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歲的孩子失蹤以後,第一個被叫醒的不是阿滿。

是一條狗。

那條狗叫黑耳,棕黑色的短毛,左耳缺了一小角,平常跟著獵人胡伯上山。牠原本已經在灶邊睡得四腳朝天,胡伯才吹了聲口哨,牠便立刻翻身站起,跑到門口等著。

胡伯卻沒有急著出門。

他先檢查狗的牽繩,再拿出燈、乾糧與一卷繃帶,最後才向來報信的農人詢問孩子的情況。

「叫什麼?」

「小石。」

「最後在哪裡看見?」

「下午,他說要去林道旁收陷阱。」

「誰放的陷阱?」

農人低下頭。

「我。」

胡伯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弟才十三歲,叫他去收?」

「我沒有叫他!他自己說要去的!」

「所以你知道他去了?」

「我以為他很快就回來。」

胡伯把牽繩扣在黑耳的頸圈上。

「那你現在先把知道的都說清楚。少講一句,我們就可能多找半座山。」

阿滿站在旁邊,原本還想催他快點,聽見這句話便安靜下來。

胡伯把孩子最後可能走的路線問完,又派人去通知南溪巡路隊。

「天黑了,先沿著已查通的林道找。崩塌區和溪谷不要亂進。」

農人急得發抖。

「那我弟怎麼辦?」

胡伯牽著黑耳,望著他。

「你弟需要我們找到他,不是需要我們再多弄丟三個人。」

阿滿忽然覺得,這句話聽起來很熟悉。

最近山裡的人,好像都越來越常說這種話了。


青木坡的夜晚很安靜。

白天還能聽見鳥叫和昆蟲聲,入夜後,只剩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,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溪水聲。雨後的泥地仍然濕滑,倒木和新形成的沖溝讓一些原本熟悉的小徑變得難以辨認。

胡伯讓隊伍分成兩組,沿著已確認安全的道路搜索。

阿滿跟著他。

黑耳走在前面,不時低頭嗅聞,偶爾停下來望向樹林。牠並不是專門受訓尋人的狗,胡伯也不把牠每次停步都當成找到線索;但牠熟悉山路,對附近動物與人的活動很警覺。

走到一處林道轉彎,黑耳忽然停住。

牠抬起頭,耳朵往前,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聲音。

胡伯立刻拉住牽繩。

「怎麼了?」阿滿低聲問。

胡伯沒有回答。

他先聽了一會兒。
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。

不是黑耳。

聲音從林道下方傳來,有一聲比較低沉,另外幾聲尖而急促。叫聲持續了一陣,接著突然變成一片混亂的吠叫。

阿滿皺眉。

「有人在打獵?」

「這時候?」

胡伯望向黑暗中的林子。

「不太像。」

他們繼續往前,但速度慢了下來。

走到一處較寬的空地,胡伯發現地上有幾道犬類腳印。濕泥裡還留著拖行的痕跡,旁邊散落幾根帶血的羊毛。

阿滿蹲下。

「山裡有狼?」

胡伯搖頭。

「這附近沒有聽過狼。」

「那是什麼?」

他望向林道下方。

「可能是狗。」

阿滿抬頭。

「狗會把羊拖到山裡?」

「會。有些會追,有些會咬。有時候不是為了吃,追起來一樣會把羊弄死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先別往那邊走。」

就在此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孩子的喊叫。

「救命!」

阿滿猛地站起。

「小石!」

胡伯立刻吹響哨子,向另一組人發出集合訊號。

接著,他讓黑耳靠近自己,沿著較高的林道往聲音方向走去。


小石躲在一座廢棄木棚的屋頂上。

棚子原本用來存放修路工具,如今只剩三面牆,屋頂有一半塌陷。孩子抓著屋脊旁的一根木樑,右腿縮在身邊,褲腳已經被血染濕。

棚子下方,幾條狗正在徘徊。

牠們的大小不一。

其中兩條體形較大,身上有灰褐色短毛;一條黑白相間的狗瘦得肋骨明顯,另外幾條則在樹林邊緣來回移動。

當阿滿等人靠近時,其中一條狗立刻抬頭吠叫。

其他幾條也跟著轉過來。

黑耳往前跨了一步。

胡伯立刻縮短牽繩。

「別過去。」

阿滿停在他身後。

他從沒想過,山裡會出現這樣一群狗。

從前他在農莊見過的家犬,大多會在有人靠近時吠幾聲,主人叫了便回去。有些比較兇,會追著陌生人跑,但通常不會離家太遠。

眼前這群狗卻不一樣。

牠們沒有跟著任何主人,也沒有因為看見人就立即離開。

兩條較大的狗站在前面,另外幾條則不斷移動位置,有些退進林子,有些沿著棚屋側邊繞行。

「小石!」胡伯大喊。

屋頂上的孩子抬頭。

「胡伯!」

「別動!我們看見你了!」

「牠們咬我!」

「我知道!先待在上面!」

阿滿望著那些狗。

其中一條的嘴邊有血。

他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發冷。


搜救隊沒有直接衝進棚屋。

胡伯讓黑耳留在身邊,其他人則退到較開闊、有退路的地方。他們用聲音和攜帶的長木杖保持距離,同時避開會把犬群逼向孩子的方向。

犬群起初沒有離開。

其中一條較大的灰狗向前逼近,盯著胡伯手中的木杖,不斷吠叫。

胡伯低聲對阿滿說:

「別跑,也別自己追牠們。」

阿滿握緊手裡的木杖。

他很想趕快爬上屋頂,把小石帶下來。

可是棚屋就在犬群後方。

這時,另一組巡路人也趕到了。

人數增加後,幾條狗開始退往林間。較大的灰狗仍在原地徘徊一陣,最後才轉身跟著其他狗離開。

胡伯沒有追。

他先派人留意犬群離開的方向,確認附近仍有安全退路,才帶著阿滿接近棚屋。

「小石,能自己爬下來嗎?」

孩子搖頭。

「我的腳好痛。」

阿滿抬頭看見他腿上的血,心裡猛地一沉。

胡伯檢查棚屋的木架,確認支撐仍然牢固後,才讓阿滿協助架好短梯。

「慢慢來。」

小石試著移動。

右腿一碰到木板,便痛得大叫。

阿滿立刻伸手扶住他。

「別急,別急。」

孩子緊緊抓住他的肩膀。

「牠們還會回來嗎?」

阿滿望了一眼林子。

「現在有人在看著。」

「你不要走。」

「我不走。」

他扶著小石,一步一步從梯子上下來。

胡伯接過孩子,先將他移到安全位置,再由同行的人替他檢查傷口、包紮止血。

小石的小腿有幾處明顯的咬傷,手臂和肩膀也有擦傷。傷口需要進一步清潔與醫療處置,還得確認是否有感染與其他風險。

孩子全身發抖。

胡伯脫下外衣,披在他身上。

「好了,先回家。」

小石忽然哭了。

「我沒有把陷阱收回來。」

阿滿愣住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哥說那些陷阱會傷到別的動物。我想把它們收回來……」

孩子越哭越厲害。

「我走到這裡,就看到狗在咬羊。我想跑,牠們就追過來。」

阿滿望向林道下方。

他終於明白,剛才那些帶血的羊毛是怎麼回事。

胡伯輕輕拍了拍小石的肩。

「陷阱可以以後再處理。」

小石搖頭。

「可是那隻羊……」

他哭得說不下去。

胡伯沒有催他。

只是等他慢慢把話說完。


天亮以後,青木坡的農人找到了那隻羊。

牠倒在林道旁的草叢裡,身上有多處咬傷,已經死了。附近還有大量犬類足跡,部分泥地被反覆踩踏,留下凌亂的痕跡。

羊是瑪莎鄰居家的。

那位農人站在草地上,看著自己的羊,很久沒有說話。

「昨天傍晚還在棚裡。」他最後說。

瑪莎站在旁邊。

「怎麼會跑到這裡?」

「不知道。可能圍欄壞了。」

胡伯蹲下來查看。

「也可能是受到追逐後逃出來。要回去看圍欄怎麼壞的,不能只看這裡。」

農人望向他。

「你是說,這不是山豬?」

「山豬不太會留下這樣的咬傷和犬類足跡。」

「那就是狗?」

「很可能是昨晚那群。」

農人緊緊握住手裡的帽子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他問:

「那些狗是誰家的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因為沒有人知道。


小石被送回南溪後,醫者立刻處理傷口。

他失血不算嚴重,但咬傷較深,仍需要持續照護。孩子清醒後,看見哥哥坐在床邊,第一句話便是:

「我是不是闖禍了?」

哥哥紅著眼睛。

「你差點把我嚇死。」

「可是你不是說要把陷阱收回來?」

「我是說我去收!」

「我以為你很忙。」

哥哥張開嘴。

最後卻只是坐在床邊,握住他的手。

阿滿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
他忽然想起阿森。

那個傢伙現在還坐在安置棚裡修蜂箱,腿傷得走不快,嘴巴倒是從來沒停過。

以前阿滿總嫌弟弟囉唆。

現在,他開始覺得有人在身邊一直提醒自己,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。

胡伯走過來。

「你還好嗎?」

阿滿點頭。

「還好。」

「第一次遇見這種犬群?」

「對。」

「以後別把每條在山裡走的狗都當成獵犬。」

阿滿看向院子裡的黑耳。

牠正趴在胡伯的工具袋旁邊,安靜地等著主人。

「黑耳不一樣?」

「不一樣。」

胡伯蹲下來,摸了摸黑耳的頭。

「牠有我看著,吃什麼、去哪裡、什麼時候回來,我得負責。牠如果亂追人家的羊,也不能因為我是獵人,就當作沒事。」

阿滿望著黑耳。

「那山裡那群狗呢?」

胡伯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有些可能原本有主人,有些可能在外面出生。牠們不一定每一條都會傷人,但昨晚那群已經攻擊了孩子,也很可能咬死了羊。」

他站起身。

「這件事不能當作只是幾條沒人養的狗。」


接下來幾天,南溪上游接連出現新的通報。

一處農莊夜裡有雞隻被咬死,另一處牧場的羊群遭到追逐,幾頭羊衝破圍欄,其中一頭跌進排水溝受傷。還有一名車夫說,自己經過林道時曾被幾條狗追著跑,馬匹受驚,差點將車翻下路邊。

但並不是所有損失都能確認由同一群狗造成。

有些是目擊,有些只有足跡,有些可能與圍欄受損、牲畜走失或其他動物有關。胡伯和幾名熟悉山區的居民把事件位置逐一標記,發現其中幾處集中在舊伐木場、廢棄工寮與農莊之間。

那裡原本有人長期留下食物殘渣,也有人偶爾將剩飯帶去餵狗。

風災之後,部分住戶撤離,原來的食物來源不再穩定。幾處工寮倒塌,垃圾堆被洪水沖散,附近的山林和獸徑也出現改變。

沒有人能確定犬群何時開始集結。

但牠們已經在這一帶活動,而且留下了不能忽視的傷害。


五天後,南溪的廣場上又開了一場會議。

這次桌上沒有攔砂壩的工程圖。

而是一張畫滿不同顏色記號的山區地圖。

紅色代表確認的犬隻攻擊事件,黑色標記可能的活動路線,另外幾處則是需要繼續查證的通報。

阿滿和阿森都來了。

阿森的腳傷恢復了一些,但還得靠木杖慢慢走。阿滿原本想替他搬椅子,卻被他阻止。

「我只是腿傷,又不是變成椅子了。」

「我又沒說你是椅子。」

「你一直想把我搬來搬去啊。」

旁邊的瑪莎笑了。

「阿滿,你弟要是能被搬,先借我放在田裡。嘴巴那麼厲害,說不定能把山豬罵走。」

阿森立刻回答:

「可以啊。一天兩頓飯,不包晚上。」

「晚上呢?」

「山豬如果晚上來,就說我下班了。」

幾個農人笑出聲。

馬汀站在桌前,等笑聲稍微停下,才將一份新整理的報告攤開。

「先說已經查證的。」

青木坡及附近四處農莊,在過去六天裡,已有八起事件取得目擊證詞,或發現明確的犬隻追逐與攻擊證據。除了小石遭咬傷,已確認九隻羊、三隻山羊和三十一隻家禽死亡,另有七隻羊受傷。一頭小牛遭犬群追逐後撞壞圍欄,腿部受傷,所幸沒有死亡。另外還有十多件通報正在查證,包括牲畜失蹤、家禽死亡,以及獵人發現的野生動物殘骸。這些事件不能全算在同一群犬隻身上,也不能只憑傷口便斷定是狗所造成。

「十二隻羊和山羊沒了?」阿滿皺眉。

「還有受傷的。」馬汀回答。

瑪莎在旁邊補了一句:

「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大家晚上睡不著了吧?」

阿森抬頭:

「我還以為是你們的雞太會叫。」

「雞都快被咬光了,誰叫?」

「那就是農人自己叫。」

幾個人笑了,但笑聲很快便停下。

一名牧人握著帽子說:

「那些羊有些是留著繁殖的。不是今年少賣幾隻而已,明年也會少一批。」

馬汀點頭,讓書記將這項損失另行記錄。

「而且我們不能假設,那群狗現在已經吃飽,就不會再攻擊。」

胡伯接過話:

「狗可能取食垃圾、屍體或人類留下的食物,也可能追逐、攻擊活的動物。有時候被追咬的家畜死亡,並不是因為犬隻要把牠整隻吃掉。」

他指向地圖上的幾處農莊。

「我們現在至少知道,這些犬隻已經在不同地點造成傷害。不能再把每一起當作偶然。」

馬汀接著說,已經確認有攻擊風險的部分林道,必須暫時限制單獨通行,並安排巡查與替代路線。

有農人立刻站起來。

「限制通行?那我們的田怎麼辦?」

「先安排安全的替代路線。」馬汀說。

「繞路要多走半天!」

另一人接著說:

「那群狗就放著不管?」

「不會。」胡伯回答。

他將幾處犬群活動的位置指給眾人看。

「我們已經開始協助辨認犬隻來源,還要找有經驗的人進行安全捕捉與後續安置。附近住戶也得一起查,哪些是有人養卻放任亂跑的狗,哪些是真正無人照顧的。」

一名老婦人皺起眉。

「可是那些狗很可憐啊。牠們沒有東西吃,才會跑下來。」

瑪莎轉頭。

「那我的羊就不可憐?」

老婦人一愣。

瑪莎繼續說:

「我知道狗會餓。可是我們家的羊也是養了好幾年的。孩子也差點被咬死,總不能每次都說狗很可憐,就叫我們自己想辦法。」

老婦人有些不高興。

「我又沒說不要救孩子。」

「我也沒說要把所有狗都打死。」

兩人望著彼此。

這一次,誰也沒有繼續吵下去。

阿森忽然開口。

「那能不能先不要讓牠們繼續生小狗?」

大家轉頭看他。

阿森拄著木杖,慢慢站起來。

「我不是很懂養狗啦。只是如果每年都一直有小狗出生,又沒有人照顧,過幾年不是更多?」

胡伯點頭。

「源頭管理確實重要。還有不能隨便棄養,也不能一直在山裡留下食物,卻沒有人負責這些狗後來去哪裡。」

阿滿看了弟弟一眼。

「你今天講得還挺有道理。」

阿森坐回椅子。

「我平常也有,只是你沒在聽。」

瑪莎笑著搖頭。

但很快,她又看向馬汀。

「那這幾天怎麼辦?我的田不能一直放著。」

這才是眼前最難的問題。


會議最後沒有得到一個能讓所有人滿意的答案。

但至少做出了幾項決定。

已確認有攻擊風險的林道路段暫時設置警告與巡查;受損的畜欄與容易吸引動物的廚餘堆放處優先處理;獵人與熟悉地方犬隻的人協助辨識活動個體,再交由有能力安全處理的團隊捕捉、安置和評估。

此外,附近村落開始核對家犬與失蹤犬隻的情況,要求飼主看管自己的狗,不再任由牠們進入山林。

阿滿原本還想說,山豬的事情怎麼辦。

但他看見馬汀桌上已經堆了三份新報告,決定暫時不要再替他增加麻煩。

散會時,瑪莎走過來。

「阿滿,你那幾箱蜂蜜怎麼樣?」

「損失不少。」

「那今年沒蜂蜜吃了?」

「還有一點。」

「賣不賣?」

「賣啊。」

「便宜一點?」

阿滿瞪大眼睛。

「我都受災了,妳還跟我殺價?」

瑪莎笑了。

「你不是也還活著嗎?活著就得做生意啊。」

阿森在旁邊點頭。

「這句我喜歡。」

阿滿望著兩人。

「你們兩個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?」

「沒有。」阿森說,「我是臨時決定站在比較有飯吃的那邊。」


接下來十幾天,南方的生活開始出現另一種變化。

山區的主要救援工作仍未結束,但部分道路已恢復基本通行。村民開始清理農田、修繕畜欄,將還能使用的糧食重新分類。

與此同時,山裡的動物也逐漸出現在人們過去不太常見到牠們的地方。

有人發現山豬沿著河谷邊緣的林帶進入果園;有農人在清晨看見幾隻小型野獸穿過倒塌的石牆,鑽進原本堆放木柴的棚屋。下游的村落則開始出現更多從上游飛來的鳥群,停在殘留著草籽與穀粒的農田,或落在洪水後新形成的沙洲上。

並不是所有動物都因為失去食物才移動。有些是原有路徑被截斷,有些尋找新的覓食地點,也有些只是利用災後暫時少了人類活動的空地。牠們有的往山上走,有的沿河谷進入平原,並不是整齊地朝同一個方向遷徙。

其中一些相遇,讓農人很頭痛。

也有些令人高興。

一位住在南溪下游的老婦人發現,風災後一直沒再出現的彩色小鳥,重新回到屋後的樹上。牠站在枝頭鳴叫時,婦人連正在曬的衣服都忘了收。

「你總算回來了。」她仰頭說。

孫女在旁邊問:

「阿嬤,妳怎麼知道是同一隻?」

婦人停了一下。

「不知道啊。」

「那妳跟誰說話?」

「跟牠說不行喔?」

孩子笑了。

那天她們在屋後多坐了一會兒,沒有急著回去清理尚未修好的圍牆。

但另一些動物的活動,需要更謹慎地處理。舊伐木場附近的犬群已有部分個體被辨識與捕捉,仍有犬隻下落不明。胡伯提醒村民,不要因為某條狗看起來瘦弱或親近人,就認定牠不會追逐家畜;也不能因為牠出現在山林,就把牠當成自然生態系中原本的野生掠食者。

山裡原有的野生動物,與人類帶進環境的犬貓,並不扮演完全相同的生態角色。

這場災害讓一些界線變得模糊,也讓人們不得不重新學習,該怎麼與這些出現在生活周圍的動物相處。

南溪的安置名冊也比最初完整了許多。

東側岩棚的安娜與小比終於被安全接出,母子倆暫時住進南溪的安置棚。老蘇替他們留了一個靠近爐火的位置,阿滿兄弟則幫忙搬來木板,把原本漏風的角落隔出一小間休息處。

山腳村仍有失聯者。

洛安的父親也還沒有找到。

幾支隊伍持續沿著已查驗安全的山路搜尋,村民們一邊整理倖存者資料,一邊清理能夠重新使用的農地與房屋。部分家庭決定暫時留在高地,不急著回到原來的溪谷;也有人認為只要道路修好,就應該回家。

這些分歧並沒有因為洪水退去而消失。

青木坡的查驗也繼續進行。

柯林帶著工人重新檢查林道排水,先處理那些已經明顯集中水流、威脅道路與農田的地方。其他需要較大工程的路段,則暫時維持封閉,等待更完整的地質與水文評估。

那隻被鐵索困住的小山豬,後來由有經驗的獵人和動物照護人員在安全條件下處理,剪除束縛並評估傷勢。母獸是否仍在附近,眾人始終保持警覺,沒有將幼獸當作可以隨意帶回家飼養的動物。

至於舊伐木場附近的遊蕩犬群,已經有部分犬隻被辨識與捕捉,但仍有個體下落不明。道路警戒與家畜保護措施因此繼續維持。

人們原以為,風災結束之後,只要把房子修好、道路清出來,日子就能回到原來的樣子。

如今才發現,山林裡許多生物的生活也被改變了。

而這些改變,會沿著農田、道路與河流,繼續影響人們接下來的日子。


半個月後,阿滿終於回到自己的舊蜂場。

他帶著阿森,兩人沿著已查驗的高地路線慢慢走上山。阿森的腳仍然不能走得太快,因此一路上幾乎都是他在決定休息的次數。

阿滿抱怨了三次。

阿森每次都回答:

「你可以先走。」

「我先走,你怎麼辦?」

「等你回來背我啊。」

阿滿只好閉嘴。

舊蜂場損壞得比他想像中嚴重。

三座蜂箱有兩座被打開,其中一座完全毀壞,另一座還能修復。原本放在石台上的工具散了一地,棚屋屋頂也被風吹走一半。

阿滿站在那裡,沉默了很久。

阿森慢慢走到他身邊。

「還修得起來嗎?」

「大部分可以。」

「蜜蜂呢?」

「有些還在。」

阿滿蹲下來,望著一座尚有蜜蜂出入的蜂箱。

幾隻蜜蜂正從林間飛回來,落在狹窄的入口,慢慢爬進箱內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「這些傢伙倒比我勤快。」

阿森看著他。

「你終於知道了?」

「你真的很煩。」

「那我們先修哪裡?」

阿滿想了想。

「先把蜂箱移到比較穩的地方,別放在坡腳。棚子以後再修。」

阿森點頭。

「這次你有先想。」

「我以前也有想。」

「以前你都是先做,做完才想自己做了什麼。」

阿滿沒有反駁。

他看向山坡另一側。

那裡有一片曾經被砍伐的林地,如今長滿不同高度的灌木與幼樹。雨後的陽光穿過雲層,落在那些新葉上,幾隻蝴蝶在花間飛動。

森林並沒有恢復原狀。

但也不是所有地方都停止了生長。

阿滿忽然覺得,自己或許不必急著把蜂場修得和以前一模一樣。

他可以先看看現在有哪些植物、蜜蜂還能去哪裡採蜜、山豬會從哪條路經過,以及哪些位置在下一場大雨時比較安全。

「阿森。」

「幹嘛?」

「明年我們換個地方放蜂箱好不好?」

阿森望著他。

「你終於肯搬了?」

「不是搬遠,只是換到高一點、比較穩的地方。」

「那搬蜂箱誰出力?」

阿滿看了他的腿一眼。

「我。」

阿森露出笑容。

「好,我同意。」

阿滿瞪著他。

「你根本是因為不用搬才同意吧?」

「不然你以為呢?」

兩人笑了起來。


同一段時間,南溪的水繼續往南流。

河水帶著尚未沉積的細砂,穿過山谷、平原與農田,最後進入南港附近的河口。有些泥砂留在河彎與沙洲,有些在洪水過後再次被帶走。

但沿著河谷向南移動的,不只有水和泥砂。

鳥類越過受損的森林,沿著溪流與農田尋找新的食物。小型獸類利用河岸殘存的灌木與樹林移動,也有些在遇到斷裂的林帶或道路時改變方向。

靠近聚落的地方,人們開始注意到有幾群遊蕩犬沿著河岸、林道與廢棄獵寮活動。牠們有時在附近覓食,有時沿著原本供人和牲畜通行的小路移動,逐漸出現在過去較少見到犬群的村落。

對某些動物而言,河谷是一條可以連接不同棲地的路。對另一些動物而言,那裡也提供了食物殘渣、休息處與接近人類聚落的機會。

山上的變化,逐漸成為平原與海岸的事情。

南港的漁民首先注意到的,仍然是水。

但阿禾很快發現,這次洪水不只改變了河口的沙洲與航道。某些過去總在潮間帶覓食的鳥不見了,另一些則成群出現在新堆積的泥灘上。

一個清晨,他甚至在碼頭後方看見兩條陌生的狗,正翻找漁販丟下的魚骨。

狗看見人,便沿著河岸跑走。

阿禾沒有追。

他只是望向那條被洪水改變的河,心裡突然浮起一個念頭。

山裡的事情,好像正一件接著一件地來到港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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