要不要修?還是問煙燻屋要不要重蓋?或者是問,自己以後還能不能像父親和母親一樣,靠著這片海生活?
父親將繩子放下。
「我們家在這裡住了很多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以前也遇過大風。」
「這次不一樣。」
父親看著她。
阿禾以為他會說,風暴總會過去,船修好了就能再出海。
可是父親沒有。
他起身走到門邊,望著被風雨打壞的院子,又看了看遠處港口方向。
「是不太一樣。」他說。
母親把針插回布上。
「明天先去看看屋子和港口,別急著決定一輩子的事。」
阿禾沒有再說。
她知道母親說得對。
可是她也知道,有些事情就算今天不決定,也不會因此消失。
那天夜裡,阿禾又爬上了家後面的高坡。
不是去港口,也不是去找船,只是想再看一眼整片海灣。
夜色裡,南港只剩零星燈火。有些人家的窗戶還亮著,有些房屋漆黑一片。破損的碼頭在月光下露出不整齊的輪廓,幾艘被沖上岸的船像散落的木片,安靜地躺在不屬於它們的地方。
海面仍然起伏,只是浪聲不再像昨夜那樣,讓整片天空都跟著震動。
阿禾望向外海。
她試著想像老谷兒子的船現在在哪裡。也許躲進了另一座海灣,也許靠在一處陌生的岸邊,船上的人正忙著修補破帆。也有可能,船已經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沉了下去。
她不敢再想。
風吹過山坡,帶著熟悉的鹽味。
阿禾蹲下身,摸了摸腳邊的土。白天的雨讓土變得鬆軟,草根之間仍有水分。她的手指沾了泥,抬起來時,忽然想到午後看見的那道黃褐色水帶。
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泥土,正從更遠的山上被雨水帶下來,經過一條又一條溪流,最後來到南港。
她從小覺得海很大,大到什麼東西掉進去,都像不會再回來。可是現在她知道,海也一直在接收來自陸地的東西。
雨水、泥沙、木頭。
有時候,還有人的房子、漁網與船。
她望著海面,一直看到港口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來。
她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失蹤的船,也不知道南港要多久才能恢復原來的模樣。甚至不確定,它還會不會恢復成原來的模樣。
遠處,浪仍然拍打著岸邊。在某些地方帶走細沙,在另一些地方留下新的沉積。破損的石堤旁,海水仍從缺口流進港灣,退潮時又沿著不同的路徑流出去。
這一夜,南港的人失去了許多東西。
但海岸並沒有因為這些損失而停止變動。
阿禾坐在草坡上,聽著浪聲,忽然想起父親在望台上說過的話。
得等安全了,再去量。
以前她總覺得,大人什麼都知道,只是有時候不肯告訴她。
現在她才開始明白,有些答案不是任何人藏起來的,而是必須等到能靠近、能觀察、能測量,才能慢慢知道。
包括這片從小就在眼前、卻從來沒有真正看懂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