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是在退潮時,發現有人把船停在田裡的。

至少看起來是這樣。

那艘船原本應該停在南港河口的內側泊位,如今卻歪歪地陷在一片灰褐色泥灘上。船頭朝向河道,船尾略微傾斜,底下露出的泥地上留著幾道深深的拖痕。

碼頭旁站了十幾個人。

船主阿強站在最前面,手裡抓著纜繩,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下一條刺魚。

「昨天明明還有水!」

旁邊一名漁夫點頭。

「有。」

「那今天水呢?」

漁夫望著那片泥灘。

「退了啊。」

「我知道退潮!我是問為什麼退得這麼乾!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阿禾原本只是路過,聽見兩人爭論,忍不住停下腳步。

「強叔,你這船是不是又擱淺了?」

阿強轉頭瞪他。

「什麼叫又?」

「上次你也——」

「上次是纜繩斷了!」

「所以這次不是?」

阿強深吸一口氣。

「阿禾。」

「在。」

「去拿根長竹竿過來。」

阿禾笑著跑去倉房。

從風災之後,港口就沒有真正安靜過。

破損的漁船陸續被拖回岸邊,碼頭工匠忙著修補船底與船舷。河口外側的防波堤仍有缺口,部分石塊被海浪推移,航道也因洪水帶來的泥砂而改變。漁民每天都在重新測量水深,交換哪裡可以通行、哪裡容易擱淺的消息。

只是消息更新得太快。

昨天還能停船的地方,今天不一定能停。

阿禾帶著竹竿回來時,阿強已經脫了靴子,準備踩進泥灘。

「強叔,等等。」阿禾喊。

「又怎麼了?」

「先別下去。」

「我的船在那裡!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阿禾指著泥灘表面。

「你看,那邊連續幾個小孔都在冒水。」

阿強低頭。

泥灘的表面看起來乾硬,卻有幾處正在慢慢滲出水。阿禾用長竹竿往下試探,前面幾次只插進一小段,到了靠近船尾的位置,竹竿竟突然陷下去大半截。

他吃了一驚,立刻握緊。

「下面很軟。」

旁邊的老漁夫看了一眼。

「別從那邊走。你下去,等一下我們得連你一起拉。」

阿強看看船,又看看竹竿。

最後,他把靴子重新穿好。

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

老漁夫望向海面。

「等潮水回來,再看能不能安全拖出來。別硬拉壞船底。」

阿強氣得踢了一腳石頭。

石頭滾進泥灘,連聲響都沒發出,便慢慢沉了下去。

阿禾望著那塊消失的石頭,忍不住笑了。

阿強轉過頭。

「你笑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你明明就在笑!」

「我只是覺得,今天這片泥很忙。」


南港的河口,在風災後變得比任何一張海圖都難以預測。

從上游帶來的泥砂,經過平原時已有一部分沉積在河道和農田裡;剩下的細砂與泥粒沿著河流進入河口,再受到潮汐、波浪和沿岸水流影響,分別停留在不同位置。

有些泥砂在河流流速減慢時沉下,形成新的淺灘;有些被潮流重新帶起,往港灣內側移動。較粗的砂粒可能累積在靠近海浪作用較強的地方,細泥則容易停留在水流較平緩的港灣或潮間帶。

於是,同一場洪水過後,有些地方變淺,有些地方卻被沖得更深。

碼頭內側新堆起的泥灘,讓幾艘船無法在低潮時靠岸;河口外側一段原本較穩定的沙洲,卻被風浪切開,留下新的水道。

更南邊的海岸,還有一處原本長著草的沙地,在風災後退縮了不少。

人們站在碼頭上,常常只問泥砂究竟從哪裡來。

但如果把視野拉遠,便會發現,南港與上游山谷之間其實一直存在著聯繫。

山坡岩石逐漸風化,雨水與溪流搬運土石,河道在不同位置侵蝕與堆積,最後把部分材料帶到海邊。

沒有這些長時間的搬運與沉積,某些河口沙洲、灘地和海岸也不會形成如今的樣子。

然而,一次突然增加的大量來砂,卻可能讓港口、航道和岸邊聚落陷入困難。

泥砂不是單純的好東西或壞東西。

問題在於它在哪裡、什麼時候出現,以及人們把什麼東西建在了那裡。


阿禾回家時,父親正在修漁網。

網繩攤滿半個院子,幾只浮子放在牆角,旁邊還有一籃剛整理好的魚鉤。

「強叔的船又陷在泥裡了。」阿禾說。

父親頭也不抬。

「這次他怪誰?」

「怪退潮。」

「上次呢?」

「怪纜繩。」

「下次大概會怪魚不肯替他推船。」

阿禾笑了,坐到旁邊幫忙整理繩子。

母親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。

「你們兩個笑阿強,今天自己船有檢查嗎?」

父親抬頭。

「我早上看過了。」

「船底?」

「看過。」

「舵?」

「也看了。」

「那你怎麼沒發現水桶破了?」

父親停住。

阿禾立刻轉頭看他。

「水桶破了?」

母親把水果放下。

「昨晚漏得滿地都是。」

父親想了一會兒。

「那個不算船。」

「明天你出海要拿什麼裝魚?」

父親看著她。

「……我等一下修。」

阿禾笑得差點把手裡的繩子弄亂。

母親瞪了兩人一眼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
笑過以後,父親繼續整理漁網。

阿禾知道,家裡最近一直在節省開銷。

風災毀了部分漁具,修船又花掉不少積蓄。父親已經好些天沒有真正出海,只能靠附近修補的工作和少量漁獲維持生活。

更讓人難受的是,老谷的兒子仍然沒有消息。

那艘在風災前未能返港的船,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。

一開始,大家每天都在港口等消息。

後來有人說船可能被風推往南邊,也有人說曾在外海看見疑似船板的木片。搜尋隊沿著海岸找過幾次,卻始終沒有足夠證據確認那些碎片來自哪艘船。

老谷仍然每天到港口。

只是他已經不再逢人就問有沒有消息。

他坐在堤邊,看著每一艘回來的船。

有時候阿禾想過去跟他說話。

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
兩天後,南港召開了一場緊急港務會議。

因為河口航道變淺,幾艘運送糧食和木材的船無法按照原訂時間進港。若不處理,新一批南方救援物資就得改從陸路運送,但部分道路仍在修復,運輸成本和時間都會增加。

港務官提出一個辦法:

挖深河口內側的航道。

「先清出一條足以讓貨船通過的水路。」他說,「其他地方之後再慢慢處理。」

阿強第一個舉手。

「那我的船呢?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的船還陷在泥裡。你們清航道的時候能不能順便挖過來?」

旁邊幾個漁夫笑了。

港務官嘆氣。

「阿強,你那裡不是主要航道。」

「可是我也是納稅的人!」

阿禾坐在後面,差點又笑出聲。

父親用手肘碰了他一下。

「認真聽。」

阿禾只好坐直。

港務官在圖上畫出預計清淤的範圍。

那條線從河口內側延伸至港灣中央,經過幾處新堆積的淺灘,最後接回原來的深水航道。

乍看之下,方案相當合理。

可是當他指出清出來的泥砂要堆放在哪裡時,後排一名養蚵的婦人立刻站了起來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港務官抬頭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你們要把泥倒在這裡?」

她指著圖上一處靠近潮間帶的淺水區。

「那是我們養蚵的地方。」

「沒有直接倒在養殖架上。」

「可是潮水會動啊!」

她皺著眉。

「你今天把泥倒在旁邊,明天潮水把它帶過來,我們的蚵架怎麼辦?」

港務官停住。

另一名漁夫也開口。

「那裡平常有魚群進來。你把泥全堆過去,水路會不會又變?」

「所以我們才要測量。」

「量過再堆,還是邊堆邊量?」

會議開始吵起來。

阿禾看著那張圖,突然覺得它和父親每天整理的漁網很像。

你拉緊一邊,另外幾處就會跟著改變。


當天下午,阿禾跟著幾名漁夫去查看預定清淤的河口。

他們搭一艘小船,趁著漲潮前的平穩時段進入較淺的水域。船上的老人一邊划槳,一邊用長桿探測水深。

阿禾負責記錄。

「這裡,兩桿。」

老人說。

阿禾記下。

「前面呢?」

「先慢慢走。」

小船轉過一道彎,來到河口內側。

那裡有一片新形成的泥灘,退潮時會露出水面。今天潮水還沒完全退去,淺水裡已經聚集了不少鳥。

有的站在水邊,細長的腳踩進泥裡,用尖嘴在淺水中尋找小動物;有的從空中俯衝,掠過水面後又飛回附近的沙洲。

阿禾停下筆。

「好多鳥。」

老漁夫抬頭。

「是啊。」

「以前這裡有這麼多嗎?」

「原本就有一些。這幾天又多了。」

阿禾望著那些鳥。

有一隻白色的長腳鳥站在淺水裡,突然把嘴伸進泥中,接著抬頭,似乎抓到了什麼東西。

旁邊另一隻立刻走過來。

兩隻鳥在水邊追了幾步,最後一前一後飛了起來。

阿禾忍不住笑了。

「牠們也會搶東西。」
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和你妹妹吃魚的時候,不也一樣?」

「哪有!」

「上次誰把最後一塊魚肚肉夾走的?」

阿禾想了想。

「……那是因為她不要。」

「她是去拿碗。」

船上幾個人全笑了。

阿禾低頭繼續記錄水深,耳朵卻還在聽那些鳥叫。

風災過後,他第一次覺得,河口不只是讓船通過的地方。

對那些鳥來說,新出現的泥灘可能提供了覓食的機會。

可是對阿強的船來說,它卻是一個大麻煩。


小船繼續往外走。

到了靠近外港的地方,水面突然變得比較混亂。

幾道浪從側面拍來,船身開始搖晃。老漁夫讓阿禾先收起測量桿,準備轉回較平穩的水域。

就在此時,前方傳來一聲喊叫。

「喂!停下!」

一艘小型貨船正從外側航道進來。

船頭已經偏向一片新形成的淺灘,船尾則被側向水流慢慢推動。

阿禾立刻站起身。

「那邊太淺!」

貨船上的人似乎聽見了,但距離仍有些遠。

船夫試圖轉向。

船身卻突然晃了一下。

下一刻,一聲沉悶的撞擊從船底傳來。

咚!

貨船猛地停住。

桅桿上的布帆晃動,幾只裝著貨物的木箱滑向船側,船夫連忙抓住欄杆。

阿禾的心一下提到喉嚨。

「擱淺了!」

老漁夫立刻改變方向,但沒有直接靠近。

「先看它有沒有破!」

貨船上的人正在檢查船底與艙內。

一名年輕船員爬到船舷,向他們揮手。

「暫時沒漏水!可是卡住了!」

「先把帆收好!」老漁夫大喊,「別硬開!」

船員點頭,趕緊去幫忙。

阿禾望向那片淺灘。

海面上看不見完整的邊界,只有幾處水色比較淺,浪花偶爾在不該有白浪的地方碎開。

原本的航道圖,現在已經不能完全相信了。


貨船擱淺的消息很快傳到港口。

幾名船主準備出動較大的船隻協助,但老漁夫提醒,現在潮流和淺灘位置都還沒查清楚,貿然靠近可能讓第二艘船也擱淺。

最後,他們決定先確認貨船有沒有進水、人員是否安全,以及潮位接下來會如何變化。

阿禾跟著父親到堤邊。

父親聽完情況,望著那艘遠遠停在淺水中的貨船。

「裝什麼?」

「一部分是糧食,還有木材和工具。」

「有沒有急需的藥?」

「沒有。」

父親點頭。

「那先別冒險拖。」

阿禾看著他。

「如果潮水漲起來,船會不會自己浮起來?」

「有可能。但要看船底卡在哪裡,也要確認漲潮時浪和水流會不會讓它受損。」

「那如果再退潮呢?」

「就得等下一個合適的時段。」

阿禾望著那艘船。

「以前這裡明明很深。」

父親看了他一眼。

「所以你現在知道,為什麼每天都要量水了吧?」

阿禾點頭。

他以前覺得測量水深是件很無聊的工作。

每次把長桿伸進水裡,記下一個數字,再換個地方重新量。

如今,他終於看見那些數字可能決定一艘船能不能安全回港。


傍晚,潮水逐漸升高。

救援船在確認水道與拖帶條件後,從較深的方向接近貨船。幾名有經驗的船員先檢查船身受力情況,將較重的貨物移向適當位置,再配合上升的潮位,慢慢協助船身脫離淺灘。

過程並不順利。

有一段時間,貨船雖然開始浮起,船尾卻仍然卡住。船主急得不斷喊人加大拉力,差點讓纜繩承受過大的力量。

父親站在旁邊,立刻叫住他。

「慢一點!」

「再拉一下就出來了!」

「你是想把船拉出來,還是把船拉成兩半?」

船主停住。

周圍的人笑了一聲,緊張的氣氛稍微鬆開。

經過幾次調整,貨船終於緩緩向後移動。

先是船頭。

接著整個船身。

當船底完全離開淺灘,回到較深的水域時,岸上立刻傳來一陣歡呼。

阿禾也跟著拍手。

但父親沒有笑得太久。

他望向河口。

「今晚把那裡標起來。明天還得再測。」

阿禾點頭。

「我去。」

父親看著他。

「這次不用我叫?」

「不用。」

「太陽從哪邊出來了?」

阿禾笑著跑去拿筆。


接下來幾天,南港開始重新安排清淤工作。

港務官原本打算一次清出整段航道,後來改為先處理阻礙主要貨運與救援船通行的關鍵淺段。挖出的泥砂暫時不直接堆放到養殖區旁,而是安排更多測量,確認哪些位置能安全暫置、哪些可能受潮流重新搬運。

養蚵的婦人仍然不太滿意。

「你們現在才開始問我這裡怎麼用?」

港務官有些尷尬。

「以前沒有這麼多泥砂。」

「以前也不是沒有蚵架啊。」

阿禾站在旁邊,聽得忍不住低頭笑了。

但那名婦人接著說的話,讓他記了下來。

「港口要船能進來,我們要蚵能長,鳥也要有地方找東西吃。你們不能只畫船的那一條線,旁邊就當作空的。」

港務官看了她一眼。

這次沒有反駁。


又過了幾日,阿禾在退潮後的河口看見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
那片原本讓貨船擱淺的泥灘,邊緣開始出現許多細小的洞。

有些洞口周圍堆著一圈泥粒,有些旁邊留著小小的爬行痕跡。阿禾蹲在較穩固的地面上,仔細看了好一會兒。

一隻小螃蟹從洞裡探出頭。

牠停了一下,忽然舉起一隻比另一隻大得多的螯。

阿禾忍不住笑出聲。

「你在跟誰吵架?」

螃蟹很快退回洞裡。

阿禾又等了一會兒。

這次,旁邊另一個洞口也有動靜。

幾隻小螃蟹開始在泥面上活動,附近還有小型鳥類慢慢走過,低頭在灘地覓食。

原本只被漁民當作阻礙航道的泥砂,現在逐漸出現新的生物活動。

阿禾沒有因此覺得港口不需要清淤。

如果船隻無法安全進出,整個南港的生活都會受到影響。

但他開始覺得,這片泥灘也不只是應該被挖走的東西。

它正在變成某些生物可以利用的地方。


那天下午,阿禾去找老谷。

老人依舊坐在港邊,只是位置從受損的堤岸換到一處較高的石階。旁邊放著一只舊木箱,箱蓋上擺著幾枚生鏽的魚鉤。

阿禾坐到他身旁。

兩人安靜了一會兒。

「今天有船回來嗎?」老谷問。

「有。早上兩艘,下午一艘。」

「從南邊?」

「一艘從南邊。」

老人點頭。

沒有再問。

阿禾望著遠方。

他知道老谷在等什麼。

可是那艘未歸的船,仍然沒有任何確切消息。

過了一會兒,老谷忽然說:

「你最近都在量水?」

「嗯。」

「以前你不是最討厭做這個?」

阿禾笑了。

「以前覺得很無聊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「還是有點無聊。」

老谷轉頭看他。

阿禾接著說:

「可是現在不量,船真的會撞上去。」

老谷笑了一下。

「你爹終於教會你一件事了。」

「他每天都說自己教了我很多。」

「那是當爹的人都會說的。」

兩人笑了。

阿禾想了想,問:

「老谷伯,你以前遇過河口變成這樣嗎?」

老人望向海面。

「遇過幾次。沒有這次這麼厲害。」

「那後來怎麼辦?」

「能清的清,不能清的換地方走。有些沙洲慢慢又被水帶走,有些就留在那裡。」

他指著遠處一片退潮後露出的沙地。

「你看那邊。以前也有一片沙洲,後來被浪打掉了。再過幾年,另外一邊又長出一片。」

「所以海岸一直會變?」

「不然你以為海每天在那裡忙什麼?」

阿禾笑了。

老谷也笑。

笑聲停下後,老人又望向外海。

「只是人沒辦法每次都跟著它換地方。」

這句話讓阿禾安靜下來。

他想起老谷的兒子。

如果那艘船只是迷失方向,或許還有回來的一天。

如果已經在風災中損壞……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老谷卻像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「你不用一直找話跟我說。」

阿禾愣住。

老人低頭整理魚鉤。

「坐著就好。」

於是阿禾沒有再說話。

兩人坐在石階上,看著河水與海水在遠處交會。


幾天後,南港終於重新開放一段經過測量與標示的主要航道。

第一批糧船進港時,碼頭上聚集了不少人。貨物被卸到高處的倉房,再分配到各條可通行的陸路與水路,運往仍然需要物資的村鎮。

碼頭工人忙得滿頭大汗。

阿強的船也終於在漲潮時脫離那片泥灘,重新停到較深的泊位。

他站在船頭,得意地向大家揮手。

「看吧,我就說船沒壞!」

老漁夫在岸上喊:

「那你下次還停那裡嗎?」

阿強停住。

「……不會。」

眾人大笑。

阿禾站在碼頭邊,望著一艘艘重新進港的船。

有些木箱裡裝著糧食,有些是工具、繩索和修橋用的材料,還有一批從外地送來的種子,準備交給受災農莊重新播種。

他忽然想到,這些物資接下來會沿著道路與河流往山裡去。

而山上的泥砂,則沿著河流來到這裡。

同一條流域裡,東西不斷往不同方向移動。

人們運送糧食與木材。

河流搬運砂石。

鳥類沿著水邊尋找食物。

魚群隨著潮汐進出河口。

甚至連那些最近出現在港口的陌生狗,也正在沿著人類的道路、河岸與聚落尋找可以生活的地方。

這些流動,有些讓生活更方便。

有些則造成新的危險與衝突。

而每當人們改變其中一部分,其他地方也可能跟著發生變化。


黃昏時,阿禾回到家。

父親正在院子裡補那只破水桶。

母親站在旁邊看。

「修好了?」阿禾問。

父親抬頭。

「快了。」

母親冷冷地說:

「他說這句話已經三天了。」

阿禾笑了。

父親不服氣。

「我這幾天很忙!」

「我知道。」母親說,「所以我今天買了一只新的。」

父親停住。

「妳買了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我這只怎麼辦?」

母親想了想。

「拿去種花。」

阿禾終於忍不住大笑。

父親望著手裡修了一半的水桶,表情像剛失去一艘船。

母親走進屋裡,邊走邊說:

「修完再進來吃飯!」

父親抬起頭。

「不是說拿去種花?」

「種花也不能漏水啊!」

阿禾笑得更厲害了。

父親瞪了他一眼,最後自己也笑起來。

遠處的南港仍然傳來搬運貨物的聲音。河口外側,最後幾道晚霞落在淺灘上,幾隻鳥沿著水邊慢慢走動。

阿禾坐在院子裡,替父親扶著水桶。

他忽然覺得,這幾個星期發生了太多事情。

風災、失蹤的船、被泥砂堵住的航道,以及那些每天都在改變的海岸。

有些事情正在恢復。

有些還沒有。

也有些,恐怕永遠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。

父親將最後一根木釘敲好,把水桶扶正。

「好了!」

阿禾抬頭。

「真的?」

「當然。」

母親從屋裡探出頭。

「裝水試了嗎?」

父親停住。

阿禾看著他。

兩人沉默了一下。

然後一起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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