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災過後的第三個星期,南溪開始有了秋天的樣子。

山裡的夜晚變冷了。清晨,薄霧沿著河谷升起,遮住那些被洪水剝開的山坡。遠遠望去,山林似乎又恢復了從前的寧靜,只有走近才看得見,新鮮的崩塌面仍裸露著,斷裂的林道像傷痕一樣橫在坡上。

救援隊漸漸撤離最危險的地方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木匠、石匠、搬運工人,以及一批批不知道該先送往哪裡的材料。

最初幾天,人們只想知道還有誰活著。

後來開始問,今晚能睡在哪裡。

到了現在,問題變成了明年要怎麼生活。

而艾倫發現,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難回答。

他的膝蓋已經能支撐平常的行走,卻仍然經不起長時間騎馬。於是他不得不把一些原本想親自跑的地方交給巡路人,自己留在南溪,協調道路與運輸。

結果,他的工作變得比騎馬還累。

各地送來的信件堆滿桌子。

北邊要修橋,南邊要修房子;山腳村需要木材,石橋鎮也需要。有人申請十輛馬車,實際只能通過兩輛;有人聲稱自己的道路已經修好,直到貨車翻進水溝,才承認那條路其實只適合步行。

還有幾個村子,在地圖上明明相隔不遠,送一袋糧食過去卻得繞上整整一天。

艾倫以前總認為,一張好的地圖應該能告訴他該走哪裡。

現在他每天都在地圖上畫新的記號。

紅色是不能走的路。

藍色是暫時能走的路。

黑色是還沒有人回報的地方。

到了第四天,他終於忍不住問書記,能不能給他一張大一點的地圖。

書記看看牆上那張幾乎已經畫滿的羊皮紙。

「騎士大人,我想我們需要的不是更大的地圖。」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一個沒有下過那場雨的南方。」

艾倫想了想。

「這個比較難找。」

兩人笑了一聲。

隨後繼續工作。


石橋鎮的木料,原本不該成為一場爭執。

至少在王都寄出的物資調度表上,不該。

那批木材從南港運上來,途經南溪,預定送往山腳村的臨時安置地。當地有數十戶居民仍住在漏風的棚屋裡,入秋後急需修繕。

然而,車隊抵達轉運站時,石橋鎮的管理官羅德派人攔下了其中一部分。

他手裡有一份蓋著官印的調度令。

調度令上寫著:修復石橋鎮交通設施,保障北側山區物資運輸。

沒有一個字是假的。

石橋鎮的橋確實壞了。

問題是,那批木材並不全是拿來修橋的。

其中有一大部分,羅德打算用來替鎮外的臨時安置棚換屋頂。

艾倫得知這件事時,第一個念頭是把木材追回來,按照原本的調度令送走。

第二個念頭則是先去石橋鎮看看。

他很不喜歡自己竟然開始產生第二個念頭。

因為那代表事情又要變麻煩了。


石橋鎮位在兩條商路交會的地方。

過去,這裡是山區與平原交換貨物的重要市集。從山裡運出的木材、木炭和果乾,與平原送來的鹽、糧食和布匹,都在這裡換車、休息,再繼續往其他地方去。

但風災帶走了橋的一部分。

那座曾經讓滿載貨物的馬車順利通過的石橋,如今只剩行人能利用旁邊的臨時便橋過河。

市集還在,卻比以前安靜。

店鋪裡堆著運不出去的貨物。磨坊因為缺少穀物和運輸而停工,幾名車夫索性將馬車停在路邊,靠替人搬貨維持收入。

河邊則多了幾排棚屋。

有些人是風災後從上游撤下來的,有些是原本在林場工作、暫時回不了家的人。

艾倫抵達那天下午,正好下起雨。

雨不大。

卻足以讓其中幾間棚屋開始漏水。

一名婦人抱著孩子,站在門口,等丈夫把破布重新綁到屋頂上。老人們則把被褥搬到棚屋中央,盡量避開沿著木柱流下的水。

羅德就在其中一間棚屋裡。

他年約五十,右手少了半截小指,年輕時當過石匠。如今雖然穿著管理官的外套,手上仍留著做工留下的厚繭。

艾倫向他說明木料必須按調度安排時,羅德正在幫一戶人家扶住快要倒下的木架。
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
先讓旁邊的工人把新木柱固定好,才轉身走出棚屋。

兩人在雨裡站了一會兒。

「你要我把木材交出來?」羅德問。

「那批原本要送去山腳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既然知道,為什麼攔下來?」

羅德看著他,忽然指向背後的棚屋。

「你進去跟他們說。」

艾倫皺眉。

「說什麼?」

「說山腳村比較需要,所以他們得繼續淋雨。」

艾倫的表情沉了下來。

「你這是在逼我。」

「對。」

羅德沒有否認。

「因為我也被逼了很多天。」

雨水沿著他額前的頭髮滴下來。

「我已經向南溪申請過兩次材料。第一次說這裡的受災程度不夠高,第二次說主要道路已恢復通行,應該先讓物資去其他地方。」

他轉頭看向石橋。

「你看得見那座橋吧?」

「看得見。」

「它能走人。但載貨的馬車過不去。山裡的東西運不出來,外面的東西進不去。誰把它寫成道路已經恢復的?」

艾倫沒有回答。

「不是我。」

羅德說完,望著那幾排漏雨的棚屋。

「你們的報告說我們恢復了。我如果照著報告等,這裡的人可能要等到冬天。」

艾倫看著他。

「所以你就把修屋頂的木材寫成修橋?」

「橋也要修。」

「這不是一回事。」

「我知道不是。」

羅德終於轉過身。

「但在王都的人眼裡,修橋比修幾戶窮人家的屋頂重要,不是嗎?」

這句話讓艾倫一時沒有開口。

他知道羅德故意把事情說得尖銳。

但也無法否認,眼前的情況確實和報告裡的樣子不同。
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
「山腳村也有人住在漏雨的地方。」

羅德看著他。

「所以你打算怎麼辦?」

雨還在下。

兩人誰也沒有立即退讓。


艾倫沒有當場帶走木材。

但也沒有同意羅德留下全部材料。

接下來兩天,他留在石橋鎮。

不是親自修橋。

他確實不會修橋。

來自南溪的工匠檢查後確認,石橋下方部分基礎仍需要進一步查驗。河水退去不代表橋墩已經穩定,現在就讓工人下去施工,很可能把原本可以修復的結構弄得更糟。

羅德聽完,氣得整個下午沒有跟艾倫說話。

另一邊,棚屋的修繕倒是能立即開始。

工匠把能重複使用的舊木料挑出來,先補強那些已經變形的支架,再利用少量新木材修補屋頂。

原本羅德認為至少需要十車木料,實際清點後,第一批急迫修繕可以先用四車開始。

但事情也沒有因此變得簡單。

因為不是每個家庭都認為自己應該排在後面。

一名老人堅持,他的屋頂比隔壁更早開始漏水。

隔壁婦人則氣得把濕透的床被拖到眾人面前。

後來有人發現,兩戶人家都沒有誇張。

只是其中一間住著兩個老人,另一間則有四個孩子。

木匠把材料搬到空地,等著有人決定先修哪裡。

艾倫站在那裡,忽然想起從前的比武練習。

那時候只要打贏對手,就能知道誰比較厲害。

現在沒有對手。

兩戶人家都需要屋頂。

他最後請工匠先處理兩間屋子最危險的支架,再分頭修補漏雨最嚴重的位置。

有人抱怨這樣做太慢。

也有人不滿意自己只分到一部分材料。

艾倫沒有辦法讓每個人都高興。

但至少那天晚上,兩戶人家的床不再直接淋到雨。


一星期後,石橋鎮留下四車木料,其餘十六車繼續送往山腳村。

羅德沒有來送行。

艾倫也沒有去找他。

直到馬車準備出發時,一名男孩忽然跑到路邊,手裡拿著一塊削得歪歪扭扭的小木頭。

「騎士大人!」

艾倫勒住馬。

男孩把木頭遞給他。

那是一匹馬。

至少艾倫猜它應該是一匹馬。

「給你的。」男孩說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娘說,我們屋頂不漏水了。」

艾倫接過木馬。

「那你幫我謝謝她。」

男孩點頭,轉身就跑。

跑了幾步,又忽然停下。

「騎士大人!」

「又怎麼了?」

「你那匹馬比我刻的好看多了!」

艾倫低頭看著手裡的木馬。

「那你還送我?」

男孩咧嘴一笑。

「因為真的馬我送不起啊!」

他笑著跑回棚屋。

艾倫坐在馬上,也忍不住笑了。

車隊慢慢離開石橋鎮。

他把木馬收進行囊。

那是這幾個星期以來,他第一次收到一件不需要登記、不需要分配,也沒有人會來追問去向的東西。


然而,木材送出去之後,事情並沒有結束。

山腳村收到的數量比預期少,雖然能先修好一部分安置棚,仍有家庭必須繼續等待。

石橋鎮留下的材料也不夠。

羅德另外安排工人拆下一座已經停用、但結構仍完整的舊貨棚,將其中可以安全再利用的木料送去修屋頂。

有人稱讚他做事果斷。

也有人抱怨,他擅自拆掉的地方原本是幾名商人存放貨物的場所。

羅德為此又被告到南溪。

艾倫收到投訴時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
然後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。

因為那幾名商人說的也沒錯。

舊貨棚雖然停用了,土地和建物卻仍有人擁有權利。羅德一心想替災民找材料,沒有先取得同意。

到了這個時候,艾倫已經不再認為,只要知道羅德是為了幫助別人,就可以不管他的做法。

他在報告裡把事情寫得很清楚。

包括羅德如何改寫木料用途、如何改善安置條件,以及擅自拆用舊貨棚引起的爭議。

他沒有替羅德隱瞞。

也沒有把他寫成一個只知道搶奪物資的壞官員。

報告完成後,艾倫看了很久。

最後在末尾加上一段:

「各地道路恢復狀態,應區分行人、牲畜、小車及重車能否通行。臨時安置與產業恢復所需物資,亦應分別記錄。若只以橋梁是否可供人員通過判定交通恢復,恐使仍受阻的聚落在後續調度中被忽略。」

寫完,他把紙交給書記。

書記看了看。

「騎士大人,這份報告比以前長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王都的人會看完嗎?」

艾倫望著他。

「你覺得呢?」

書記想了一下。

「不一定。」

艾倫嘆了口氣。

「那就把最重要的事情寫在前面。」


深秋尚未真正到來,南方已有不少聚落重新升起炊煙。

一些被洪水沖壞的農田,開始有人清理石頭、重新翻土。磨坊旁又傳來水輪轉動的聲音,雖然還很慢,也並非每天都能工作。

孩子們回到較安全的道路上奔跑。

有人修房子。

有人搬家。

有人留在原地,等著知道自己的土地究竟還能不能使用。

石橋鎮的市集逐漸恢復,卻仍然有許多貨物無法按原來的方式運送。

山腳村則開始整理幾處可能重新設置磨穀設備的地方。伯恩願意跟著工匠去看,但仍不肯放棄原來的磨坊。

這些進展沒有人能稱為勝利。

因為每一個新開始的工作,旁邊幾乎都還有一件尚未解決的事。

但那些人確實在繼續生活。

不是等到所有問題解決以後才開始。

而是在問題還沒有解決的時候,就已經不得不往前走。


艾倫再次見到瑟琳時,已經是七天後。

她剛從山腳村回到南溪,鞋子上滿是泥,手裡抱著一疊重新整理的舊地圖。

兩人在穀倉外遇見。

「聽說你去石橋鎮了。」瑟琳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情況怎麼樣?」

「橋還沒修好。屋頂修了一些。有人很生氣。」

瑟琳笑了。

「聽起來你做了不少事。」

「我倒覺得,做完以後事情比原來還多。」

「那跟我們這裡差不多。」

艾倫望向她懷裡的地圖。

「山腳村決定要搬了?」

「還沒有。」

「伯恩呢?」

「他找到一處可能適合重新設磨坊的地方,但那塊地以前有人耕作,現在土地權利還沒釐清。」

艾倫笑了一聲。

「我就知道。」

瑟琳也笑。

兩人站在穀倉外,看著幾名工人搬運剛送達的木板。

艾倫忽然說:

「以前我總以為,救人最重要的是趕快。」

瑟琳轉頭看他。

「現在不是嗎?」

「有時候還是。」

他想起小石受傷、達魯跌倒,以及那些在洪水中等待救援的人。

「可是有些事情,太快反而會留下更多麻煩。」

瑟琳沒有接話。

艾倫接著說:

「石橋鎮的羅德做錯了不少事。但如果換成我在他的位置,我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做得比較好。」

瑟琳望著遠處。

「我在山腳村也常常這樣想。」

「那妳現在怎麼辦?」
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地圖。

「明天再去。」

艾倫忍不住大笑。

「這算什麼答案?」

「不然呢?」

她抬起頭,也笑了。

「他們明天還是要吃飯、用水、修房子。我們不能因為今天還沒有答案,就不去了吧?」

艾倫看著她。

從前在北方時,瑟琳也常常在別人不明白為什麼的時候,堅持去看某個地方。

她帶著冊子、問個不停,有時候還會為了幾棵樹、一條水溝,讓整支隊伍多走半天。

艾倫當時常覺得,公主把事情想得太複雜。

現在她仍然讓事情變得很複雜。

只是他已經不那麼確定,簡單的答案就真的比較好。


那天晚上,艾倫收到一封從王都轉來的信。

信裡沒有提及石橋鎮。

也沒有追問那批木料為什麼少了四車。

國王希望知道南方目前的重建進度,尤其是地方居民對安置與遷居的實際反應。

信的末尾,還有一行另外寫下的字。

「瑟琳在那裡如何?」

艾倫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
他知道,國王問的並不只是公主是否平安。

從前,瑟琳離開王宮時,國王總擔心她在外面惹出麻煩。

後來是龍的事。

接著是北方。

如今又到了南方。

艾倫甚至能想像國王收到那些充滿地名、泥砂、道路和村民爭議的報告時,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。

他原本想回:

公主殿下一切安好。

寫完以後,又覺得太敷衍。

於是另外拿出一張紙。

他沒有列出瑟琳每天去了哪裡,也沒有把她說成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人。

只是寫下山腳村那場沒有結論的會議。

有居民不肯搬離舊家園,有人擔心失去工作,也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在新的地方蓋房子。

瑟琳沒有替他們做出決定。

她要求把這些問題留下來,連同那些尚未確認的土地和道路,一起記錄在案。

艾倫寫道:

「殿下沒有使所有人滿意。有人認為她過於謹慎,也有人希望她直接下令。但她仍持續回到那些村落,聽取不同居民的意見。」

他停了一會兒,又加上一句:

「我認為她比以前更清楚,一個決定可能會改變多少人的生活。」

艾倫將信從頭看了一遍。

最後沒有修改。

他把信封好,交給準備北上的驛使。

驛使牽著馬走出院子時,艾倫忽然叫住他。

「等等。」

「騎士大人?」

「如果陛下問起公主,除了信上那些,你可以告訴他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艾倫想了想。

「她每天都很忙。」

驛使點頭。

「這我會記得。」

艾倫看著他翻身上馬。

然後又忍不住說:

「不過不用特別告訴陛下,她的鞋子幾乎沒有一天是乾淨的。」

驛使愣了一下。

艾倫擺擺手。

「算了,沒事。」

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夜裡。


那封信沿著重新修通的驛道北上。

它會經過仍然有橋梁受損的山谷,穿過正在恢復交易的村鎮,再由不同驛站交給下一名信使。

沿途,人們搬運糧食、木材和修路用的石料。

也有人往南走。

他們帶著工具、糧種,或者只是想去尋找尚未回家的親人。

在王國的北方,另一場秋天也正在到來。

山間的霧氣逐漸變冷。

有些樹葉開始變色,幾條舊山路則在風災過後重新露出部分痕跡。

那裡的人還不知道南方究竟發生了多少事情。

而南方的人,也不清楚北方此刻正在改變什麼。

只有道路上的馬匹、往返的信件,以及那些偶爾穿過山脊的旅人,慢慢將彼此的消息帶向遠方。

幾天後,艾倫寄出的信終於抵達王都。

那天傍晚,國王正和幾名大臣討論冬季的糧食儲備。

桌上堆著南方的救援報告、北方的林地與道路紀錄,以及各地官署提出的修復預算。

沒有任何一份報告能讓他完全放心。

當侍從將艾倫的信交到他手裡時,他原本只是打算看一眼。

但看見信裡提到瑟琳,他停下了正在翻閱的糧食清單。

他讀得很慢。

直到最後一行。

然後,把信放在桌上。

窗外,王都的鐘聲響起。

國王沒有立即召人進來。

他只是望著那張紙,想起女兒很小的時候,曾經有一次在王宮裡,為了一件大人們認為根本不值得討論的事情,和他爭論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
那時候,他覺得她太固執。

如今,遠方的騎士在信裡寫道,她仍然固執地回到那些沒有答案的地方。

國王伸手,將信重新拿起。

這一次,他從頭又讀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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