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抵達南溪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遠遠就能看見鎮上的燈火。沿著山坡建起來的幾排房屋,在雨後的夜色裡亮著昏黃的光,廣場上還有人忙著卸貨。馬車越靠近,聲音便越清楚:木箱碰撞、車輪碾過石板、有人喊著糧袋數量,還有馬匹不耐煩地打著響鼻。
我原本以為,到了這裡就能好好睡一晚。
結果車隊才停下來,管事的便把我們叫到倉房前。
「先卸藥材。乾糧留在車上,明早再分。」
我看著眼前的箱子。
「不是說護衛兼搬運?」
「對。」
「所以我們一路護送過來,現在還得搬?」
「妳簽名時沒看清楚?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「看清楚了。」
「那就搬。」
我沒再說什麼。
反正這裡沒有人認得我。至少目前沒有。
我把劍解下來,放進行囊,跟著其他搬運工把箱子從車上卸下。藥材比想像中重,有些還裝在厚木箱裡,外頭用油布包著,怕雨水滲進去。
搬到第六箱時,左臂開始發痠。
我換了個姿勢,用右肩多承一些重量。旁邊一名年輕搬運工看見,伸手接過箱子的另一端。
「妳手有傷?」
「舊傷。」
「那就別硬撐。」
「你們南方的人都這麼喜歡管閒事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我從王都來的。」
「那就更糟。」
他笑起來,幫我把箱子放上木架。
我原本想告訴他,這點重量還難不倒我,但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左手,最後決定省下力氣。
倉房裡有股潮濕的草料味。靠牆堆著一排排糧袋,幾名書記正把收進來的東西按日期重新登記。另一頭的桌子旁,一名地方官員正和車夫爭論。
「這些昨天就該到。」
「昨天橋不能過。」
「今天怎麼又到了?」
「因為今天換了路!」
車夫的聲音大得連我們這邊都聽得見。
官員揉著額頭。
「那你們從哪一條路過來?」
「舊驛道。路窄,重車得先卸一部分。這些箱子我們搬了兩次。」
他指向我們。
「你不信問他們。」
官員轉過頭,看見我正抱著最後一只箱子。
我立刻說:「三次。」
車夫愣住。
「哪有三次?」
「從第一輛車卸到棚子,從棚子搬上小車,現在又從小車搬進倉房。」
他張開嘴,想了想。
「……好吧,三次。」
旁邊幾個工人笑了。
我把箱子放下,伸直手臂,感覺肩膀深處又傳來一陣緊痛。
原來一箱藥材寫在貨單上,只需要一行字。真正送到這裡,卻可能得讓好幾個人沿著不同的道路反覆搬運。
我不喜歡這種麻煩。
但我開始理解,為什麼管事的人一路上總在問哪裡還能通車。
南溪的集結地位在河谷上方,原本是商人交換木材、糧食和牲畜的市鎮。風災之後,廣場上的攤位全被撤掉,取而代之的是幾座臨時搭起的棚子。高處的倉房收納物資,低一點的石屋則被整理成傷者休息的地方,鎮上原有的旅店幾乎住滿了從山區撤出的人。
最靠近廣場的長桌前,日夜都有人排隊。
有人來登記失散的家人,有人想知道通往村子的路是否恢復,也有人只想借一塊能遮雨的布,讓老人和孩子不必再睡在濕地上。
我到那裡的第二天清晨,廣場上便出了一場小爭執。
一個男人想把兩袋糧食搬上自己的車,書記卻說那批糧已經分配給另一座村落。男人指著自己沾滿泥的衣服,說他昨天才從山裡把五個人帶出來,家裡還有孩子沒有吃飯。
書記沒有否認他的辛苦,只拿出另一張單子,說若要領糧,得先到安置處登記家中人數。
男人氣得踢了一腳車輪。
「我都已經站在你面前了,還要去哪裡證明我有孩子?」
我站在旁邊,沒有插嘴。
以前遇到這種事,我大概會把人拉開,或者乾脆替其中一方說話。現在我看著那兩袋糧食,忽然想到一件事:如果每個人都能因為自己比較著急,就先把貨搬走,那些住在更遠地方、沒辦法親自來吵的人,又該怎麼辦?
但那個男人也確實需要食物。
最後,一位在附近幫忙煮食的婦人把他帶到公共爐灶,先讓他和家人吃早飯,再陪他去核對登記。
男人離開時仍然很生氣。
書記也沒有因此看起來比較輕鬆。
我忽然覺得,這裡的人每天處理的事情,恐怕比我過去在王都聽過的任何一場辯論都難。
午前,管事的人宣布需要一批人手,協助把物資送到南溪上游的一處臨時轉運點。
「大車到不了。」他說,「前面路基被沖壞,只能先用輕車送到舊磨坊附近,再等熟悉山路的人接手。」
有人問那裡還危不危險。
「我們只走到已確認的路段,不越過封鎖處。今天主要是卸貨和整理物資,別自己往山裡跑。」
我舉了手。
管事看向我。
「莉娜?」
「算工錢嗎?」
「算。」
「那我去。」
他點點頭,隨手在名冊上寫下我的名字。
我看見那兩個字,又大又歪,幾乎擠滿格子。
這回倒不是我寫的。
我忽然有些不高興。
「你這字比我還難看。」
管事抬頭。
「妳到底要不要去?」
「去。」
我拿起行囊,跟著車隊往山裡走。
離開南溪以後,沿途的景象和我記憶中的山區很不一樣。
道路旁有不少農田被泥沙覆蓋,原本整齊的田埂被水沖出缺口。靠近溪流的地方,樹根暴露在外,有些樹已經傾斜,枝葉卻還綠著。道路較高處偶爾能看見新鮮的崩塌痕跡,灰色岩石和深褐色泥土混在一起,與附近仍然茂密的森林形成鮮明對比。
更遠的山坡上,一道巨大的傷痕從森林中間向下延伸,裸露的土石一路進入山谷。
車夫指著那裡。
「山腳村就是從那邊出事的。」
我抬頭。
山坡距離我們很遠,卻仍能看見它的規模。原本應該連成一片的森林,被切出一道寬闊的缺口,像有人從山上挖走了一大塊。
「整片都滑下來?」我問。
「聽說是。」
「下面有人?」
車夫沒有回答。
我也沒有再問。
馬車沿著山路緩慢前進。遠處的崩塌疤痕不斷被樹林遮住,又在轉過另一道山彎時重新出現,彷彿整座山一直跟著我們。
我以前也見過山崩。
至少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。
可是眼前這道巨大的傷痕,讓我第一次懷疑,自己以前究竟看見了多少。
從更高的山脊望下去,這片流域已經被風災改變了許多地方。
山上的雨水沿著新的裂縫與沖溝流下,一部分直接進入溪谷,一部分在坡腳重新匯集。崩塌帶走了原有的土壤、岩石和樹木,也在下方留下大量鬆散堆積物。某些地方,巨石卡在谷底,形成新的障礙;另一些地方,細砂被持續流動的水帶走,沿著溪流往下游移動。
在較低的河谷,原本彎曲的溪道已有幾處被沖得更寬。岸邊的農地失去部分表土,泥沙堆積在低處,使原本供車輛通行的道路變得難以辨認。
並不是所有地方都遭受同樣程度的破壞。
有些山坡仍然穩固,有些農田只留下薄薄一層泥沙,清理後可能仍能使用;有些房屋雖然浸了水,牆壁與屋頂還在。可是沿著主要崩塌溪谷往下,受損的情況便逐漸嚴重,原本的道路、橋梁與村落,被泥石和斷木切成互不相連的幾段。
災害沒有在山坡停止。
當大量土石進入溪流,它們便開始影響下游的水道。部分大型材料停在谷底,另一些在後續水流中繼續移動;水位也可能因堵塞、溢流或河道改變而出現異常。
對沿河生活的人來說,真正危險的並不只是看得見的崩塌。
還有那些正在水底、坡面與岩石縫隙中持續發生,卻未必能從道路上直接看見的變化。
我們在舊磨坊北側的一座倉棚停下。
那裡地勢較高,附近有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,原本用來堆放木材。現在幾名地方居民正把木板架成臨時平台,讓糧袋不必直接放在濕地上。
我和其他人開始卸貨。
工作做到一半,忽然有人從山路另一頭跑過來。
那人全身都是泥,肩上背著一只空水袋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有人受傷!」
管事放下帳本。
「哪裡?」
「西邊那條舊路!」
「什麼傷?」
「腳被石頭壓住了!」
附近幾個人立刻站起來。
那名男子喘了一會兒,才把事情說清楚。
原來有一支地方小隊原本在附近高地查驗道路,準備找出一條能聯絡南側聚落的路。他們沒有進入主要崩塌區,但沿著一段舊路經過時,旁邊的坡面突然滑落一些碎石,其中一人閃避不及,腳踝被石頭壓住。
「人還在那裡?」
「在。其他人正想辦法把石頭移開。」
「能不能走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他痛得很厲害。」
管事看向周圍。
「誰懂得固定骨折?有沒有帶長繩和木板?」
一名年紀較大的搬運工立刻去找工具。
我把手上的糧袋放下。
「我去。」
管事看著我。
「妳知道路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妳去幹什麼?」
「我會用繩子,也搬得動石頭。」
他猶豫了一下。
我指向已經準備好的工具。
「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去。」
管事看了看帶路的男子,又看向那位正在整理繩索的老搬運工。
「先把位置問清楚。」他說,「只走已經查驗過的那段,若現場還在落石,就不要冒險靠近。」
我點頭。
這次我沒有嫌他囉唆。
我們沿著舊路往西走。
帶路的男子叫阿傑,是附近村子的人,熟悉幾條通往山脊的小徑。他走得很快,卻不斷回頭確認我們有沒有跟上。
道路從一片較平的林地開始,逐漸進入兩側較陡的山谷。地上有許多新落下的枝葉,部分泥土被雨水沖成細溝。遠處不時傳來水聲,但被山勢擋住,看不見溪流。
走到一處轉角,阿傑停下腳步。
「就在前面。」
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道路外側有一片新鮮碎石,幾根樹枝橫在地上。再往前,兩名男子正蹲在一塊大石旁,試著把一根木桿伸到石頭底下。
被壓住的人坐在泥地上,一條腿伸著,額頭滿是汗。
「別亂動!」我喊。
那兩個人停住。
我走近一些,先看了一眼上方坡面。
那裡還有不少鬆散的碎石。
「剛才掉下來的?」
「是。」其中一人說,「我們原本走到這裡,突然聽見上面有聲音。他來不及閃,腳就被壓住了。」
我蹲下來,檢查那塊石頭。
比我想像中大。
石頭的一端陷在泥裡,另一端壓住傷者的鞋和腳踝附近。傷者的褲腳已經濕透,腳的位置看不清楚。
「你叫什麼?」我問。
「賓克。」
「賓克,你還能感覺到腳趾嗎?」
他皺著眉。
「能。」
「會不會麻?」
「有一點。」
我轉頭看向其他人。
「先別硬拉他的腿。你們有沒有更長的木桿?」
老搬運工走上前,把帶來的繩索與木板放下。
「可以用槓桿抬一點,但得先有穩固的支點。」
我點頭。
我們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作為支點,再把長木桿慢慢伸到壓住腳的岩石下方。
準備好後,我抬頭望了一眼坡面。
突然覺得有些不對。
剛才那裡有一小片泥土正在往下滑。
現在,旁邊幾顆細石也開始移動。
「等等。」
我伸手攔住正要用力的男子。
「上面還在掉。」
其他人抬頭。
一顆小石頭從坡面滾下來,在路旁彈了兩下。
阿傑立刻說:「我們得快一點!」
「不是這樣快。」
我盯著那片坡面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熟悉的恐懼。
很多石頭互相碰撞的聲音。
腳下濕滑的泥土。
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。
我記得這些。
不是因為現在。
是因為北方。
那時候的山路也很濕。
我穿著那雙新買的皮靴,鞋底還沒有磨出太多痕跡。賽門曾經勸我等雨停再上山,我卻只想早一點找到龍。
我記得自己走到一塊灰色岩石旁。
路邊長著一棵樹,樹根從石縫裡鑽出來。那棵樹有點歪,卻仍然長得很好。
我曾經伸手碰過它。
不是為了扶著走路。
是因為我看見樹旁的泥土裂開了一道縫。
我原本想蹲下去看看。
結果頭頂突然傳來聲音。
不是龍的吼叫。
是石頭落下的聲音。
我猛然抬頭。
那一刻,山壁上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。
灰色的。
很大。
還帶著斷裂的樹枝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腳下卻突然失去支撐。
我伸手抓住那棵樹。
左臂被猛地扯住。
接著,我摔了下去。
「莉娜!」
有人在叫我。
我猛然回過神。
阿傑站在旁邊,正看著我。
「怎麼了?」
我望向坡面。
那幾顆碎石還在慢慢滾落。
我突然明白,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趕快把賓克的腳從石頭下面拉出來,而是不能讓所有人都留在下一次落石可能經過的地方。
「先退開。」我說。
阿傑愣住。
「賓克還在這裡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要我們退去哪裡?」
我指著旁邊一段較突出的岩壁。
「那邊比較能避開上方的小落石,但先別站到岩壁正下方。你們去看看能不能從側邊安全接近,還有沒有新的裂縫。」
老搬運工抬頭看了看。
「這裡不適合久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轉向賓克。
「你聽得見我說話嗎?」
他點頭。
「聽著。我們會試著把你帶出去,但如果上面繼續落石,我們不能一直留在這裡。」
賓克望著我,臉色蒼白。
「你們不會丟下我吧?」
我喉嚨忽然緊了一下。
以前在王都,我很喜歡別人這樣問我。
因為那時候我總能大聲說:
當然不會。
說完以後,大家就會覺得我很勇敢。
可是現在,我望著他被壓住的腿,又抬頭看著那片仍然不穩定的坡面,突然發現自己不能隨便給出這個保證。
「我會盡力。」我說,「但我們得先確定不會再把其他人一起困在這裡。」
賓克閉上眼睛。
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。
坡面暫時沒有再落下較大的石頭。
我們利用短暫的空檔,重新調整木桿的位置。老搬運工找了一處較穩固的支點,讓兩個人從相對安全的一側慢慢施力。我則蹲在賓克旁邊,觀察石頭移動時,他的腳有沒有受到新的擠壓。
「準備好了?」老搬運工問。
我點頭。
「慢慢來。」
木桿開始彎曲。
石頭起初幾乎沒有動。
其中一名男子咬緊牙關,想用更大的力氣往下壓,老搬運工立刻叫他停住。
「別猛推!支點滑了,會壓得更重。」
我們重新墊好木塊,再試一次。
這次石頭終於微微抬起。
我看見賓克的鞋尖露了出來。
「就這樣,先保持住!」
阿傑小心地將賓克的腳從石頭旁移開。等腳完全脫離壓迫,我們立刻停止施力,讓木桿緩緩退回原位。
賓克痛得大叫,卻沒有昏過去。
我不敢讓他立刻站起來。
老搬運工檢查他的傷勢後,先用帶來的木板和布條固定小腿與腳踝,避免搬動時反覆扭轉。另一名男子則去附近找較穩固的樹枝,準備做簡易擔架。
我仍然不斷抬頭看坡面。
剛才那些小落石已經停了。
但沒有人知道它會不會再次開始。
等擔架準備好,我們沒有沿著原路的坡腳慢慢走,而是先退到離落石區較遠的位置,再重新確認返回路線。
阿傑走在前面探路。
我和老搬運工負責協助抬擔架。
走出那段山路時,我才發現自己整件衣服都濕透了。
不是只有雨水。
還有汗。
回到轉運點時,已經接近傍晚。
管事見我們抬著人回來,立刻叫醫者過來。賓克被安置在較乾燥的棚子裡,傷腳暫時固定,等能安全運送時再送往南溪進一步處理。
醫者檢查完,說目前還無法確定骨頭有沒有斷,但腳部仍有血流和感覺,接下來需要持續觀察腫脹與疼痛。
賓克聽完,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阿傑坐在旁邊,整個人像突然失去力氣,連水都懶得喝。
我走到棚外,靠著木柱坐下。
左臂又開始痛了。
這次比早上更明顯。
我低頭看著那道舊傷,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罵。
從前我一直以為,它是我與龍搏鬥留下的證明。
至少別人都這樣說。
現在,我終於想起那棵樹。
還有山壁上方落下來的石頭。
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有沒有真的看見龍。
也許有。
也許只是遠處某個巨大的黑影,剛好出現在我抬頭的時候。
可是那片正在滑落的土石,我確實看見了。
我記得它的顏色。
記得濕泥裡露出的石頭。
記得那些被連根帶起的草和樹枝。
更記得自己伸手抓住樹幹時,左臂突然被扯住的劇痛。
我閉上眼睛。
那段記憶已經被我推開太久了。
天黑前,阿傑走到棚外找我。
他手裡拿著兩碗熱湯,遞了一碗過來。
「今天謝謝妳。」
我接過湯。
「謝什麼?」
「謝妳幫忙把賓克帶回來。」
「其他人也有幫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在旁邊坐下。
「我本來以為妳會直接衝上去搬石頭。」
我看了他一眼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妳看起來很像那種人。」
「哪種?」
「覺得自己有劍,就什麼都不怕的人。」
我差點把湯嗆出來。
「你認識我?」
「不認識啊。」
我盯著他。
他有些莫名其妙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我低頭喝了一口湯。
過了一會兒,阿傑說:
「其實我今天很怕。」
我轉頭。
「怕什麼?」
「怕賓克死在那裡,也怕上面又掉石頭。我弟弟以前在山裡修路,遇過一次崩塌,後來腿一直不太好。」
「那你還帶我們去?」
「因為賓克是我朋友。」
他說得很簡單。
我看著他。
「可是朋友也不是只要你往危險的地方衝,就一定會比較安全。」
阿傑點頭。
「今天我知道了。」
我們安靜地喝了一會兒湯。
不遠處有人正在收拾木箱,另一邊的爐火還沒熄,煮食的人忙著替晚到的搬運工留下一鍋熱水。
我望著那些人。
今天沒有人替我們鼓掌。
沒有人問我有沒有和龍搏鬥。
甚至連賓克被抬回來時,其他人也只是趕緊找醫者、搬開木箱、騰出休息的地方。
這似乎才是事情原本應該有的樣子。
當晚,我回到南溪時,沒有立刻去睡。
倉房旁邊有一張長桌,幾名書記正在整理當日的道路報告。我走過去,問能不能借一張紙。
書記抬頭。
「妳要寫什麼?」
「我想記一件事。」
他拿出紙和筆。
我坐下,想了很久。
然後寫:
今日西側舊路有落石。一名男子被壓住腳踝,後由同行人員協助移至安全處。上方坡面仍有鬆動跡象,不宜直接通行。
字很大。
寫到第二行時,已經快把紙用完了。
書記看了一眼。
「妳這字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
我把筆放下。
「能看懂就好。」
他沒有再說話,只將那張紙放進待整理的路況紀錄裡。
我站起身,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「還能再借一張嗎?」
書記皺眉。
「妳還有路況要報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我想了一會兒。
「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」
他把紙推過來,沒有多問。
我拿起筆。
第一行寫下:
北方,雨後。
接著停了很久。
我曾經在王都的廣場上,對著許多人說過自己如何在北方受傷。那些話後來被寫成請願書、公告和傳單,傳到我甚至不知道的地方。
如今我卻連自己的經歷都還沒能完整寫下來。
我望著紙面,試著回想那條山路。
灰色岩石。
斜長的樹根。
濕泥裡的裂縫。
以及從上方落下的土石。
我一筆一畫地寫著,沒有急著替它們加上任何解釋。
寫到最後,紙上只剩一小段空白。
我盯著那裡,遲遲沒有落筆。
因為還有一件事,我始終不確定。
那片影子,究竟是什麼?
我把紙摺好,收進行囊。
這一次,我沒有在不知道的地方,替自己編出一個答案。
走出倉房時,夜已經深了。
遠處的山谷仍然隱沒在黑暗裡。雨後的溪水沿著石頭流動,偶爾傳來細小的碰撞聲。
我停下腳步,聽了一會兒。
那些聲音和北方很像。
可是這次,我知道自己聽見的是什麼。
那是水正在帶著泥沙與石頭往下走。
至於更遠的山裡,還有多少土石正在鬆動,多少道路已經改變,多少人仍在等待消息,我不知道。
但我開始覺得,承認自己不知道,或許比隨便找一個答案,還要困難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