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王年輕時,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改變整個王國。
那時候,他剛剛繼承王位,坐在一張比自己習慣的椅子大得多的王座上。父親留下的老臣們站在兩旁,等著聽他說話。
他頒布的第一道重要命令,是修復北方幾條多年失修的道路。
那年冬天,一批糧車因道路積雪與橋梁損壞,沒能及時抵達山區,數十戶人家因此陷入困境。
他記得自己當時非常憤怒。
一個王國,怎麼能連幾條道路都管不好?
於是他召集官員,下令撥款,要求在入冬前完成修復。
命令寫得很清楚。
期限也訂得很清楚。
他甚至親自在文書上加了一句: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。
第二年春天,北方送來了報告。
道路確實修好了三條。
第四條沒有修。
因為施工途中發現,那座橋的橋墩已經被河水掏空,原本預定用來補強的石料根本不夠。
負責工程的官員沒有向王都申請追加經費。
他害怕被認為辦事不力。
於是先把橋面修好,讓道路在期限內重新開放。
入冬後,第一場大雪還沒落下,那座橋便在一場秋雨中塌了。
幸好當時沒有車隊經過。
國王記得,那份報告送來時,自己氣得摔碎了一只杯子。
他又發出一道命令。
這次是調查失職,追究責任。
後來,他的老師——當時已經退休的老宰相——來到王宮。
老人聽完他的抱怨,只問了一句:
「陛下,您希望下一個官員,遇見修不好的橋時,怎麼做?」
「當然是立刻稟報。」
「他知道您願意聽嗎?」
年輕的國王當場很不高興。
那時候他認為,這是一句對君王極不尊重的話。
多年以後,他才漸漸明白其中的意思。
只是明白一件事,和真正改變自己,往往相隔很遠。
如今,國王再次坐在書桌前。
桌上是一封從南溪送來的信。
艾倫寫得不算漂亮。
有幾個字甚至擠在一起,顯然是寫到一半又想補充什麼。
國王卻讀了三遍。
信裡沒有令人振奮的勝利消息。
沒有新建成的村莊,也沒有公主率領眾人完成什麼驚人的工程。
恰恰相反。
瑟琳去了山腳村。
她聽見居民爭論。
她沒有做出決定。
隔天,她又去了。
國王把信放在桌上,望向窗外。
這件事如果發生在幾年前,他大概會把瑟琳叫回宮,告訴她身為公主,不應該整天待在泥濘的村子裡,參與那些連地方官署都處理不好的爭執。
她應該學習法律、財政、外交。
應該知道王室如何運作。
應該明白,王國不可能只憑一個人的善意維持。
他曾經不只一次這樣告訴她。
瑟琳通常會聽到一半,便開始反問。
如果道路是地方官署修的,為什麼要由王都決定何時修?
如果某個村子年年淹水,為什麼還有人住在那裡?
如果一個家庭明知道房子不安全,卻沒有錢搬走,那到底是誰的問題?
國王當時並不是不知道答案。
他知道其中牽涉土地權利、稅收、產業、法律,以及許多彼此衝突的利益。
他只是覺得,一個孩子不可能憑幾個問題,就理解治理王國的困難。
更何況,她還總是相信,只要把事情弄清楚,人們就會願意做出正確的選擇。
如今,信裡的瑟琳似乎已經沒有那麼相信了。
至少,她沒有再急著替所有人找到一個答案。
國王伸手,輕輕撫平信紙上的一道摺痕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女兒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。
第二天的御前會議,比平常晚結束了一個時辰。
原因並不是官員們有了什麼新的發現。
而是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事情最重要。
南方需要木材。
西部幾座城鎮要求減免今年的稅賦,理由是連續兩季的歉收。
北方則希望維持足夠的巡防經費。雖然針對那頭年輕龍的懸賞已經撤銷,邊境仍有不少人不願相信龍不會帶來新的危險。
此外,冬季糧食儲備尚未完成。
國庫卻沒有因為需要花錢的地方變多,就突然多出金幣。
財務大臣把帳冊攤在桌上。
「陛下,如果所有申請都准,明年春天以前,我們恐怕就得動用原本留給邊境防務的儲備。」
「那就不能全部准。」國王說。
「問題是先拒絕哪一項。」
桌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一名北方貴族首先開口。
「南方的風災固然嚴重,但北方多年以來一直負責防備山區的威脅。現在不能因為公主去了南方,就把原本答應我們的經費全部調走。」
另一名官員立刻反駁。
「港口和道路不修,明年的商稅也收不上來。到時候北方的巡防經費從哪裡來?」
「所以你認為邊境可以先不管?」
「我沒這樣說!」
國王望著他們。
這些爭論,他已經聽了許多年。
每個人都能說出自己的理由。
而且大部分理由並不是假的。
北方需要巡防。
南方需要重建。
農民需要糧種。
商人需要道路。
如果只把資源交給眼前聲音最大的人,那些離王都最遠、最不容易送來請願書的村莊,便可能永遠排在後面。
但若所有事情都由王都重新查證,等到命令真正送達,許多問題又已經改變。
國王忽然問:
「南方各地回報的道路修復進度,都是怎麼確認的?」
官員們愣了一下。
負責交通的官員回答:
「由地方管理官回報,再由各驛站核對通行紀錄。」
「通行紀錄記的是什麼?」
「道路是否恢復。」
「我問的是,恢復到什麼程度。」
官員停住。
國王指向桌上的報告。
「這裡寫石橋鎮已恢復通行。可另一份文書卻說,滿載貨物的馬車還不能過橋。究竟是哪一份錯了?」
交通官員翻開冊子。
「陛下,兩份可能都沒錯。臨時便橋已經開放行人通行,但原橋仍在修復。」
「那為什麼這裡只寫恢復通行?」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國王看著那名官員。
他本來已經準備責備對方。
但不知為何,忽然想起年輕時那座提前開放、後來又塌掉的北方石橋。
他把文書放回桌上。
「從今天開始,這類紀錄要分清楚。人能走,不代表馬車能走;馬車能走,也不代表載重的貨車能過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還有,沒查清楚就寫不知道。不要寫成已經安全。」
交通官員低頭應下。
坐在另一側的財務大臣卻開口:
「陛下,這樣一來,各地尚未完成的工程恐怕會比原先統計的更多。」
國王望向他。
「我想也是。」
「那我們的預算——」
「不會因為報告寫得比較好看,就真的少花錢。」
會議桌旁沉默了片刻。
國王看著那些攤開的帳冊,忽然覺得疲倦。
他知道,這道新命令也不會讓道路一夜之間變得安全。
最多只是讓他比較清楚,王國究竟還有多少地方沒有修好。
然而,不知道問題在哪裡,總不會讓問題消失。
會議結束後,財務大臣沒有離開。
他把最後一本帳冊抱在懷裡,站在桌旁等著。
國王看了他一眼。
「還有事?」
「有一件事,臣認為應該私下稟報。」
國王示意侍從退下。
房門關上後,財務大臣才說:
「最近有幾名南方的土地所有者,透過王都的親族提出請求。」
「什麼請求?」
「希望朝廷能盡快宣布受災地區的重建範圍,並提供修復土地與道路的補助。」
「這不是正常的事嗎?」
「原本是。」
財務大臣放下一張名單。
「但其中有幾人,在風災後收購了受損的土地。」
國王抬頭。
「收購?」
「有些家庭急著離開,有些缺錢修房子,也有人認為自己的土地已經無法耕作。於是有人用很低的價格買下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現在,他們希望官署優先修復通往那些土地的道路。如果道路修好,再重新安排開墾或商業使用,土地的價值可能會上升。」
國王望著那張名單。
有兩個姓氏,他認得。
其中一個家族多年來提供南方的運輸服務,另一個則與王都的幾名官員往來密切。
這不表示他們一定做了違法的事。
有人購買受災土地,可能確實打算重新投入資源。
但也有人可能利用別人急需用錢的時候,取得原本不容易買到的地方。
更麻煩的是,官署若出錢修路,誰會受益,誰會被排除,可能早在工程開始前便已經決定了一部分。
「這些交易查過了嗎?」國王問。
「還沒有完整查證。」
「那就查。」
財務大臣猶豫了一下。
「陛下,如果查出交易本身合法呢?」
國王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這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。
有些事情即使合法,也不代表後果公平。
但國王不能因為自己不喜歡一項交易,就隨意宣布它無效。
否則今天可以為了保護受災者取消交易,明天也可能有人利用同樣的權力,奪走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的土地。
「先查清楚交易的時間、價格,以及有沒有脅迫或詐欺。」國王說。
「至於重建工程,不得只憑地主的申請決定先後。要把道路服務多少居民、哪些家庭失去基本通行,以及恢復後的實際用途一併列出。」
財務大臣點頭。
「臣會安排。」
他拿起帳冊,又停了一下。
「陛下,這件事可能會讓一些人不高興。」
國王笑了一聲。
「今天已經有很多人不高興了。」
「這些人不太一樣。」
國王望著那張名單。
「我知道。」
法拉子爵夫人薇塔,是在三天後進宮的。
她沒有提出正式覲見的請求。
事實上,她很少需要那麼做。
王宮西側有一條通往私人會客廳的走廊。那裡不像正殿,沒有長長的候見隊伍,也不必每次都讓侍從高聲通報來客姓名。
薇塔熟悉那條走廊,甚至知道哪一扇窗下午會有陽光,哪一位侍從會把茶泡得太濃。
宮裡的年輕女官看見她,仍然會先停下腳步行禮。
那些待得久一點的人,則知道不必表現得太驚訝。
法拉子爵夫人在宮裡擁有的便利,從來不只來自她丈夫的爵位。
這一天,她帶來了兩箱冬衣。
衣服由幾個貴族家庭與商會共同募集,準備送往南方。她已安排人手分類、清點,甚至找到了願意提供運輸車輛的商人。
如果只看這件事,薇塔做得比許多官署還要周到。
但國王踏進私人會客廳時,看見的不只是冬衣。
桌上還放著幾張南方道路圖。
其中幾條線,已經用紅墨標出。
「我以為妳今天是來送衣服的。」
國王沒有立刻坐下。
薇塔正站在窗邊,替一名女官調整冬衣箱上的標記。
聽見他的聲音,她回過頭。
「我的確送來了衣服。」
她微微一笑。
「您不會希望我親自一件一件替它們打包吧?」
國王看著那些地圖。
「那這些呢?」
「幾位商人提供的資料。他們願意出錢修復部分道路,讓南方的貨物重新運送。」
「妳替他們安排了會面?」
「還沒有。」
薇塔走到桌邊,輕輕撫平其中一張圖。
「我先替您看過。」
這句話說得很自然。
自然得彷彿多年以來,她一直都是這樣替國王過濾那些尚未正式呈上的請求。
國王認出其中兩條道路。
它們恰好通往前幾天財務大臣提起的受災土地。
他沒有立即發作。
「那些土地的交易,妳知道多少?」
薇塔抬起眼。
「您已經查到了?」
「我問妳知道多少。」
「知道有人買地。也知道有人急著賣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風災過後,有的人一無所有,有的人卻有錢、有工人、有馬車。這種時候,本來就容易出現交易。」
「所以妳認為那些價格合理?」
「我沒看過每一份契約。」
國王望著她。
薇塔笑意淡了一些。
「您若要查,就去查。我不會攔您。」
「可是妳希望我先答應修路。」
「我希望您不要因為幾個商人的名字,就拒絕所有願意出力的人。」
她伸手指向地圖。
「這裡的商路修好了,糧食與建材才能運進去。有人願意先拿錢出來,總比所有人坐在王都等預算好。」
「那旁邊的村子呢?」
「什麼村子?」
國王指向圖上一處沒有畫上紅線的聚落。
「那裡也有人受災。這些商人為什麼不修通往那裡的路?」
薇塔看了一眼。
「因為他們的生意不在那裡。」
「所以那裡的人就得繼續等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她把圖轉了一個方向。
「但您不能要求每一個願意捐錢的人,都替整個王國負責。」
國王沒有立刻回答。
這一點,她說得並不完全錯。
民間有人願意出資,本來值得鼓勵。
可是當出資者也有能力影響朝廷,事情便不再只是私人善舉。
薇塔看見他沉默,沒有趁勢逼問。
她只是走到茶桌旁,替他倒了一杯茶。
沒有詢問他要不要。
她知道他下午喜歡喝什麼。
國王接過杯子,卻沒有喝。
「我不會讓他們用捐款換取道路的優先次序。」
薇塔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您最近很喜歡把事情說得這麼難聽。」
「因為事情本來就不簡單。」
「以前您沒有這麼不信任我。」
國王望向她。
薇塔沒有迴避。
兩人都知道,這句話談的已經不只是道路。
薇塔與國王相識多年。
她嫁給法拉子爵之後,仍然經常出入王宮。
最初,宮裡的人還會私下議論她與國王的關係。
後來便很少有人再把那些話說出口。
不是因為大家不知道。
而是因為知道了,也不願意替自己惹麻煩。
法拉子爵對妻子在宮中的地位向來保持沉默。他有自己的封地、生意與家族利益,也享有這段關係帶來的便利。
至於薇塔,她從來不是一個只會坐在國王身邊、等待珠寶與禮物的女人。
她熟悉貴族家族之間的往來,知道哪些人缺錢、哪些人急於得到任命,也知道誰願意為了王室的一句讚許,拿出一筆不小的捐款。
在國王最忙碌的那些年,她曾替他安排過不少非正式的會面。
有時候,她確實替他省下了許多麻煩。
有時候,則把麻煩變成另一種形式。
國王知道這一點。
也知道自己過去並非沒有默許。
他曾享受有人替他把事情安排妥當的便利,卻未必每次都追問,那些便利究竟從哪裡來。
薇塔走近他,伸手替他拉平外衣領口上一道折痕。
那動作太自然,連國王都沒有立即避開。
「您累了。」她說。
「最近事情很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望著他的臉。
「您最近睡得不好。」
國王看著她。
「妳今天是來替我安排道路,還是來替我安排睡眠?」
薇塔笑了。
「兩件事都有人操心,陛下不該高興嗎?」
國王也笑了一下。
只是笑容很快便消失。
「薇塔。」
她聽見他直接叫自己的名字,眼神微微一動。
「嗯?」
「不要再讓那些商人對外宣稱,王室已經同意他們的計畫。」
薇塔收回手。
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
「但他們可能會讓別人這樣以為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您現在連我做了什麼、沒做什麼,都要先懷疑?」
國王沒有立刻回答。
薇塔望著他,聲音變得很輕。
「您知道嗎?以前那些人想見您,總會先問我哪一天方便。現在他們也許很快就要改問公主了。」
國王皺眉。
「這和瑟琳有什麼關係?」
「沒什麼。」
薇塔微笑。
「只是最近王都裡的人都很喜歡談論她。」
她轉身拿起桌上的另一張圖。
「公主在南方聽村民說話,讓大家決定自己想住在哪裡。這些事聽起來很動人。」
「她沒有讓大家隨便決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薇塔的笑容沒有改變。
「您看,我現在連稱讚她,都得先小心措辭。」
國王把茶杯放下。
「妳不喜歡她。」
「她也不喜歡我。」
薇塔回答得很平靜。
這一次,國王無法反駁。
他想起瑟琳小時候,每當薇塔出現在王宮,總會找理由離開。
那時候,他以為女兒只是孩子氣。
後來兩人關係越來越僵,他也越來越少問原因。
薇塔看著他的神情,沒有再提瑟琳。
她知道自己已經說得夠多了。
那天傍晚,薇塔沒有留下共進晚餐。
離開前,她重新整理好那些道路圖。
「冬衣的事,您總不會也反對吧?」
「只要確實送到需要的人手裡。」
「我會安排。」
「讓官署核對收件地點。」
薇塔停下動作。
然後笑了。
「您今天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肯給。」
國王望著她。
「我給過妳很多情面。」
話說出口後,兩人都安靜下來。
薇塔慢慢將地圖放進皮筒。
「是啊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我也替您做過不少事。」
國王沒有否認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看了他片刻。
然後行了一個比平常更正式的禮。
「那麼,陛下。」
她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清楚。
「臣婦告退。」
國王沒有挽留。
直到房門關上,他才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茶。
喝了一口。
然後皺起眉。
薇塔的馬車離開王宮時,天色已暗。
她沒有直接回法拉子爵府。
車夫先依照她的吩咐,前往城內一處商人的宅邸。
那名商人正是提供道路圖的人之一。
他等在門前。
「夫人,陛下同意了嗎?」
薇塔沒有下車。
「同意我們送冬衣。」
「道路呢?」
「交給官署查驗。」
商人的表情沉了下來。
「那我們原先說好的土地——」
薇塔抬起眼。
商人立刻閉嘴。
「我記得,你原先告訴我,你願意協助南方恢復商路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就先把你答應的馬車準備好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如果你今天捐三輛馬車,明天就要求王室替你修一條通往新買土地的路,陛下會怎麼想?」
商人不說話了。
薇塔繼續說:
「你以為他看不出來?」
商人低下頭。
她的語氣並不嚴厲。
卻讓對方更加不安。
「我可以讓你有機會把事情說給需要聽的人知道。至於事情值不值得做,你總得拿出一些別人也看得見的好處。」
商人沉默了片刻。
「夫人,那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」
薇塔望向王宮。
「先把冬衣送出去。」
她說。
「而且要真的送到需要的人手裡。」
商人愣了一下。
薇塔看著他。
「怎麼?你以為我連這件事都只是說說?」
「不敢。」
「那就別讓我後悔替你介紹人。」
她放下車簾。
馬車緩緩駛離。
薇塔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她很清楚,今天國王不是單純心情不好。
他正在重新劃出一些界線。
過去,他不介意她替自己召集貴族,也不介意她事先篩選幾份請願。
她替他處理那些需要私下商量的事情,而他讓她在王宮擁有其他貴婦難以取得的位置。
雙方都從中得到過好處。
只是如今,國王似乎越來越不願意讓她替他決定,哪些聲音應該先被聽見。
尤其當那些事情牽涉瑟琳時。
薇塔睜開眼。
她想起許多年前,那個十六歲的女孩病倒時,自己曾在她房門外和女官談起一封遠方學者的回信。
那時候,她覺得瑟琳只是個固執、聰明,卻不懂宮廷如何運作的孩子。
如今,那個孩子正在南方做一些她過去認為不可能產生政治影響的事情。
而王都裡,已經有人開始用不同的口氣談論公主。
薇塔沒有因此感到害怕。
至少,她不願意承認。
她只是很不喜歡,自己花了多年建立起來的位置,可能因為國王重新看待女兒,就變得不再那麼穩固。
馬車轉過街角。
她忽然對車夫說:
「明天去一趟法拉府的帳房。」
「是,夫人。」
「把今年能動用的車輛和倉庫整理出來。」
車夫點頭。
薇塔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
「還有,請人打聽裴南最近在做什麼。」
車夫沒有多問。
馬車繼續往前。
薇塔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街燈,慢慢露出笑容。
她沒有打算放棄在王都的影響力。
更何況,她手裡還有不少事情可以做。
當天下午,國王沒有再見其他大臣。
他去了宮殿西側的庭院。
那裡有一棵老樹,是瑟琳小時候最喜歡爬的地方。
王后曾經要求園丁把較低的樹枝修掉,以免女兒摔傷。
結果瑟琳發現以後,非常生氣。
她跑來找國王,說樹枝明明長得好好的,為什麼要把它們砍掉?
國王當時告訴她,因為太危險。
瑟琳又問,既然危險的是她爬樹,為什麼要砍樹枝?
國王記得自己那時候竟然被問得有些答不上來。
最後,他只好說:
「因為我不能整天站在樹下看著妳。」
瑟琳想了一會兒,居然回答:
「那我可以學會怎麼爬得更安全啊。」
那年她還不到十歲。
國王不記得自己最後究竟是怎麼回答的。
只記得第二天,瑟琳帶著幾條繩子,打算在樹下做一個練習用的攀爬架。
結果她把繩子打成一大團,連自己都解不開。
那時候,她還不知道什麼叫治理王國。
甚至連繩結都打不好。
如今,她在遙遠的南方,陪著一群失去家園的人,討論該把房子蓋在哪裡。
國王仰頭看著老樹。
枝葉已經比當年稀疏。
有幾根粗枝在往年的風雨中折斷,園丁重新修剪過,傷口附近又長出新的小枝。
老樹並沒有保持原來的模樣。
卻仍然活著。
國王伸手摸了摸樹幹。
忽然想起瑟琳離開王宮之前,他們最後幾次爭執。
其中最難堪的,仍然是龍的事。
當年瑟琳告訴他,北方有一頭年輕的龍。
她說那頭龍會說話,會學習,也曾經幫助人。
國王不是完全不相信女兒。
但他不相信,一頭能與人交談的龍,就必然不會造成危險。
王國北方流傳太多關於龍的故事。
有些是真正發生過的事。
有些經過了數代人的誇大。
也有些原本只是失蹤、災害或牲畜死亡,最後卻全都被算在龍的身上。
他知道傳言未必可靠。
但作為國王,他同樣知道,一旦真的發生傷亡,人們不會因為他相信女兒的判斷,就原諒他沒有事先採取措施。
於是他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。
監視。
通報。
必要時動用武力。
後來,針對年輕龍的懸賞也發了出去。
瑟琳為此憤怒。
她認為父親根本沒有聽進自己說的話。
國王則認為,女兒太容易因為喜歡某個人——或者某頭龍——便忽略可能的危險。
兩人之間,逐漸只剩下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爭執。
直到後來,北方送來了新的報告。
那頭年輕龍曾經救過人。
報告裡不只是傳聞。
有倖存者的證詞,也有不同人的紀錄,彼此能夠對得上。
國王反覆看過那些資料。
他撤銷了針對梅有的懸賞。
但沒有因此宣布所有龍都安全,也沒有停止對北方失蹤事件的調查。
這個決定讓一些人鬆了一口氣。
也讓另一些人不滿。
有人認為國王被公主影響。
有人認為龍救過人,便不該再受到懷疑。
也有人堅持,那些報告根本不足以改變多年來對龍的看法。
國王沒有得到一個人人都接受的答案。
只是第一次承認,自己曾經下達的命令,可能並沒有掌握足夠的事實。
而這個承認,來得太晚。
他不知道瑟琳是否會原諒。
更不知道梅有如今在什麼地方。
傍晚,一名侍從帶來新的北方報告。
國王原本打算留到隔天再看。
但看到封面上的地名,還是打開了。
報告來自北境幾處村落。
內容是山區道路、冬季糧食儲備,以及部分居民對龍的疑慮。
其中一項,提到有人仍在打聽那頭年輕龍的去向。
另有居民聲稱,近來在山區發現不尋常的活動痕跡。
然而,報告裡沒有直接目擊,也沒有足以確認身分的證據。
國王讀到最後,把紙放下。
他想起從前,每當看到這樣的消息,自己的第一個反應都是派人去查。
查不到,就增派巡防。
有人擔心,就加強警戒。
他並不認為這些做法全部錯誤。
但他逐漸發現,一份不清楚的報告,如果只是因為它令人不安,就立刻變成更嚴厲的命令,最後可能讓所有人都越來越害怕。
他拿起筆,在報告旁寫下:
「先確認事實,不得以傳聞作為追捕依據。」
寫完後,他停了一下。
又加上一句:
「若涉及實際危險,仍應依現場情況採取必要的保護措施。」
這兩句話並不漂亮。
甚至有些囉唆。
但國王知道,少寫其中任何一句,都可能讓這份命令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幾天後,南方傳來另一封報告。
這次除了道路與安置狀況,還附上一份山腳村居民的意見紀錄。
其中有人的名字寫得很工整。
也有人不識字,只在旁邊留下指印。
國王翻閱時,看到一個叫伯恩的人。
他原本在溪邊經營磨坊。
風災毀了他的房子,也毀了磨坊的一部分。
現在,他拒絕立即搬到山上的新安置地。
理由不是不相信危險。
而是離開溪水後,他不知道如何維持原來的工作。
另一戶人家則願意搬走,卻沒有土地可以蓋房子。
還有人希望重建舊橋,因為如果道路繞得太遠,農產品運出去的成本便會增加。
這些問題和國王在朝會上聽到的報告不太一樣。
在王都,官員通常會把一件事整理成一個數字。
受災戶數。
損毀道路。
需要木料。
修復預算。
數字方便比較。
也方便決定先後。
但數字不會告訴他,為什麼一個失去房子的人,仍然堅持不肯搬走。
國王拿著那份紀錄,在其中一段旁邊畫了記號。
「請官署協助確認替代磨穀地點與相關土地使用條件。」
寫完後,他又看了一眼。
這句話很像一道平常的行政命令。
他甚至能想像它接下來會經過哪些官員的手,最後變成什麼樣的表格。
國王把筆放下。
他突然很想親自去看看。
但國王不是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的人。
王都的糧食、邊境的軍務、地方的稅收,以及每天送進宮裡的那些紛爭,都不會因為他離開便暫時停止。
何況,薇塔已經開始利用南方的重建,讓王都的貴族和商人重新靠攏。
國王很清楚,她並非沒有能力。
那些冬衣很可能真的會送到災民手上。
但他同樣清楚,薇塔不會滿足於讓人稱讚她心地善良。
她要的是別人知道,王國仍然有許多事情必須經過她的手。
這一點,國王過去不但知道,還曾經依賴過。
他曾因女兒總是想離開王宮而生氣。
如今卻有一瞬間,羨慕她能親眼看見那些地方。
至少,瑟琳可以直接聽見村民說話。
他卻必須從一疊疊經過不同人整理、選擇和轉述的報告裡,努力分辨哪些事情真正發生過。
入夜後,國王召來掌管王室文書的老書記。
那是一名在宮裡工作了三十多年的老人。
從瑟琳還是嬰兒時,他便已經替王室整理信件。
「陛下要回信給公主?」老書記問。
「是。」
「照往常的格式?」
國王停了一下。
「不用。」
老書記抬頭。
國王坐在桌前,想了很久。
他原本有許多話想說。
想問女兒是否平安。
想提醒她南方仍有危險。
想告訴她,王都已經開始重新檢查各地道路與物資調度的紀錄。
也想說,他讀過她參與山腳村討論的報告。
他甚至想解釋,自己當年為什麼會對梅有發出懸賞。
可是這些話擠在一起,最後竟然讓他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。
老書記安靜地等著。
過了很久,國王才開口。
「先寫,我已經收到她的消息。」
老書記點頭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告訴她,王都正在處理南方重建所需的資源。」
老人提筆寫下。
「還有?」
國王沉默。
窗外的風帶著秋天的涼意,吹得燭火微微搖晃。
他想起艾倫在信裡寫的那句話。
公主沒有使所有人滿意。
國王忽然笑了一下。
這倒真像他的女兒。
只是從前,她總希望別人能理解她。
如今,她似乎開始學著理解別人。
「再寫一句。」國王說。
老書記抬起頭。
「什麼?」
國王看著窗外。
「告訴她,我希望聽她親自說說山腳村的事情。」
老書記停住。
「是請公主回宮嗎?」
「不是。」
國王回答得很快。
隨後又放慢聲音。
「她現在還有事要做。」
老書記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國王繼續說:
「等她願意回來的時候,再慢慢說。」
老人點頭。
將這句話寫在信末。
信封好後,老書記沒有立即離開。
他看著桌上那一大疊來自南方的報告。
「陛下,您最近讀這些地方紀錄,比以前仔細了許多。」
國王抬頭。
「以前不仔細?」
「以前也仔細。」
老書記想了想。
「只是以前您比較常問,他們為什麼還沒把事情辦好。」
國王望著他。
「現在呢?」
老人笑了一下。
「現在您比較常問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國王沒有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我年輕時的老師,也常常這樣跟我說話。」
「那位老宰相?」
「嗯。」
老書記收拾文書。
「聽說他年輕的時候,脾氣也很不好。」
國王忍不住笑了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他自己。」
兩人笑了一會兒。
老書記行禮離開。
國王獨自坐在桌前。
他望著那封即將送往南方的信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還是王子的時候,曾經問過父親:
「當國王,是不是就能決定很多事情?」
父親當時回答:
「是。」
他記得自己非常高興。
但父親又接著說:
「所以你會有更多事情需要後悔。」
那時候,他聽不懂。
如今終於懂了。
王都的夜晚逐漸安靜下來。
遠處鐘樓響過最後一聲,街道上的商販收起攤子,守夜人點亮沿街的燈。
王宮裡仍有人工作。
財務大臣的房間亮著燈。
交通官署正在重新整理各地通行紀錄。
幾名書記則把南方送來的土地交易資料逐一登錄,準備交由負責調查的人核對。
與此同時,法拉子爵府上的僕人也還沒有休息。
一批準備送往南方的冬衣正在裝箱。每只木箱外側都掛著一塊整齊的小木牌,標明募集者與收件地點。
薇塔親自檢查了其中幾箱。
確認衣物乾淨、數量無誤後,她才讓僕人把箱蓋釘好。
她沒有要求每件衣服都縫上自己的名字。
但所有負責接收物資的人,都會知道這些箱子是誰送來的。
王宮與法拉子爵府,相隔不過幾條街。
兩個地方都在為南方忙碌。
只是他們想要從這場重建得到的東西,並不完全相同。
第二天清晨,驛使帶著王室的信離開王都。
他先往南走,穿過仍然繁忙的城門與近郊農田。
沿途的村莊正在準備秋季最後一批收成。
再往南,風災留下的痕跡便逐漸增多。
有些路邊堆著尚未清走的石頭,有些農田仍覆滿泥砂。幾座臨時搭建的木橋,只允許行人與輕裝馬匹通過。
信使必須不斷換路。
有時候連馬也得牽著走。
在王都,國王只需要在紙上寫下一句話。
那句話便成了一道命令。
但要讓它抵達真正需要的人手裡,仍然必須經過山、河流、道路,以及許多願意替他把信繼續往前送的人。
驛使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一座山間驛站。
那裡的老站長看見封套上的王室印記,連忙替他安排乾草和熱湯。
「南溪?」
「對。」
老站長看了看窗外。
「那邊的路還不好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明天如果天氣好,可以走東邊的山路。要是下雨,就得改走河谷。」
信使點頭,坐下喝湯。
老站長一邊替他添柴,一邊說:
「約莫半個月前,也有個女人從這裡經過。」
信使抬頭。
「什麼女人?」
「背著劍,左手好像受過傷。」
「她往哪裡去了?」
「南邊。」
老站長說完,又搖了搖頭。
「不過這幾天往南走的人很多。我也不曉得她要去哪裡。」
信使沒有再問。
因為那不是他的任務。
他只需要把王室的信送到南溪。
夜裡,驛站外又開始下雨。
老站長將門關好,走到爐邊,繼續替明天上路的人烘乾靴子。
而那名背著劍的女人,此刻已經走得比他們想像中更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