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崩發生的時候,洛安正在找他的羊。

那隻母羊叫栗子,左耳缺了一小角,脾氣很壞,卻總喜歡在天氣不好時往高處跑。前一天傍晚,洛安把羊趕回圈裡,數了兩遍,發現少了一隻。他本來打算趁天還亮去找,母親卻說雨已經下了三天,山路濕滑,少一隻羊總比少一個兒子好。

洛安當時很不服氣。

「牠要是掉進溝裡怎麼辦?」

「那你明早再去看。」

「明早雨不是更大?」

「那就等雨小一點。」

母親說完,便將羊圈的木門扣好,轉身進屋。洛安站在門口聽了半天,最後只好把那捆準備帶出去的乾草放回棚下。

可是天亮之後,他仍然沒有等到雨停。

屋外的山谷籠罩在灰白色水霧裡。遠處的山脊已經看不清楚,只有附近幾棵高大的樹還能辨出輪廓。雨水沿著屋簷不斷落下,打在石槽裡,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音。

父親一早便去了溪邊。他說昨晚水聲不太對,要去看看村子上方那道石橋附近有沒有堵住。

洛安原本想跟著去,卻被留下來照顧羊。

他正站在圈外,聽見栗子的叫聲。

聲音從上方的坡地傳來。

洛安抬頭。

雨幕裡,一團深色的影子正站在幾塊大石頭旁,低著頭啃草。

「妳還知道回來?」

他忍不住罵了一聲,抓起掛在牆上的繩子,便往上走。

那塊坡地並不遠。平常從羊圈旁的小路上去,只要一會兒便能到達。路邊有一道用石頭砌成的矮牆,是洛安祖父年輕時為了防止羊跑進別人田裡而築的。多年來,牆縫長滿苔蘚與細草,幾處石頭已經歪斜,洛安卻從沒想過它會倒。

走到一半,他發現路面有些不一樣。

原本平整的小徑中央出現一道細長的裂縫,雨水沿著縫往下流。旁邊幾塊石頭也微微傾斜,露出底下顏色較淺的泥土。

洛安停下腳步。

前幾天,他還沒有看過這道裂縫。

「栗子!」

母羊抬起頭,叫了一聲。

洛安往前走了兩步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。

「洛安!」

是隔壁的老石匠。

老人站在下方路口,披著一件濕透的斗篷,手裡拿著拐杖。

「別再上去了!」

「我的羊在上面!」

「下來!」

洛安還想回答,腳下卻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。

很輕。

像有一輛很重的車,正在遠處看不見的道路上緩慢經過。

他低頭看著小徑。

那道細縫裡的水突然變得混濁,冒出幾個細小氣泡。

接著,矮牆裡一塊原本突出的大石頭,往外移了半寸。

洛安愣住了。

老石匠又喊了一聲。

「現在就下來!」

這一次,洛安沒有再爭辯。

他轉身往下跑。


從南方山區最高的幾道山脊望下去,洛安居住的村落不過是河谷邊一小片深色屋頂。

村子建在兩條支流交會處的下游。一條溪從東側較陡峭的山坡流下,另一條則沿著西面的長谷而來。溪水匯合之後,經過村旁的石橋,繼續往南,最後流入通往海岸的大河。

山谷兩側原本覆蓋著森林。靠近山脊的地方樹木較矮,岩石露出地表;中段是較茂密的林地,樹根穿過薄薄的土層,沿著岩石裂隙生長;更靠近谷底的緩坡則被整理成梯田與果園。

這些土地並不是一直保持同一個模樣。

很久以前,山谷裡曾有過更大的崩塌。如今看似平緩的部分坡腳,實際上堆著大小不一的古老土石。有些巨石半埋在田裡,農人耕作時繞過它們;有些被搬來砌牆、修路,成了村落生活的一部分。

村裡的人知道山上會落石,也知道每逢豪雨,溪水便會變得混濁。但那是他們熟悉的山。

田地需要山上的水,房子需要山上的木材,冬天取暖的柴、修橋的石頭、果園裡的土壤,都與這些山坡有關。

很少有人會從足夠遠的地方,看見整個山谷其實是如何連在一起的。

雨落在山脊上,一部分沿著地表流走,一部分滲入土壤與岩石裂隙。水經過林地、草坡、農田和道路,沿途聚集,最後匯入溪流。不同位置的地形與土壤,決定了水流往哪裡集中、在哪裡停留,以及會帶走多少細小顆粒。

這場雨已經持續了好幾天。

部分土壤中的孔隙逐漸被水占據,地表逕流增加;山坡某些位置的地下水壓也隨之升高。原本能夠維持穩定的土石,在一些地方開始失去抵抗滑動的能力。

但整座山並沒有一起滑落。

有些坡地仍然穩固,有些只有表層泥土被雨水沖刷;另一些地方,裂隙則在持續擴大。

在洛安家上方的山坡,一道沿著岩層與舊崩塌堆積物交界延伸的滑動面,正逐漸失去原有的平衡。

最先移動的,並不是整片森林。

而是坡面一處很小的地方。

幾塊石頭鬆動,滑進下方草叢。泥水從原本不曾出水的地方滲出,帶走細砂。再往上,幾株樹的根部連同土壤一起緩慢傾斜,枝葉仍然濃密,卻已經不再站在原來的位置。

接著,山坡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斷裂聲。

那聲音很短。

幾乎立刻被雨聲蓋過。

可是整片坡地已經開始移動。


洛安跑到矮牆轉角時,第一塊石頭從身後滾了下來。

石頭撞上牆面,彈起一小段距離,又落在小路中央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發現原本長著栗子的那片草坡正在下沉。

不是突然塌成一個洞。

而是整片地面慢慢往下錯開,像有人將一塊巨大的厚布從下面抽走。

母羊尖叫起來。

洛安看見牠往旁邊跳了一步,接著便被升起的泥塵與雨霧遮住。

「栗子!」

他停住。

老石匠已經走到路口,見他回頭,立刻丟下拐杖,往前跑了幾步。

「不要回去!」

洛安站著沒動。

他又聽見一聲響動。

這回比剛才大得多。

先是岩石破裂般的脆響,接著是一連串沉重的撞擊。某種低沉的轟鳴從山坡深處升起,越來越近,連腳下的石路都開始震動。

老石匠一把抓住洛安的衣領,將他拖向道路旁一處突出的堅實岩脊。

「往這邊!」

洛安踉蹌著跟上。

他們沒有沿著原來的小路往下跑,因為那條路正好通往山坡下方的凹谷。老人帶他繞過岩脊,朝側邊較穩定的高處退去。

幾乎就在兩人轉過岩石的同時,整片山坡發出一聲巨響。

洛安回過頭。

他看見樹。

不是一棵。

是很多棵。

那些原本筆直站在山坡上的樹,正連同根部的泥土一起向下傾倒。樹冠彼此碰撞,枝條折斷,幾棵巨大的樹在滑動中翻轉,露出盤結著泥土的根系。

再往上,整片深色山坡正逐漸裂開。

大片裸露的岩石與濕泥出現在原本被森林覆蓋的地方。滑落的土石撞上突出岩壁,碎成更小的塊體;有些大石滾得比泥土更快,跳過樹木,沿著坡面向下衝去。

山坡底部的第一座小棚屋被撞上時,屋頂幾乎沒有抵抗。

木梁被擠斷,石牆向外崩開,整座棚屋轉眼消失在泥石之中。

接著,滑動的土石進入下方狹窄的溪谷。

原本只容得下一條溪流的地方,突然湧進大量泥、砂、石塊和斷木。部分材料沿著谷底快速往下移動,撞上兩側岸壁後再度翻騰,形成一股混合著水與土石的巨大流動。

轟鳴聲沿著山谷傳出去。

洛安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。

它不像雷。雷聲會從天空傳來,響過之後還有片刻安靜。

這聲音卻來自地面,而且沒有停。


從遠處的另一道山脊看去,崩塌開始時,整片山坡像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。

深綠色的森林突然出現一大片灰褐色空白。裸露的泥土與岩層沿著山坡向下延伸,原本連續的樹冠被切成不規則的兩半。

大量土石滑入溪谷後,受到地形限制,逐漸轉向下游。

部分巨石停在谷底,形成新的堆積;較細的泥砂與水則繼續向前移動。沿途一些原本附著在溪岸上的樹木被沖倒,根系連同岸邊的土一起被扯入水流。

下方的石橋首先遭到漂流木撞擊。

一根巨大的樹幹橫著卡在橋墩之間,後續的木頭和石塊逐漸堆積,使原本能通過橋孔的水流受到阻礙。洪水開始從橋旁較低的地方漫出,沖刷路基。

橋身沒有立刻整座倒塌。

但一側橋台下方的泥土正在被水帶走,石塊之間的空隙逐漸擴大。當另一股混濁的水與泥石衝來時,橋邊的道路終於向下塌陷,連同幾段石欄一起落入水中。

山腳村就在更下游的地方。

那裡的人還不知道上方究竟發生了什麼,只聽見越來越大的轟鳴。

有人以為是雷。

有人以為橋倒了。

也有人立刻想起過去老人說過的山崩,開始敲打屋前的鐵器,呼喊鄰居往高處走。

最靠近溪邊的幾戶人家來不及搬走太多東西。

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跑出門,另一隻手還抓著一只裝衣物的袋子。袋口鬆開,幾件衣服掉在泥地上,她沒有回頭。

一名老人想將牛從棚裡牽出來,繩子卻纏在木欄上。旁邊的青年衝上前幫他解開,兩人最後只來得及把牛放走,便沿著屋後的小路往上跑。

有些人成功到達高處。

有些仍在屋裡。

還有些人根本沒有聽見最初的警告。

當泥石沿著溪谷衝進村落邊緣時,原本清楚的道路、田埂與院牆,幾乎在短時間內失去了界線。

水混著泥砂繞過屋角,大石撞開木牆,倒下的樹幹橫在巷道中。一部分屋舍被埋進泥石裡,另一部分則被沖刷到失去地基支撐。

山並沒有整座消失。

可是對住在谷底的人來說,他們熟悉的世界已經被重新排列。


洛安被老石匠拉到高處時,雨還在下。

他們站在一片露出的岩地上,腳下是長滿短草的坡面。再往下,原本通往村子的道路已被泥石切斷,幾棵大樹橫倒在谷口。

洛安蹲在地上,喘得胸口發痛。

老石匠也累得說不出話。

過了好一會兒,洛安才抬起頭。

「我家呢?」

老人沒有回答。

他們站的位置被岩脊擋住,看不見村落的大部分地方,只能聽見下方仍不斷傳來土石碰撞的聲音。

洛安猛地站起來。

「我娘還在家!」

老石匠抓住他。

「先別走。」

「我要回去!」

「那條路沒了!」

「我知道!」

洛安用力甩開他的手。

「那是我家!」

他往下走了幾步,便停住了。

原本的小路已經不在。

路下方出現一道新鮮的陡坎,濕泥與碎石仍不時滑落。更遠處,原本有樹的地方變成一片裸露坡面,幾股泥水沿著新形成的溝槽往下流。

洛安望著那片地。

他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走。

老石匠慢慢走到他身旁。

「我知道你想回去。」

洛安沒有看他。

「那你為什麼攔我?」

「因為我還不知道下面哪裡能走。」

「我娘在下面。」
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我的兒子也在。」

洛安轉過頭。

老石匠望著山谷,臉上的雨水沿著皺紋慢慢滑下來。

洛安這才想起,老人的兒子今早也去了溪邊修橋。


山崩後的幾個時辰,山谷並沒有恢復安靜。

雨水仍從上方流下,沖過新鮮裸露的泥土。坡面一些尚未完全滑落的土石,在雨中繼續鬆動,偶爾發出短促的響聲。原本被森林覆蓋的地面失去了部分植被與土壤,新的水流沿著崩塌疤痕往下切割,帶走更多細砂。

大塊岩石在谷底逐漸停住,堆成不規則的障礙。斷裂的樹木交錯卡在其中,使溪水難以沿原來的路徑通過。

上游來水卻沒有因此停止。

溪水開始在堆積物後方匯集,逐漸淹過原本的石灘,向兩側較低的林地擴散。有些水從巨石之間滲出,有些越過較低的位置,形成細小而混濁的水流。

堵塞物並不是一道完整而堅固的石牆。

它由大小不同的岩石、泥砂、樹木和鬆散土壤組成,內部存在許多不規則的空隙。水可能沿著不同路徑流動,也可能逐漸沖刷其中較細的材料,改變整個堆積體的穩定狀態。

在山谷更下游的地方,原本因豪雨而混濁湍急的溪水,開始出現不尋常的變化。

先是水面下降。

接著,某些原本被淹沒的石頭重新露了出來。

溪邊一名正在撤離的農夫發現這件事,停下腳步,望向上游。

「雨還在下,水怎麼少了?」
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
他們不知道,在看不見的山谷轉角後方,越來越多的水正暫時聚集在被崩塌物堵住的溪道上游。


洛安與老石匠直到午後才等到其他人。

最先出現的是兩名從鄰近高地繞過來的村民。他們帶著繩索和乾糧,原本打算下到村子裡尋找倖存者,卻發現下方幾條熟悉的路都被切斷。

其中一人認得洛安。

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
「找羊。」

那人看著他。

又看了看下方的山谷。

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
洛安卻忽然想起栗子。

牠應該還在那片草坡上。

那片草坡已經不見了。

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,發現掌心還握著那條原本準備套住母羊的繩子。

繩子一端被泥水浸濕,另一端仍然乾燥,像是還在等他把羊帶回家。

「我娘呢?」他問。

村民搖頭。

「還沒確認。」

「我爹去橋邊了。」

「那裡現在不能走。」

「你們有沒有看見他?」

「沒有。」

洛安握緊繩子。

他很想再問一次。

可是那人已經拿出一張粗略畫成的路線圖,和老石匠商量哪裡可能有安全的通道。

他們沒有立刻往下走。

其中一名村民指著對岸一處較高的林地,說有人曾經從那裡走過;另一人卻提醒,那段路下方也是新鮮崩塌的坡面,現在不一定穩定。

老石匠蹲下來,撿起一小塊石頭,在泥地上畫出山谷的形狀。

「如果走這邊,會繞到村子的上方。」

「那裡不是還有舊路?」

「以前有。」老人說,「現在不知道。」

洛安站在旁邊聽著。

他從小就在這片山裡跑,熟悉每一條羊走的小徑,也知道哪一塊石頭後面夏天會長滿野莓。

可這些經驗在眼前的山崩之後,突然變得不夠用了。

他不是完全不認得這座山。

而是山仍然在那裡,路卻不一定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

傍晚前,雨勢稍微減弱。

一名從對岸高地趕來的青年帶來消息,說有一部分村民成功撤到了南側的舊穀倉。那座穀倉建在較高的緩坡上,離溪道有一段距離,目前屋舍仍然完整。

洛安立刻站起來。

「我娘在嗎?」

青年看了看他。

「你叫什麼?」

「洛安。」

「你娘的名字呢?」

洛安說了。

青年想了一會兒。

「我不確定。那邊人很多,有些人剛到,還沒來得及記名字。」

洛安原本已經往前跨了一步,聽見這句話,又停住。

「那我去看看。」

「現在不行。」青年說,「往那邊的路有一段被水沖壞了,我們是繞了很遠才過來的。天快黑了,不能再走。」

洛安看向老石匠。

老人沒有像早上那樣立刻拉住他,只是問青年:

「穀倉那邊有沒有缺水、缺食物?」

「有一些乾糧,但人比原本預計的多。還有人受傷。」

「醫藥呢?」

「不夠。」

老石匠點了點頭。

「那先把能送的送過去。明天天亮,再看能不能走。」

洛安忍不住說:

「你們怎麼都只想明天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他知道自己說得不對。

也知道那些人並不是不想救人。

可是想到母親可能就在山谷另一邊,想到父親不知去向,他便覺得所有人的動作都太慢。

老人走到他身旁。

「洛安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現在想下去,我知道。」

洛安望著他,眼眶突然發熱。

「可是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。」

老石匠伸手搭住他的肩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這句話讓洛安更難過了。

因為他第一次明白,老人今天說的每一句「不知道」,都不是因為不肯告訴他。

是真的不知道。


夜色降臨時,遠處山谷仍偶爾傳來落石聲。

洛安和其他人留在高處,找了一片背風、遠離新鮮崩塌邊緣的地方暫時休息。有人分出乾糧,有人把斗篷攤開,替受寒的人擋住風雨。

老石匠坐在一塊大石頭旁,慢慢解開腳上的濕布。他的拐杖還留在早晨那條已經消失的小路上,現在只剩一截撿來的樹枝可以支撐。

洛安坐在旁邊,把繩子一圈一圈捲好。

「你以前見過這樣的山崩嗎?」他問。

老人想了很久。

「沒見過這麼大的。」

「可是你知道要往哪裡跑。」

「我只是知道,不該往那條溝裡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老人指了指腳下的地形。

「水總會往低處走。山上的土石掉下來,也常沿著低處繼續往下。那時候上面已經動了,我若帶你往谷底跑,說不定跑得比石頭還慢。」

洛安看著黑暗中的山谷。

「可是那些樹呢?樹不是會把土抓住嗎?」

「有些地方會有幫助。」

「那為什麼還是滑下來?」

老石匠撿起一小塊碎石,放在掌心。

「樹根能抓住一部分土,也能讓雨水進到土裡的方式改變。但樹不是把整座山釘死在地上的鐵釘。下面的岩石、土有多厚、雨下了多久、水進到哪裡,都有關係。」

他把石頭放回地上。

「有些坡地沒有樹,也能穩穩地待很多年;有些地方長滿森林,遇到特別大的雨,還是會滑。」

洛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所以沒有辦法嗎?」

老石匠望著對岸。

「有些事情能做。有些地方可以不要開那麼陡的路,排水不能隨便往同一處集中,房子也別蓋在明知道常有土石下來的地方。」

「那如果已經蓋了呢?」

老人沒有立刻回答。
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
「就得重新想。」

洛安望著山谷。

那裡有他的家。

有母親種了很多年的菜園,有父親每年春天都會修一次的屋頂,還有他小時候把名字刻在上面的老樹。

現在,從這個位置已經看不見那些東西。

「可是那裡一直都是我們家。」他說。

老石匠沒有反駁。

他只是看著遠處的黑暗,過了很久才回答:

「我知道。」


第二天清晨,山區終於出現一段短暫的晴光。

雲層仍然厚重,但有一束陽光從遠處山脊之間落下,照亮了整片崩塌坡面。

洛安站在岩地上,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山變成了什麼模樣。

原本綠得幾乎看不見土的山坡,如今出現一道巨大的灰褐色缺口。上方的岩層裸露在外,幾道深色裂隙沿著坡面延伸;中間散布著被折斷的樹幹與翻倒的根系;更下方,大片土石堆積在谷底,將原本細窄的溪流分成數股不規則的水道。

遠處仍有幾小片綠色林地留在崩塌邊緣。它們與裸露的坡面之間,形成一道清楚而不整齊的界線。

洛安終於看見了村子的位置。

或者說,看見了村子原本所在的地方。

有些屋頂還露在泥石之外,有些房屋只剩半面牆。沿溪而建的幾戶已經看不見,原本通往橋頭的道路被新的土石堆積覆蓋,連方向都難以辨認。

更遠一點,南側高地的舊穀倉仍然站著。

有人正在屋外生火,細細的煙升起來,在晨風裡慢慢飄散。

洛安盯著那道煙。

「那裡有人。」

老石匠走到他旁邊。

「有。」

「他們還活著。」

「有些人還活著。」

老人說得很慢。

洛安知道他為什麼要加上那幾個字。

他沒有再問。


在更遠的山脊上,整片山谷終於顯露出風雨之後的模樣。

崩塌的山坡、被土石掩埋的溪道、改變方向的水流、斷裂的道路,以及沿河散落的村落,原本都是同一片地景的不同部分。

這場災害讓它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清楚,卻也讓許多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。

大塊岩石停留在谷底,細小泥砂隨著流水繼續向下移動。部分溪水在崩塌物後方積起來,另一些則從石縫和較低的缺口流出。山上仍然有樹,仍然有土壤,也仍然有生命;只是許多東西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。

從這樣的距離望去,人類的屋子小得幾乎看不清楚。

那些曾經被認為非常重要的道路、田界與石牆,在巨大的地形變化面前,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線條。

山不會因為村民在谷底居住,就停止風化、侵蝕與崩塌。雨水也不會因為人們築起道路和田埂,便永遠沿著地圖上畫好的方向流動。

但山也沒有要把誰趕走。

它只是在重力、岩石、水與時間的作用下,持續改變自己的形狀。

而現在,住在這片地景裡的人,必須重新理解它。


洛安不知道遠處那些事情。

他只知道,陽光終於照到了山谷,而自己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一名從南側高地趕來的村民帶著最新消息。他說舊穀倉裡已有不少人安置,也有幾個熟悉路線的人正在準備從安全的高處往外聯絡其他村落。

洛安立刻跑過去。

「有我娘嗎?」

那人看著他,問了名字。

洛安說完,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村民想了一會兒。

「我記得有位婦人,說她兒子去找羊,還沒回來。」

洛安愣住。

「她叫什麼?」

那人說了。

是母親的名字。

洛安站著沒動。

過了一會兒,才突然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「那我爹呢?」

村民的表情變了。

他搖頭。

「還沒有消息。」

洛安握緊手裡的繩子。

他想哭,又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哭。

最後只問:

「今天能過去嗎?」

村民望向老石匠。

「還得先看路。昨天雨沒停,上面有幾處還在落石。」

洛安點頭。

這一次,他沒有再喊著要立刻衝下去。

他只是望著南側穀倉升起的那道細煙,慢慢把繩子捲好,放進衣袋。

栗子還沒有找到。

父親也沒有。

母親至少還活著。

這座山少了一大塊。

而他現在最想做的事,不是把山恢復成原來的樣子。

是找到一條還能走的路,回到母親身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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