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山,比我想像中更高,也更破碎。

從王都出發的第三天,我們進入一段狹長的河谷。道路沿著山腳蜿蜒,兩側的農田被連日雨水浸得發亮。山坡上不時出現大片灰褐色的裸露地面,有些只是幾十步寬的淺層崩塌,有些則從高處一路延伸到谷底,將原本連續的森林切開。

車隊走得很慢。

前方幾座橋樑正在限制通行,部分道路雖已清除落石,邊坡卻仍不穩定。每到一處驛站,車夫便得重新核對路況;有時明明只剩半日路程,卻因為前方再次落石,不得不改走更遠的路線。

我們帶著王都調撥的藥材、乾糧與工具。車隊裡還有幾名工匠,準備協助修復受損的道路和橋樑。

艾倫坐在我對面,翻看一張南方道路圖。

「這張圖是不是太舊了?」

「十二年前測的。」

「難怪。」

他指著車窗外一條新鋪的石路。

「這裡根本沒畫。」

「前面那條舊路倒是有畫,但昨天才知道已經不能通車。」

艾倫將地圖折起來,放回桌上。

「所以我們現在還剩多遠?」

「如果前面沒有新的問題,今天傍晚能到南溪集結地。」

「如果有呢?」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「那就不知道。」

他嘆了口氣,伸直右腿,換了個坐姿。

我注意到了,但沒有立刻問他的傷。醫官出發前已經反覆交代,長時間騎馬和行走後如果出現腫痛,就必須休息。艾倫也答應會自己注意,只是他向來不太擅長承認需要休息。

車隊正準備轉過一道山彎,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喊聲。

「停車!」

馬匹被拉住,車輪在濕滑的石路上拖出兩道泥痕。領隊車夫跳下馬,往前跑了一段,又立刻折返回來。

「前面不能走了!」

艾倫掀開車簾。

「怎麼回事?」

「昨晚又落了石頭。巡路的人說上面還在動。」

我們下車時,幾名工人正站在彎道外側,望著山壁。

路中央散著大小不一的石塊,有些斷面還很新鮮,沒有被雨水和泥土染暗。山壁上方一片草皮向外傾斜,裸露的根部懸在空中,底下還有細泥不斷落下。

一名車夫走過去,用腳踢了踢最大的石頭。

「這些搬開就能走了吧?」

負責巡路的地方官員立刻阻止他。

「先別靠近。」

「我們運的是藥材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知道還不讓過?」

官員指著上方。

「你看那片草。」

眾人抬頭。

就在這時,一小塊泥土從草根下方脫落,沿著山壁滑下,落在道路中央。

車夫退了一步。

官員說:「昨天我們清過一次路,夜裡又落了。現在不知道上方還有多少土石鬆動。你今天搬開這些,下一批什麼時候掉下來?」

車夫沉默了。

艾倫走到我身旁,望著那段還算完整的石路。

「要是繞路,藥材又得晚到。」

「但如果車被埋在這裡,就永遠到不了了。」我說。

他沒有反駁。

車隊最後退回前一處岔口,改走地勢較高的舊驛道。那條路窄得無法讓載重過大的馬車直接通過,部分物資只好先卸在轉運棚,再改由較輕的車輛分批運送。

我們因此晚了將近半日才抵達南溪。


南溪原本是一座靠著河谷發展起來的市鎮。東邊有磨坊與倉房,西邊是通往山區的驛道,每逢市集日,附近村落的農人便會把糧食、牲畜和木材運來交易。

如今,整座市鎮幾乎成了南方山區的救援中心。

廣場上的攤位被撤走,換成一排排裝滿乾糧、繩索、藥材和工具的木箱。幾座倉房日夜開著門,貨車在門前排隊,搬運工踩著泥水來回奔走。原本供商旅休息的棚屋裡擠滿從山裡撤出來的人,有些抱著孩子,有些全身裹著毯子,也有人一言不發地坐在牆邊,腳下放著自己僅剩的行李。

傷者被安置在東側的布棚。醫者正替一名手臂骨折的農人固定木板,旁邊的婦人捧著一碗已經冷掉的湯,低聲問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家人。幾名孩子坐在乾草堆上,年紀最大的那個正努力替弟妹分麵包,自己卻始終沒有吃。

廣場中央有三張長桌。

第一張登記抵達的災民,第二張分配糧食與住處,第三張專門核對失聯者名單。三張桌子前都排著隊,但最長的,是最後一張。

一名婦人已經在那裡問了三次。

「我哥哥住在山腳村,家裡有兩個孩子。你們到底找到人了沒有?」

書記翻著名冊,額頭上全是汗。

「夫人,我們目前還沒有完整的名單。」

「昨天你也這樣說!」

「昨天有些人從西側撤出來了,我們正在核對。」

「那我哥哥呢?」

書記停住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婦人狠狠拍了一下桌面。

「你們什麼都不知道!」

她轉身離開,走出幾步又停下來,望著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,彷彿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問。

我正要上前,艾倫卻先走過去,向那名婦人行了一禮。

「夫人,我們剛從王都來。南溪的負責人在哪裡?我們帶了藥材,也需要把山區的最新情況確認清楚。」

婦人看著他身上的騎士徽記,眼神裡原本有一絲期待,很快又黯淡下來。

「在那邊的倉房裡。」

她指了指廣場另一側。

「如果你們真的能進山,替我找找他們。」

艾倫沒有立刻答應。

他只問了那一家人的名字,請書記重新確認登記情況,然後說:

「我們會把名字帶給正在安排搜尋的人。但現在還不能保證什麼時候找得到。」

婦人望著他。

過了一會兒,她輕輕點頭。

我們離開時,她仍站在原地,沒有去排下一條隊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,突然覺得王都那些寫著「失聯若干人」的報告,實在太輕了。


南溪的救援負責人叫馬汀。

他原本管理幾座驛站的運輸,風災後臨時接下物資調度。見到我們時,他沒有多說客套話,只向我行禮,便將桌上那幾張被反覆修改的地圖攤開。

「殿下,王都調來的物資,我們已經安排進倉。現在最難的不是物資不夠,而是送不到該去的地方。」

地圖上滿是紅色記號。

主要道路有三條,兩條受損嚴重,另一條雖然還能通行,卻無法讓大車直接進入山區。幾處橋梁旁寫著「須查驗」,另外幾條小路則只畫到一半。

「這張是三天前的路況。」馬汀說。

他又攤開另一張。

「這張是昨天。」

第三張圖上,原本可以通行的一條道路被劃掉,旁邊新增了兩個問號。

「今天早上又出了事。」

我指著其中一處。

「這裡不是說已經能把糧送到磨坊?」

馬汀拿起帳本。

「糧只送到了磨坊北邊的驛站。磨坊以南還得找人搬。」

「那這裡為什麼寫已送達?」

「因為負責運送的官員把驛站當成目的地。」

他說得很平靜,卻讓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「後面的人有收到嗎?」

「還沒有。」

馬汀翻到另一頁。

「我們已經安排附近村民幫忙轉運,但那邊有幾段路被水沖壞,昨天又有兩個搬運工受傷。」

我看著帳本上的數字。

同樣一批糧食,從王都出發,到南溪倉房,再到山區驛站,最後還得有人把它送進村子。

每多一段,就需要人力、工具、可以暫存的地方,以及能確定安全的路。

我想起父王在王都說過的那句話:

糧食不會因為你們換了一個官署,就自己過橋。

如今站在這裡,我終於看見那句話真正的重量。

馬汀指著山腳村的位置。

「這裡是目前最急的地方。」

我抬頭。

「確認多少人獲救?」

「還在核對。有些人撤到南側舊穀倉,有些往西邊走,也有人留在比較高的農地上。各處送來的名單有重複,還有不少人根本沒登記。」

「通往村子的路呢?」

「主要道路被埋了。」

「替代路線?」

「還在找。」

艾倫看著地圖。

「如果從西邊的山脊繞過去?」

馬汀搖頭。

「有人提過,但現在只知道以前有條獵徑。雨後能不能走,還沒確認。」

他把地圖轉向我們。

「如果殿下願意協助,我希望您先跟巡路隊去現地看看。不要急著往村裡衝,先把能安全到達的地方查清楚。」

我點頭。

這次沒有再問他需不需要我。

桌上那些地圖,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

第二天清晨,我和艾倫跟著巡路隊出發。

同行的有兩名熟悉山路的地方居民、一位負責紀錄的年輕書記,以及幾名協助攜帶工具的人。艾倫原本想親自背一捆繩索,卻被老車夫攔下。

「騎士大人,那包很重。」

「我背得動。」

「但你還得走回來。」

艾倫看了看自己的右腿,最後還是把繩索交給另一人。

我沒有笑。

至少沒有讓他看見。

我們沿著河谷上方的舊路往南走。雨後的山坡仍然濕潤,幾處農田被細砂覆蓋,溪岸則留下新鮮的沖刷痕跡。河水混濁得看不見河床,只在較大的岩石旁翻起白色水花。

走到山腰的一處轉角時,帶路的居民忽然停下。

「前面別走。」

道路看起來還算完整。

只有外緣幾株草往外傾斜,靠近中央的地方出現一條不太明顯的裂縫。

書記蹲在安全的位置,取出一張昨天畫下的草圖。

「裂縫又變寬了。」

艾倫望向前方。

「如果靠山那一側走呢?」

帶路的居民搖頭。

「不知道下面的土還剩多少。路面看著完整,不代表底下還撐得住。」

他指著道路外側。

坡面有一道細細的泥水,正從新裂開的土層裡滲出。

這裡沒有轟然倒塌的大樹,也沒有擋住道路的巨石。遠遠看來,甚至只是一條普通的山路。

可是我們不能再往前。

隊伍退回上一處較寬的地方,重新討論路線。

一名叫達魯的地方居民提出,西側山脊上有條舊獵徑,過去有人從那裡去看蜂箱,也有人沿著山稜採集木材。

「現在還能走嗎?」書記問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多久沒走了?」

「我叔父上個月還走過。」

達魯回答得很快,但沒有說那條路現在安全。

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在泥地裡畫出附近的山勢。

「這裡有條山溝。下雨時會有水,現在不知道沖成什麼樣。如果從北側草坡爬上去,至少可以先看到那邊。」

我們決定先往草坡走,不直接進入那條獵徑。

這個決定讓艾倫有些失望,但他沒有反對。達魯走在前面,腳步比任何人都快,我知道他比我們更急。

他的弟弟一家還在山裡。


午後,雲層短暫散開。

我們登上一片位於山谷北側的草坡,前方的地景突然開闊。

南溪從遠處高山蜿蜒而來,穿過幾道狹窄的谷地,再向下流入較寬的河谷。兩側原本覆蓋著森林,較低處有農田、果園與零星屋舍,沿溪而建的道路則將幾座村落連在一起。

如今其中一片山坡,少了一大塊。

從山脊附近開始,一道巨大而不規則的崩塌疤痕一路延伸至谷底。裸露的岩層呈灰白色,混著深褐色泥土;幾條新形成的水溝沿著坡面切下,將細砂不斷帶往下方。原本生長在那裡的樹木,有些倒伏在崩塌邊緣,有些連同根部的土壤被帶進谷地,和巨石、斷木堆積在一起。

山腳原來的溪道已經很難辨認。

大量土石堵在谷底,水從堆積物的不同位置流出,有些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往下,有些則繞過較高的障礙,切出新的小水道。

再往下,村落只剩幾處屋頂露在泥石之外。

遠處的樹林間仍有煙升起。

那是有人在高處生火。

達魯站在我們旁邊,忽然不再說話。

我拿出地圖,試著辨認村子的道路、石橋與磨坊。圖上的線條清楚得令人難以置信,可眼前的土地卻已經不是那個樣子。

原本畫著石橋的地方,如今只有混濁的水與散落的大石;磨坊所在的溪岸被泥石覆蓋,附近幾塊農田也失去了原本的形狀。

「那裡就是山腳村?」我問。

達魯過了很久才回答。

「原本是。」

他指向一片低地。

「那排樹後面以前有磨坊。再往下是我姑母家的田,橋就在這裡。」

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
那裡沒有橋。

「你姑母呢?」

「還沒有消息。」

他說得很平靜,平靜得讓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艾倫望著整片崩塌坡面,低聲說:

「那麼多土石……」

他沒有把話說完。

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從這個距離看,那些巨大的岩石小得像散落的碎屑。可我們知道,其中一些可能比馬車還大。

在這片山谷裡,人類修築的道路、田埂、橋梁和房屋,原本都是生活中很重要的東西。如今放在整座山的尺度下,卻只剩下一些斷斷續續的線條。

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王都送來的報告總是寫不清楚。

不是每個官員都故意隱瞞。

有些地方,連原本的地名與道路,都已經很難對上眼前的土地。


我們沒有繼續往下走。

從草坡上,雖然能看見獵徑上方的一部分林地,但關鍵的山溝仍被樹木遮住,無法確認路面與水流狀況。天色逐漸轉暗,若再往前查探,很可能來不及安全返回。

達魯望著遠處升起的煙。

「我弟弟一家可能就在那裡。」

艾倫向前跨了一步。

「如果我們現在——」

我伸手攔住他。

「先等等。」

他看向我。

「妳也看到了,那裡有人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」

「那我們總得想辦法。」

「對。但不是現在直接往下走。」

艾倫望著山谷,沒有立刻回答。

達魯則握緊手裡的木杖。

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。遠處明明有人生火,卻因為幾條看不清的山路,我們只能站在這裡。

可是如果現在走下去,走到一半天黑了,或者遇到新的落石,又能怎麼辦?

艾倫終於慢慢退回來。

「明天再查?」

「回去把今天看見的記下來,找熟悉那條獵徑的人一起確認。」

達魯看著我。

「那如果明天又下雨呢?」

我沒有答案。

他低下頭。

過了一會兒,才說:「我只是想知道他們還在不在。」

我望著遠處那道細煙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但我也知道,這句話對他並沒有多少幫助。


回程時,我們遇見兩名從另一處高地趕來的村民。

他們原本也想沿舊獵徑送物資,卻因山溝水勢過急而退了回來。其中一人說,昨日午前曾在南側山脊聽見號角。

「三聲,停一下,又三聲。」

達魯突然抬頭。

「那是我們村子的求援訊號!」

書記立刻拿出地圖,請兩人指出聽見聲音的位置。

他們在安全的空地上討論了很久,反覆核對當時站立的位置、風向,以及號角可能傳來的山谷。

最後,書記在地圖旁寫下:

昨日午前,疑似南側舊穀倉方向傳來求援號角。尚未確認人數與位置。

達魯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。

「所以他們還活著。」

書記抬起頭。

「至少當時有人發出訊號。」

達魯沒有再說話。

我知道他希望聽到更肯定的答案。

可這一次,沒有人能給他。


我們回到南溪時,天已經黑了。

倉房裡仍亮著燈,幾名書記坐在長桌旁,整理各地送來的消息。有人在核對糧食數量,有人在計算次日車隊需要的馬匹和人手,也有人將失聯者名冊重新抄寫,避免雨水沾濕原件。

馬汀聽完我們的報告,沒有立即安排人進山。

他先把那條尚未確認的獵徑標在地圖上,又請達魯和其他熟悉地形的居民,隔天清晨一起查驗可能的通路。

「今晚先準備好糧食、藥材和繩索。」他說,「若明早天氣允許,巡路隊確認安全後,再決定能送到哪裡。」

艾倫問:「不能今晚先派人?」

馬汀看向他。

「騎士大人,你知道我們已經有多少人,因為想趕在天黑前多走一段,最後還得派別人去找?」

艾倫沒有回答。

馬汀指著名冊上幾個尚未確認的位置。

「我不怕派人出去。我怕派出去的人回不來,明天又得從別的地方抽人救他們。」

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
艾倫終於點頭。

「明白。」

馬汀收起地圖,轉向我。

「殿下,今天的消息很重要。至少我們知道,南側高地可能還有人發出求援訊號,也知道哪一段道路不能再讓車隊誤闖。」

我看著那張圖。

我們一整天都在找路,卻沒有走到真正需要救援的村子。

可是桌上那些線條,已經和昨天不同。

現在我們知道哪些地方有人親自查過,哪些仍只是傳聞;知道哪一段路面出現裂縫,也知道哪裡可能有一條尚未確認的替代路線。

這些東西不能直接救出任何一個人。

但至少能讓下一批出發的人,不必再從頭犯同樣的錯。


夜深後,我回到臨時安排的住處,重新攤開今天的筆記。

艾倫坐在窗邊,慢慢解開右腿的護帶。他走了一整天,膝蓋又有些腫,醫者替他檢查後,要他明天先減少行走。

他顯然不高興,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爭辯。

「妳以前畫北方的圖,也是這樣?」他問。

「哪樣?」

「這麼多記號。」

我低頭看著紙面。上面有道路、有日期、有誰親自查驗過的紀錄,也有好幾條畫到一半便停住的線。

「以前我常常只畫自己走過的地方。」我說。

「現在呢?」

「現在有很多地方,我還沒走過。」

艾倫笑了一下。

「妳這次倒是很願意承認。」

我抬頭看他。

「你以前也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會受傷。」

他摸了摸膝蓋,沒有反駁。

窗外的雨已經停了。廣場上的車隊仍在準備明日要送出的貨物,搬運工推著小車經過石地,輪子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。

我看著地圖上山腳村的位置。

那裡原本靠近水源,附近有耕地,也方便通往不同山谷。從生活的角度看,似乎是一個很好的位置。

但今天從草坡上望下去,我看到的是另一回事。

兩條溪流匯合的地方,也是上游水流與土石可能聚集的地方。村民依靠這片土地生活,利用山上的水、森林和道路,卻也必須承受整個流域的變化。

這不代表靠河的村落一定不適合居住,更不代表所有山坡都會崩塌。

只是我以前習慣先問:這個地方有什麼可以利用?

現在,我開始覺得,還應該先問另一件事。

這個地方會發生什麼?

雨會往哪裡走?山上的石頭可能停在哪裡?溪流平常看起來很小,遇到連日豪雨時又會變成什麼樣子?那些住在這裡的人,過去究竟看過多少次這樣的變化?

我拿起筆,在空白處寫下一句話:

先理解土地如何運作,再決定人要如何使用。

艾倫探頭看了一眼。

「這句話不錯。」

「你看得懂?」

「我又不是梅有。」

我笑了。

「牠其實看得懂很多字。」

「那牠看到這張圖,會說什麼?」

我想了想。

「牠大概會先問,畫完有沒有晚餐。」

艾倫笑出聲,接著又因為移動了膝蓋,皺起眉頭。

我把筆放下,將地圖收好。

明天我們還要繼續找路。

但這次,我不想只知道道路通不通。我想知道它為什麼會斷,原本建在那裡的理由是什麼,以及下一次又該如何讓人們不必承擔同樣的危險。

窗外的山仍藏在夜色裡。白天那片巨大的崩塌,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。

可我知道,它還在那裡。

那些石頭沒有因為我們暫時看不見,就回到山上;那些被阻住的水,也不會因為我們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,就照著那條線流動。

而在山谷另一邊,仍有人等著我們找到能夠安全通行的地方。

訂閱 Parama 電子報,收到故事與新文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