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谷的兒子,最後還是沒有回來。

南港重新開放主要航道後的第十二天,一艘從南方返港的商船帶回了一塊破損的船板。

木板是在遠方一處礁岸附近找到的。木頭被海水泡得發白,邊緣裂開,還留著幾枚生鏽的鐵釘。

老谷一眼便認出上面的刻痕。

三道斜線,旁邊一條彎彎的魚。

「這小子,刻魚也刻得像蚯蚓。」

老谷摸著木板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阿禾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

船長告訴他們,發現木板的地方距離南港很遠。當地漁民曾在風災後找到一些破碎木料,但沒有發現完整船隻,也沒有找到人。

沒有人能確定木板是在什麼地方脫落,又被海流帶了多遠。

老谷聽完,只問了一件事。

「那附近還有人在找嗎?」

「有。」船長回答,「我已經託那邊的港口留意。如果再找到東西,會通知你們。」

老谷點頭,把木板抱回家。

第二天,阿禾看見他仍然坐在港邊,只是手裡多了一把小刀,正在慢慢清理木板上的鹽垢。

「老谷伯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還要繼續等嗎?」

老人停下動作。

他望著海面很久。

「當然等。」

阿禾低下頭。

老谷卻接著說:

「不過我也不能每天只坐在這裡。」

他拍了拍身旁的木箱。

「明天開始,我去幫你爹修網。再不做事,家裡的米都要吃光了。」

「我爹會很高興。」

「他高興什麼?」

「終於有人可以教他怎麼補網了。」

老谷轉頭瞪他。

「你爹補網比我還早學!」

「可是他昨天又補錯了。」

老人忍不住笑出聲。

笑過之後,他把那塊木板重新放回箱子。

阿禾知道,老谷沒有放棄尋找兒子。

只是從那一天起,他不再把全部的日子都留在港口等待。


南港的生活,並沒有隨著航道重新開放就完全恢復。

幾處碼頭仍在修繕,漁船必須依照新的水深紀錄進出港口。養蚵的人重新檢查潮間帶的養殖架,港務官則和漁民商量,哪些淺灘必須清理,哪些地方可以暫時保留。

阿禾每天仍然測量水深。

只是他開始在紀錄本裡增加一些東西。

除了潮位和航道,他也記下哪裡出現新的泥灘、哪裡有鳥群聚集,以及不同風向下,浪會從哪個方向進港。

父親看過他的紀錄本,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你現在比港務官還忙。」

「我只是順便記。」

「那你有沒有順便記今天晚餐要吃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這麼重要的事都沒記,難怪你娘老是罵我們。」

阿禾笑了。

當天傍晚,一艘載著糧食、工具和種子的船離開南港,準備沿著已恢復通行的河段,把物資送往南溪。

阿禾站在碼頭上,看著船隻逐漸遠去。

山上的泥砂曾經沿著這條河來到海邊。

如今,海港重新運作後,人們又沿著同一條流域,把重建需要的東西送回山裡。

只是山裡的人,接下來還得決定另一件事。

他們究竟要在哪裡重新生活。


洛安第一次聽見有人說「山腳村可能不適合再住」,是在母親準備晚飯的時候。

那天他正在幫忙削木樁。

削好的木樁要拿去固定臨時菜圃的圍籬。山上的舊穀倉如今成了安置地,附近搭起幾座棚屋,還有人在較平坦的地方種下第一批蔬菜。

母親坐在爐邊,正把乾豆子倒進鍋裡。

外頭有幾個大人在說話。

「下面那片地不能再住了。」

「誰說的?」

「官署的人。」

「官署的人知道我們在那裡住了幾代嗎?」

「住了幾代,山就不會再崩嗎?」

洛安停下手裡的小刀。

「娘,我們真的不能回家了?」

母親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把鍋蓋蓋上,才說:

「現在還不知道。」

「可是他們說不能住。」

「他們說的是有些地方危險。」

「我們家也在那裡。」

母親看著他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洛安低下頭。

父親仍然沒有找到。

搜救隊已經沿著能安全通行的道路找過好幾次,也詢問過附近的倖存者,卻沒有新的消息。

母親沒有說父親已經死了。

洛安也沒有問。

但他們都知道,隨著時間過去,有些事情越來越難改變。

「我想回去看看。」洛安說。

母親搖頭。

「現在不行。」

「我不會亂跑。」

「上次你也是這樣說。」

洛安張開嘴,最後又閉上。

因為上次他為了去找山羊栗子,差點被山崩埋在下面。

母親看著他手裡的木樁。

「削完了嗎?」

「還差兩根。」

「那先把這兩根削好。」

洛安低頭繼續削。

他不明白,為什麼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,大人還能一直叫他做這些小事。

削木樁、挑水、搬柴、餵羊。

好像只要每天都有事情做,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已經不在的人。

可是到了晚上,母親常常會在收拾好東西之後,獨自坐在爐邊很久。

洛安知道,她也沒有忘記。


山腳村位在兩條溪流交會的地方。

從高處望下去,原本的村落幾乎已經無法辨認。

一部分房屋被土石掩埋,一部分遭洪水沖毀。舊橋斷了,水車只剩下半截木架,沿著溪邊的農田覆滿砂石。

但如果仔細看,仍然可以辨認出一些人們生活過的痕跡。

幾段石牆。

一棵歪斜的老樹。

還有原本通往磨坊的小路,在新形成的石灘邊突然消失。

洛安記得那條路。

小時候,父親常常帶他經過那裡,去磨坊換麵粉。

路旁有一棵老桑樹。

夏天的時候,樹下總有很多小孩子。

有一次,他和朋友爬上樹摘桑葚,結果把衣服染得紫紅,回家被母親罵了一整晚。

現在那棵樹不見了。

連原本種著樹的地方,也已經變成溪流的一部分。

洛安一直以為,家就是那些不會改變的東西。

房子、道路、樹木、田地。

他知道四季會改變,河水有時多、有時少,父親也說過山裡偶爾會有落石。

可是他從來沒想過,整個村子可能在一夜之間變得連路都找不到。


三天後,瑟琳來到舊穀倉。

她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
同行的有伊凡、幾名地方居民,以及負責整理土地紀錄的書記。艾倫帶著兩名協助道路警戒的人走在後面,手裡拿著一卷新的通行紀錄。

洛安認得艾倫。

第一次看見他時,他穿著騎士的裝備,腰間掛著劍。洛安原本以為,騎士應該是那種每天騎著馬,到處和壞人打架的人。

可是這幾天,他看見艾倫做得最多的事情,卻是在路口和人爭論。

昨天有個趕車的人堅持要走舊橋,說自己從小就在那條路上走,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。

艾倫花了很久才讓他明白,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會不會迷路。

而是那座橋已經沒有了。

洛安覺得這種事情實在很無聊。

不過,如果那個趕車的人真的把馬車趕下去,大概就不無聊了。

這天,艾倫一進穀倉,先把手中的紀錄交給伊凡。

「東邊那條路還不能走。」他說,「昨天有人發現上方又有落石。原本要送進來的兩車木料,必須繞到南邊。」

「會晚多久?」

「如果南邊的路沒有再出問題,至少晚一天。」

伊凡嘆了口氣。

「那修棚屋的人又得等了。」

艾倫點頭,沒有提出保證。

洛安發現,這名騎士現在說話時,很少用「一定」這兩個字。


瑟琳帶來兩張地圖。

一張是風災前的山腳村。

另一張是最近重新測繪的地形。

兩張圖攤在一起時,村民們立刻圍了上來。

「這裡畫錯了。」

一名老人指著圖上的道路。

「我們家的田明明在這邊。」

書記看了一眼。

「這是三十年前的土地圖。」

「三十年前也不是這樣。」

另一名婦人忍不住說:

「你那塊田本來就不是你的,是你爹跟我叔借的。」

老人轉頭。

「借了四十年,還算借?」

「你現在要跟我算這個?」

「我沒有要算!」

「你剛剛明明就在算!」

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。

瑟琳看著他們,沒有立刻打斷。

直到那名老人自己笑著搖頭。

「好啦,先不講田是誰的。反正現在田都沒了。」

笑聲慢慢停下。

書記將另一張地圖攤開。

「我們想先確認,哪些地方過去曾經有溪流經過,哪些地方是後來才開墾的。」

一名老婦人忽然開口。

「那你們要找阿彌。」

大家轉頭。

洛安也抬起頭。

阿彌婆婆住在穀倉後方的小屋。

她年紀很大,走路慢,耳朵卻很好。村裡孩子在外面偷摘果子,她隔著一面牆都聽得見。

「找她做什麼?」有人問。

老婦人笑了。

「因為你們現在吵的事情,她小時候就聽她阿公吵過。」


阿彌婆婆來的時候,手裡抱著一只舊木盒。

盒子不大,邊角磨得發亮,蓋子上還留著幾道修補過的痕跡。

她坐下後,先看了一眼地圖。

「你們終於想到要問老人了?」

伊凡笑著說:

「婆婆,我們一直都想問。」

「那怎麼現在才來?」

「之前路不通。」

「喔。」

她點點頭。

「這理由還可以。」

幾個村民笑了。

阿彌打開木盒,拿出一疊泛黃的紙。

有些是土地契約,有些是村民留下的手繪地圖,還有幾張記錄著早年水車與磨坊位置的圖。

洛安第一次知道,村裡竟然有這麼多舊圖。

阿彌拿起其中一張。

「這是我阿公畫的。」

圖上沒有整齊的比例尺,卻畫出了兩條溪流、幾座山丘,以及一片位在高地上的舊聚落。

洛安愣住。

「我們以前住在上面?」

「更早以前,有一部分人住在上面。」阿彌回答。

她指著舊穀倉附近。

「這裡以前不是只有穀倉。還有幾戶人家。」

瑟琳俯身看著圖。

「後來為什麼搬到下面?」

阿彌抬頭。

「因為下面比較好生活啊。」

她說得理所當然。

「你們現在看下面一片石頭,當然覺得奇怪。可是以前那裡有水,有平地,土也比較容易種東西。」

她指向兩條溪流交會的位置。

「山上有石頭、有樹,也有很多可以採的東西。可是種穀物,總不能每次都把水一桶一桶扛上山吧?」

一名老人接話:

「後來有人修了水車。」

「對。」阿彌點頭,「有了水車,磨坊就蓋在下面。人們把穀物送下去磨,慢慢有人在旁邊開店,又有人在那裡住下來。」

洛安看著圖。

他原本以為,山腳村從一開始就在溪邊。

「所以我們的村子是搬過去的?」

「不是一次搬的。」阿彌說,「有些人先搬,有些人不肯。也有人兩邊都有房子,夏天住上面,忙的時候住下面。」

「後來大家為什麼都往溪邊住?」瑟琳問。

阿彌笑了一下。

「因為路也修到那裡了。」

她拿出另一張圖。

「以前要從這座山翻過去,才能到南溪。後來有人在河邊修路,馬車可以直接把木材和穀物運出去。」

「所以村子變大了?」

「是啊。」

阿彌看著那些舊圖。

「有了路,就有商人來。有人開磨坊,有人做木材生意,有人養牲畜。溪邊的地越來越值錢,原本住高處的人,也慢慢想搬下去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那些地,不是每一塊都能隨便蓋房子的。」


阿彌婆婆的祖父年輕時,山腳村曾經發生過一次大洪水。

那時候的溪流還沒有如今這麼靠近村子。

洪水沖壞了幾塊田,也改變了河道的位置。村民後來修築石牆,把溪水引回原來的方向,並在岸邊重新開墾。

起初,這些石牆確實保護了部分農田。

可是幾十年後,村子人口增加,新的房屋又往河邊蓋。

「那時候有人反對。」阿彌說。

「為什麼?」洛安問。

「因為老人說,那裡以前就是水走的地方。」

洛安低頭看著地圖。

「那為什麼還是蓋了?」

阿彌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看向坐在旁邊的幾名村民。

「因為大家需要地方住啊。」

一名中年婦人接話:

「而且比較高的地,有些早就被大戶人家買走了。」

另一名老人點頭。

「那時候做木材生意的人有錢,買了很多地。普通人想在村裡蓋房子,只能找比較便宜的地方。」

瑟琳抬起頭。

「所以有些人住在河邊,不完全是因為他們認為那裡安全。」

「當然不是。」阿彌說。

她看著瑟琳,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。

「有時候你知道哪裡比較好,也不代表你住得起。」

瑟琳沒有說話。

洛安望著地圖上那片原本的溪邊聚落。

他想起父親常說,家裡的地是祖父留下來的。

祖父年輕時,在磨坊做工,慢慢存錢買下房子旁邊的一小塊田。

父親一直很珍惜那塊地。

因為那不是別人送的。

是祖父辛苦工作換來的。

現在洛安忽然明白,父親珍惜的也許不只是田裡長出的穀物。

還有祖父一輩子留下來的東西。


瑟琳把幾張地圖排在一起。

最早的圖上,村落主要位在較高的河階。

後來的圖,開始出現溪邊磨坊和農田。

再後來,沿河道路延伸出去,房屋逐漸集中在兩條溪流交會的平地。

最後一張,是風災前的山腳村。

洛安熟悉的房子、橋梁、水車和道路,都在那張圖上。

可是如果將最早的圖和最新的地形疊在一起,便會發現這次洪水經過的部分地方,竟然與早年的河道相當接近。

伊凡仔細看著兩張圖。

「這不能直接證明每次洪水都會走同一條路。」他說,「但至少提醒我們,這裡以前就有水流經過,而且河道曾經改變。」

瑟琳點頭。

「我們還得看現在的地形。」

「對。尤其這次上游崩塌帶來大量砂石,河床和坡面都變了。以前的紀錄很重要,但不能拿舊圖直接當成現在的安全地圖。」

阿彌婆婆聽完,忽然笑了。

「你們這些讀書人,講話真麻煩。」

伊凡也笑了。

「婆婆,那妳會怎麼說?」

「以前水來過的地方,以後還可能來。可是要知道它下次怎麼來,還是得去看山。」

伊凡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

「這樣說也對。」

洛安看著阿彌。

「那我們以前為什麼不去看山?」

阿彌摸了摸他的頭。

「有看啊。」

「可是還是發生了這種事。」

「因為看了,也不是每件事都能知道。」

她望向遠處的山谷。

「而且有時候,知道了也不一定做得到。」


接下來的討論,比瑟琳預想的還要困難。

有人主張,既然舊聚落位在較高的地方,就應該把村子搬回去。

有人立刻反對。

「上面沒有足夠的水!」

「可以修水道。」

「誰修?」

「官署不是要幫忙重建?」

「官署幫忙修一次,以後壞了誰修?」

另一名農人接著說:

「我們的田在下面。住上去,每天要走多久才能下來?」

「那也比住在危險的地方好!」

「你家的田就在上面,當然這樣講!」

聲音越來越大。

洛安坐在母親旁邊,聽得頭昏。

他原本以為,只要知道哪裡比較安全,大家就會願意搬過去。

現在才發現,事情根本不是這樣。

有人需要水,有人需要田,有人靠近道路才能做生意,也有人根本沒有錢重新蓋房子。

對他們來說,搬家不是把屋子換一個地方而已。

而是整個生活都要重新安排。


爭論持續了一個下午。

直到一名中年男人站起來。

「我不搬。」

他叫伯恩,原本住在磨坊旁邊。

這次風災,他的房子被沖走了,妻子和兩個孩子幸運地逃到高處,家裡的牲畜卻幾乎全沒了。

伯恩站在桌前,聲音很低。

「我爹把磨坊交給我的時候,說那是我們家三代人的工作。我不能現在說不要就不要。」

瑟琳望著他。

「你想回去修磨坊?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裡現在的地形已經改變,還不能確認適不適合重建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如果評估後真的不安全呢?」

伯恩看著她。

「那妳要我去哪裡?」

瑟琳沒有立刻回答。

伯恩繼續說:

「我會修水車,也會磨穀物。我爹教我的,我也教了我兒子。可是如果搬到山上,沒有水車,沒有磨坊,我要靠什麼生活?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妳們說搬走比較安全。可是搬走以後,我的孩子要吃什麼?」
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
這時,站在門邊的艾倫忽然開口。

「殿下,如果那座磨坊的位置確實有危險,總不能讓他們再搬回去。」

伯恩轉頭看著他。

「那騎士大人,你有地方給我住嗎?」

艾倫一怔。
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我是說,不能讓你和家人再次冒險。」

「我知道危險!」

伯恩的聲音忽然提高。

「我家的房子就是被水沖走的!你以為我不知道危險?」

艾倫沒有再說話。

他原本只是想提醒大家注意安全,卻發現自己說的話,聽在伯恩耳裡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
伯恩望向瑟琳。

「公主殿下,我不是不怕死。我要是死了,我的孩子怎麼辦?」

他指著外面。

「可是我如果沒有工作,他們一樣要挨餓。」

瑟琳看著他。

「你說得對。我們不能只告訴你哪裡不能住,卻不管你離開以後怎麼生活。」

「那妳能幫我把磨坊蓋回來嗎?」

「我現在不能答應。」

伯恩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瑟琳接著說:

「我可以請人一起確認,有沒有別的地方能利用水力,或者能不能暫時安排其他磨穀的方法。但我還不知道需要多少人力、土地和材料,也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同樣需要幫助。」

「所以妳也沒有答案。」

「現在沒有。」

伯恩看著她很久。

最後坐了回去。

沒有人鼓掌,也沒有人說這樣就好了。

洛安原本有點失望。

他以為公主應該會知道怎麼辦。

可是母親卻一直望著瑟琳。

過了一會兒,她很輕地說了一句:

「至少她沒有亂答應。」

洛安抬頭。

母親沒有再解釋。


傍晚,瑟琳沒有宣布村子必須搬去哪裡。

她請書記把今天的問題全部整理下來。

哪些家庭需要農田,哪些人依靠磨坊、林道和溪水維生,哪些土地屬於私人,哪些仍有權利爭議,哪些地方有較高的地質與洪水風險。

還有,如果村子真的必須遷移,需要哪些新的道路、水源、工作場所與公共設施。

伊凡看著那一長串紀錄,忍不住說:

「殿下,這比修一座橋麻煩多了。」

瑟琳苦笑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而且還不一定有大家都滿意的答案。」

「我也知道。」

伊凡將一張記滿字的紙翻過來。

「不過我有個問題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們今天答應整理這些事情。那接下來,誰來決定哪些問題先處理?」

瑟琳望著紙上的名字。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
這時艾倫從門外走進來。

「南邊運來的木料明天應該會到。不過有一半已經安排給傷患住的棚屋了。」

伊凡看了看瑟琳。

「你看,還沒開始蓋村子,木料就先不夠了。」

「也不能把傷患的屋頂拆掉。」艾倫說。

「當然不能。」伊凡回答,「所以問題來了。」

瑟琳拿起那張紀錄。

「明天先請大家確認現在最急迫的是什麼,再把能調度的材料和人力列出來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們再看看,哪些事情能一起做,哪些不能。」

伊凡嘆了口氣。

「我本來以為妳會說,先把房子蓋起來。」

「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
瑟琳望向穀倉外那些臨時搭建的棚屋。

「可是如果只畫出一塊看起來安全的地,叫所有人搬過去,幾年後他們可能又會為了生活,慢慢搬回河邊。」

艾倫想起伯恩的磨坊。

「因為他們還是需要工作。」

「也需要水、道路、田地,還有彼此。」瑟琳說。

伊凡低頭看著那一大疊紙。

「那我們還有得忙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艾倫望著瑟琳。

他忽然想起從前在北方的時候,她也常常拿著一本冊子到處跑,看見什麼都想問。

那時候,他總覺得公主有太多問題。

有些事情明明已經很清楚了,她卻偏要問出更多麻煩。

現在她仍然有很多問題。

只是艾倫漸漸發現,有時候她問得越多,反而越不急著告訴別人該怎麼做。

他不知道這樣究竟算不算一種進步。

至少今天,伯恩沒有被迫接受一個他根本做不到的決定。


那天晚上,洛安陪母親走回棚屋。

天氣比前幾天涼了一些。

山谷裡仍能聽見溪水聲,偶爾還有工人修理木棚的敲擊聲。

走到半路,洛安忽然問:

「娘,如果爹回來,他會想搬家嗎?」

母親停下腳步。

她望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洛安低下頭。

「他以前說,那塊田要留給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可是田現在沒有了。」

母親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洛安忍了很久,終於問:

「那是不是連爹留下來的東西都沒有了?」

母親蹲下來,看著他。

「你爹留下來的,不只有那塊田。」

洛安抬頭。

「還有什麼?」

「你會照顧栗子,知道怎麼修圍籬,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菜苗移到有陽光的地方。你還記得他怎麼教你看天氣、怎麼分辨山路。」

洛安想了想。

「可是那些東西又不能拿去賣。」

母親笑了一下。

「有些可以讓你賺錢,有些可以讓你活下來。」

她摸了摸他的頭。

「有些只是讓你記得他。」

洛安的眼睛突然紅了。

他用力眨了幾下。

母親沒有催他。

兩人就這樣蹲在路邊,等他慢慢平靜下來。


南溪的救援集結地,也在這幾天收到青木坡一帶的動物衝突後續紀錄。

造成攻擊的部分遊蕩犬已被安全捕捉,另有幾隻經辨認後由飼主領回,並要求不得再任意放養。仍有少數犬隻尚未尋獲,因此巡查和通行警示沒有立即撤除。

受損農莊開始修復畜欄,幾處容易吸引犬隻的廚餘堆放點也重新管理。後續的捕捉、絕育、安置與飼主責任,則交由地方持續處理。

小石的傷口逐漸癒合,但他仍然不敢單獨走進林道。

胡伯帶著黑耳去看過他幾次。

第一次,孩子看見黑耳便往後縮。

胡伯沒有逼他靠近。

第二次,黑耳安靜地趴在門外,孩子終於願意坐在門邊看牠。

第三次,小石主動問:

「牠會咬我嗎?」

胡伯回答:

「任何狗都可能咬人,所以要看牠的狀態,也要看怎麼接近。黑耳平常由我照顧和管理,但你不用因為我說牠乖,就一定得摸牠。」

小石想了想。

最後,他沒有伸手。

只是坐在門邊,陪黑耳待了一會兒。

胡伯覺得,這樣已經很好。

至於阿滿和阿森,兩兄弟終於修好了第一批蜂箱。

阿森仍然走得慢,但已經能做一些比較輕的工作。

阿滿每天忙著搬木板、整理蜂場,偶爾抱怨弟弟只會出一張嘴。

阿森則回答:

「不然我們兩個都出力,誰負責想?」

阿滿每次都想反駁。

每次又覺得,這句話好像也沒完全錯。


隔天清晨,洛安獨自走到舊穀倉後方。

那裡有一條通往高處的小路。

從路的盡頭,可以望見整個山腳村。

他站在那裡很久。

以前的房子已經不見了。

父親的田也不見了。

磨坊、橋梁、桑樹,還有他每天經過的小路,都被泥砂和河水改變了模樣。

但他開始看見一些以前沒注意過的東西。

高處的舊穀倉,為什麼會蓋在這裡。

早年的村民,為什麼先住在山上。

後來的人,為什麼又慢慢搬到溪邊。

水車為什麼出現在河道旁。

道路為什麼沿著山腳延伸。

還有那些房子,為什麼越蓋越靠近河流。

這些事情不是在同一天發生的。

它們是一代又一代的人,為了生活而做出的選擇。

有些選擇讓村子變得富裕。

有些讓人們更容易取得水、糧食和木材。

有些則讓原本不容易居住的地方,慢慢變成了大家熟悉的家。

直到這次風災,許多原本被道路、房屋和農田遮住的地形,又重新出現在人們眼前。

洛安忽然想起阿彌婆婆說過的話。

有時候你知道哪裡比較好,也不代表你住得起。

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,原來一個人住在哪裡,不只是他自己喜不喜歡的問題。

還跟他的家人做什麼工作、擁有多少土地、能不能取得水,以及以前的人做過什麼決定有關。

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頭。

過了一會兒,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塊木片。

那是父親以前替他削的。

上面刻著一隻很不像山羊的山羊。

父親說,等他長大,可以拿這塊木片去換一隻真正屬於自己的羊。

洛安一直沒有捨得用。

他握著木片,望向遠處的河谷。

「爹。」

他很輕地叫了一聲。

山谷沒有回答。

只有溪水繼續往下流。

洛安站了一會兒,慢慢把木片收回口袋。

然後轉身,沿著小路走回穀倉。

今天,他答應母親要幫忙把新菜圃的圍籬修好。

至於以後要把家蓋在哪裡,他還不知道。

但他開始覺得,那不應該只是由一張地圖,或某個從遠方來的人替他們決定的事。

因為那不只是一塊土地。

那是他們一家人,還有許多代人生活過的地方。

而如果有一天真的必須離開,他希望至少能知道,為什麼。


洛安不知道,就在他修圍籬的那一天,另一封從南方送出的報告,已經踏上通往王都的道路。

報告裡記錄了山腳村的受災情況、需要重新查驗的道路、尚未確認安全的土地,以及地方居民對遷居的不同意見。

其中還有一份附註。

書記寫道,公主殿下並未要求地方居民立即接受遷居方案,而是請官署先查明土地權利、原有生計、可用水源及重建所需資源。

在附註下方,另有一行較小的字。

「本次議事尚無定案。居民仍有重大分歧。」

送信人把文書收進防水的皮袋,繫緊袋口。

馬匹沿著南溪的道路慢慢前進。

有些路段仍然泥濘,有些橋梁只能讓人牽馬通過。

這份報告不會很快抵達王都。

即使到了,國王也不可能只憑這幾張紙,就知道南方每一戶人家正在經歷什麼。

但至少這一次,送往王宮的消息裡,不只有修好了多少道路、送出了多少糧食,以及還需要多少木材。

也記下了那些尚未解決的問題。

還有那些不願意輕易離開家園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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