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室撤銷對那頭年輕龍的懸賞後,裴南在王都失去了三樣東西。
第一樣,是一匹原本有人答應借給他的馬。
第二樣,是六個願意跟隨他前往北境的護衛。
第三樣,是那些原本見到他,總會熱情招呼的貴族朋友。
至於弟弟裴迪,他早就失去了。
只是不知道究竟失去了多少。
深秋的王都仍然熱鬧。
南方的風災使不少物資漲了價,卻也讓另一些人生意興隆。
城南的鐵匠接到大批修屋頂用的鐵釘訂單;原本準備承接討龍隊伍的馬行,開始有人詢問能不能把馬車改作運糧;幾家曾經向冒險者販售帳篷、繩索與武器的商店,則忙著處理賣不出去的存貨。
裴南經過一家武器店時,看見店主正拆下門口那面畫著惡龍的旗幟。
一名年輕學徒抱著幾柄長矛站在旁邊。
「真的不賣了?」
「賣給誰?」店主沒好氣地回答,「你要買?」
「可是這些都是特別訂做的。」
「所以才麻煩!」
店主將旗幟捲起來,塞進箱裡。
「上個月還有人說,冬天以前至少會有三支隊伍往北走。我連木柄都多訂了兩批。現在倒好,國王一句話,連訂金都不肯付了。」
「那南方不是需要工具嗎?」
「南方要的是鏟子、鋤頭、鐵釘和鋸子。你把長矛拿去修屋頂試試?」
學徒低頭看著那幾柄長矛,果然不再說話。
裴南原本只是路過,卻停了下來。
「那些鐵還能重新鍛造吧?」
店主看了他一眼。
「當然能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做成工具?」
「得重新燒、重新打,還要有人買。誰付工錢?」
裴南一時答不上來。
店主已經轉身回屋。
「你若是來買劍,我現在可以算便宜一點。」
裴南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佩劍。
「不用了。」
他繼續往前走。
路過馬行時,又看見幾名車夫正在爭吵。
原本準備供討龍隊伍使用的馬匹,有兩匹已經改派南方。另一匹因長時間沒接到工作,馬行老闆正考慮賣掉。
有人主張繼續等,說王都很快又會需要護衛。
另一人卻說,再等下去,光是草料就會吃掉剩下的錢。
同一道撤賞令,沒有讓王都少掉一匹馬、一塊鐵,或者一個有能力上路的人。
只是讓這些資源原本預定的去處,突然失去了理由。
有人因此失業。
有人開始尋找新的生意。
有人轉往救災。
也有人因為先前投入太多,寧可繼續相信討龍有利可圖。
裴南曾經是其中一個。
他在酒館靠窗的位置整理最後一份帳時,旁邊幾個人正談著屠龍令。
「國王既然撤了賞金,那些帶劍上山的傢伙現在怎麼辦?」
「自己出錢啊。」
「誰會那麼傻?」
有人笑了。
「裴家的次子說不定還會去。他弟弟不是失蹤了?」
「那是以前。現在沒賞金,誰替他出馬錢?」
裴南握緊筆。
他原本想站起來,告訴那幾個人,自己尋找弟弟不是為了賞金。
但這句話到了嘴邊,他沒有說出口。
因為他想起,當初在法拉子爵夫人的客廳裡,自己確實曾經盼望能靠這件事得到王室職務。
那時候他想找裴迪。
也想讓父親知道,裴家次子不是一個只會翻閱舊書、靠長兄領地過活的人。
如果能取得查訪職務,甚至因此找到龍患的證據,他便可能得到功勳。
而那份功勳,也許終於能讓家族不再拿他和弟弟比較。
如今機會消失了。
弟弟卻仍然沒有回來。
裴南把帳合上,走出酒館。
他不想再聽那些人說話。
更不想承認,他們的嘲笑有一部分確實說中了自己。
裴迪離家時,帶走了裴南的一條皮帶。
那條皮帶原本是父親送給他的,上面的金屬扣環刻著家徽。
兩兄弟為此吵了一架。
不是因為皮帶值多少錢。
而是裴迪說,等他拿到屠龍賞金,便能買十條還給哥哥。
裴南當時很生氣。
「你連那頭龍在哪裡都不知道,已經開始花賞金了?」
裴迪笑著回答:
「至少我敢去找。」
這句話像一根刺。
一直留到現在。
裴南知道弟弟有時候過於冒進。
但他也知道,裴迪敢做許多自己不敢做的事。
從小就是這樣。
騎馬時,裴迪總是第一個衝出去。
劍術練習時,他不怕被打得滿身瘀青。
父親責備他魯莽,他便笑著說,總得有人去試試看。
裴南則習慣先看路線、估算距離,再決定下一步。
這讓他少犯了許多錯。
也讓他一次又一次聽見弟弟說:
「你想完的時候,別人都已經回來了。」
裴南有時候很想證明弟弟錯了。
有時候又暗自羨慕他。
而最令他羞愧的是,裴迪失蹤之後,他竟然曾經想過:
如果這次是自己找到弟弟,父親終於會承認,凡事先想清楚也是一種本事。
他從沒有把這個念頭告訴任何人。
甚至不太願意讓自己想起。
薇塔夫人的邀請在第三天送到。
那時裴南正在整理返鄉的行李。
母親來信,希望他先回家一趟。
父親則透過家族管事轉達:若北境沒有新的調查機會,就不要繼續在王都浪費錢。
信裡沒有一句問他是否仍然想找裴迪。
裴南把信放在一旁,打開薇塔送來的封套。
裡面沒有推薦書。
也沒有新的請願。
只有一張簡短的便箋。
「聽說你仍在尋找北境舊路的紀錄。我有幾位熟識的商人,或許願意讓你看看他們保存的運輸帳。」
裴南讀完,猶豫了很久。
他知道薇塔不會平白幫他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拒絕所有與她有關的協助,自己將失去一條可能找到弟弟的路。
第二天下午,他仍然去了法拉子爵府。
薇塔正在整理送往南方的冬衣。
幾名僕人把箱子搬進倉房,女官在旁邊核對數量。她沒有立刻停止工作,只示意裴南在窗邊等候。
等最後一只箱子封好,才轉身向他走來。
「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家了。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你父親大概不太高興。」
裴南皺起眉。
「夫人連這個都知道?」
「我認識你父親很多年了。」
她坐下。
「何況,你們家的事情並不難猜。」
裴南沒有接話。
薇塔讓僕人端上茶,接著拿出一份名單。
上面寫著幾位往返北境的商人、車夫,以及曾經承接王室採購的運輸行號。
裴南一眼便看見其中幾個熟悉的地名。
「這些人知道裴迪的下落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為什麼給我?」
薇塔看著他。
「因為你找了這麼久,仍然習慣問官署保存了什麼。」
裴南抬起頭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官署保存的是有人交給他們的紀錄。」
她指著名單。
「可是商人走過的路,未必都在官署的圖上。道路封閉時,他們會繞路;驛站沒有馬匹時,他們會停留;有人失蹤時,他們有時候比官員更早知道。」
裴南沉默下來。
這些話他並非完全沒想過。
只是他過去總覺得,官方紀錄應該比商人的說法可靠。
「夫人希望我查到什麼?」
薇塔笑了。
「我希望你查到值得知道的事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看你願不願意告訴我。」
裴南望著她。
「如果查到的不是夫人希望的答案?」
「那你最好先確定,它真的是答案。」
這次,薇塔沒有逼他簽任何東西。
她只是讓他把名單帶走。
直到裴南準備離開,才忽然說:
「對了。」
他停住。
「陛下已經撤銷對那頭年輕龍的懸賞。你知道吧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麼,如果你真的找到弟弟,卻發現他的失蹤和龍完全無關,你打算怎麼辦?」
裴南看著她。
「帶他回家。」
薇塔沒有笑。
「我是問,你之前讓那些人相信的故事,怎麼辦?」
裴南握緊名單。
他想回答,自己從沒說過裴迪確定死於龍手。
可是他知道,薇塔記得那份請願書。
也記得自己當時沒有阻止那些人繼續傳播的話。
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他最後回答。
薇塔望著他,眼裡浮起一點失望,又像是早已預料如此。
「裴南。」
「夫人?」
「你很聰明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只是聰明人有時候特別擅長替自己留下退路。」
裴南沒有回答。
他行禮離去。
走出法拉子爵府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即使真的找到弟弟,恐怕也無法像想像中那樣,昂首挺胸地回家。
因為有些事情,早已在他尋找裴迪的過程中發生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裴南拜訪了北門附近的幾家運輸行號。
他第一次真正看見,王都官署的地圖與商人的帳本有多麼不同。
官署的圖上,某條道路只要完成修復,便重新畫成一條完整的線。
但車行老闆會在旁邊加註:
重車繞行。
雨後停運。
驛馬不足。
東坡另收搬運費。
另一張圖上,一條早已停用的林道被劃去。
可一位送鹽商人卻說,他仍然會在乾季沿那條路前往兩座小村莊,因為新路雖然寬,繞行的距離卻太遠。
裴南在桌邊看得入迷。
那名商人倒有些不耐煩。
「公子,你到底要找哪條路?」
「我想知道我弟弟可能經過哪裡。」
「那得先知道他要去哪裡。」
「他說要去找龍。」
商人抬起頭。
過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。
「那可麻煩。」
裴南皺眉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商人出門要知道貨送去哪裡。你弟弟出門只知道自己想找到什麼。」
裴南沒有回答。
他想起裴迪離開賽門小鎮那天。
弟弟當時確實沒有說清楚下一個目的地。
只說自己會找到龍。
那時候裴南覺得,這種回答實在愚蠢。
如今他才發現,自己竟然也一直以相同的模糊目標尋找弟弟。
其中一家車行剛好正在處理新的麻煩。
原本預備北上接送討龍隊伍的兩輛車,如今沒有客人,車夫要求結清薪資。
車行老闆原想把它們改派南方。
但南方需要的是能裝大量木材的貨車,原先加裝座椅與裝備架的車廂並不合用。
改裝要花錢。
繼續停著也要花錢。
老闆乾脆把車廂拆了,準備重新鋪板。
一名車夫看著地上堆起的木料,忍不住說:
「早知道當初就不要替那些討龍的人改車。」
老闆沒好氣地回答:
「早知道他們不去了,我還接什麼訂單?」
裴南走過那堆拆下的木板。
其中幾塊還很新。
他忽然明白,當初支持討龍的人未必都相信龍有多危險。
有些人只是看見一項能賺錢的生意。
這些人不一定壞。
但當討龍變成賺錢的機會,便會有人希望討龍的需求繼續存在。
即使最初讓這些需求出現的理由,已經開始受到懷疑。
裴南站在車行門口,望著工人重新敲上木板。
這一次,他沒有替自己找一個比較體面的理由。
他知道,自己先前也曾希望那場討龍行動繼續得到支持。
因為只要有人願意支持,他就還可能取得職務。
至於支持的理由究竟是否正確,他曾經沒有那麼在意。
直到他遇見一名年老的趕車人。
老人正在院子裡修理車輪,聽見裴南問北方道路,先拿起一塊木頭敲了敲輪轂。
「你是問路,還是問人?」
裴南停了一下。
「兩個都問。」
「那價錢不一樣。」
「多少?」
老人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「問路可以收錢,問人得先看我認不認識。」
裴南皺眉。
老人卻繼續說:
「你若想知道現在石梁驛能不能過重車,去問驛站。你若想知道幾個月前哪條路因為雨停了三天,得找那時候走過的人。」
「你走過?」
「走過不少次。」
「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賴瑞的商人?」
這個名字是裴南在舊運輸紀錄裡見過的。
不是某支商隊的主人。
也不是王室的官員。
只是個經常往返北境、駕著小騾車的獨立行商。
老人立刻笑了。
「認識。」
裴南坐直身子。
「他知道北方的路?」
「他要是不知道,灰耳早就把他拖到水溝裡去了。」
「灰耳?」
「他的騾子。」
老人說完,又敲了一下車輪。
「那傢伙愛抱怨。路遠了抱怨,橋壞了抱怨,運費低了更要抱怨。不過他很少把哪一筆貨送錯地方。」
「我去哪裡找他?」
「問沿途驛站。這種人不像你們貴族,有一間固定的屋子等人去敲門。」
老人想了想。
「對了,他以前常在賽門的小鎮附近停車。你如果要找北方的舊路,那裡的人也許能告訴你一些事。」
裴南望著他。
賽門。
他當然記得。
當初他和裴迪在那間店裡,幾乎為了一張地圖吵翻天。
那時候弟弟嫌他總是問太多。
他則覺得,裴迪連路都沒有弄清楚,就敢往深山裡去。
如今幾個月過去。
他終於決定重新走那條路。
卻已經沒有弟弟陪著。
裴南離開王都時,沒有護衛隊。
他也沒有得到新的王室職務。
同行的只有一名受雇車夫、兩匹馬,以及足夠支撐前半段旅程的糧食和草料。
父親透過管事送來最後一封信。
信裡說,如果這趟仍然沒有結果,他應該回家,重新考慮自己的前途。
裴南看完,把信收進袋裡。
他沒有回覆。
他知道,父親並不只是擔心錢。
裴家的長子將繼承主要封地。
次子和三子若沒有自己的功勳或職務,就必須另外尋找立足之地。
裴迪選擇了劍。
裴南選擇了地圖、人脈和文書。
從前他一直認為,自己選的是較穩妥的路。
如今兩條路卻都沒有帶他們到想去的地方。
他坐在馬上,看著王都城門逐漸消失在身後。
自己花了這麼長時間,終於踏上弟弟當初走過的方向。
卻不是因為做好了準備。
而是因為其他能走的路,都已經走不通了。
裴南抵達賽門的小鎮時,正好遇上一場秋雨。
鎮口的告示板已經換了新紙。
舊的討龍懸賞仍留著幾處釘孔,旁邊貼著王室撤銷懸賞的命令,以及提醒旅客注意北方道路狀況的通報。
裴南在告示前站了一會兒。
幾個月前,他和裴迪曾經站在同一個地方。
那時候裴迪看著賞金數字,眼睛發亮。
而自己只顧著研究地圖上的溪流與山路。
裴南伸手摸了摸告示板邊緣。
他忽然很想再和弟弟吵一次。
哪怕只是為了該先買麵包,還是先去問路。
賽門的店仍然開著。
院子裡的葡萄藤已有幾片葉子開始變黃,屋簷下的導水槽則接著雨水,沿著牆角流進陶缸。
裴南進門時,賽門正拿著一把小刀削木塞。
看見他腰間的佩劍,老人先皺眉。
「又是來找龍的?」
裴南愣了一下。
「您不記得我?」
賽門瞇起眼睛。
仔細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喔。」
他把小刀放下。
「你是那個和弟弟吵架的。」
裴南的喉嚨突然有些發緊。
「您還記得?」
「怎麼不記得?」
賽門指著櫃檯。
「差點把我的墨水打翻。」
裴南原本想說,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卻忽然笑了。
「我弟弟還欠您一份麵包錢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賽門想了想。
「他當時付了錢,還嫌麵包太硬。」
裴南低下頭。
那確實像裴迪會做的事。
賽門看著他。
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「還沒找到?」
裴南搖頭。
「還沒有。」
賽門沒有再問。
他拿出一只乾淨的杯子,倒了熱茶。
「先坐吧。」
裴南在鎮上住了三天。
他打聽過往北方的商人,也詢問幾個曾經修過舊林道的人。
沒有誰能告訴他裴迪去了哪裡。
但他逐漸確認,弟弟當初選擇的那條山路,後來確實經過一段很長的封閉與改道。
那裡不只是因為龍的傳聞而少了旅人。
早年的伐木工程、舊道路維護不足,以及幾次連續的降雨,都曾經改變山區的通行條件。
有些路在圖上已經消失,村民卻仍然使用。
有些路明明標示修復,載重馬車卻還不敢經過。
裴南將這些消息逐一記下,卻沒有再急著把它們畫成一條完整的路。
一天傍晚,他坐在賽門院子裡,看著屋頂上的水沿著凹槽流進陶缸。
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裡時,賽門曾說過父親留下的舊筆記。
「您父親以前遇見的那位山裡的老師,究竟是誰?」
賽門停下動作。
「我父親沒留下真正的名字。」
「可是有稱呼?」
「有。」
他望向屋簷。
「叫刮痕。」
裴南皺起眉。
「刮痕?」
賽門指向那些舊瓦。
「因為牠教人做水槽時,會用很尖的東西在瓦和土上留下痕跡。我父親就這樣叫牠。」
「牠?」
賽門看著他。
「我父親說,牠不是人。」
裴南沉默片刻。
「是龍?」
「我父親一直這樣認為。」
賽門讓他看了那本舊冊子,也給他看父親留下的鱗片。
筆記裡不只是屋頂集雨的方法。
還有早年幾處溪流、山坡與村落的草圖。
其中一些地名,裴南在王都的工程紀錄裡見過。
只是年代更早。
「您父親為什麼把這些也記下來?」
「因為那時候他常往山裡跑。」
賽門翻開其中一頁。
「他說,有些村子以前靠著溪水種田,後來水道改了,人也慢慢搬走。刮痕總叫他把舊地方記下來,免得過幾年,誰都以為那裡原本就沒有水。」
裴南看著那些潦草的線。
它們不夠精確,不能直接當成工程圖。
卻記錄著正式圖冊很少保留的事情。
例如一座已經消失的磨坊。
一片如今變得乾燥的林地。
以及一條老居民仍記得、官署新圖卻沒有畫出的水路。
「這些紀錄,能讓我抄一部分嗎?」
賽門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要拿去做什麼?」
裴南原本想說,用來查北境道路的歷史。
但他知道,自己也想透過這些資料找到更多值得帶回王都的證據。
甚至想證明,自己比當初嘲笑他的弟弟更有能力。
「我還沒完全想好。」
他最後回答。
賽門看著他,倒也沒有生氣。
「那先抄你看得懂的。看不懂的,別替我父親亂補。」
離開小鎮前,賽門替他介紹了一名熟悉北方驛路的車夫。
對方答應帶他到石梁驛附近,再視道路情況決定是否繼續往山裡走。
裴南原本想直接雇他走完整段路。
車夫聽完卻搖頭。
「我連那邊的橋現在修成什麼樣子都不知道,怎麼答應你?」
幾個月前,裴南大概會覺得這個人不夠可靠。
如今卻反而願意付訂金。
因為至少對方沒有假裝知道。
裴南抵達石梁驛時,已經是深秋。
驛站外停著幾輛卸下貨物的車。工人正把較重的糧袋分成小批,準備沿仍能通行的路段送往山區。
驛站院子裡,一名老婦人正和收貨的文書爭執。
「貨不是已經到了嗎?」
文書指著倉房。
「到了驛站。」
「可是村裡還沒收到!」
「後面的路不歸我們管。」
老婦人氣得臉色發紅。
「你們上星期就說已經送到了!」
文書也提高聲音。
「我說的是送到石梁驛!」
裴南站在旁邊。
這場爭吵,讓他想起王都那些寫著道路已恢復、貨物已送達的報告。
原來同一句話,對不同的人竟然有這麼大的差別。
一名灰鬍子的商人正在旁邊和車夫爭論運費。
他的聲音大得半個院子都聽得見。
「我告訴你,繞這一段路,灰耳的草料難道不用錢?我的時間難道是從路邊撿來的?」
車夫不耐煩地回答:
「你上次也是這樣說!」
「因為上次也真的多繞了路!」
裴南轉過頭。
院子角落停著一輛不大的騾車。
車旁有頭灰色的騾子,正低頭嚼著草料,對主人的抱怨毫無反應。
裴南忽然想起王都那位老趕車人的話。
那傢伙愛抱怨。路遠了抱怨,橋壞了抱怨,運費低了更要抱怨。
他走上前。
「請問,您是賴瑞先生嗎?」
那名商人轉過頭。
先看了看裴南的衣服。
又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劍。
「如果你是來欠運費的,我不是。」
裴南愣住。
賴瑞接著說:
「如果你是來付錢的,那我就是。」
旁邊幾個車夫笑出聲。
裴南也笑了一下。
這趟北行以來,他第一次沒有急著解釋自己是誰。
他望著那輛小騾車。
「我想問一條路。」
賴瑞立刻皺眉。
「問路不收錢。」
裴南剛鬆了一口氣。
對方又補上一句:
「但如果你想問的是怎麼在那條路上活著回來,那就得先請我吃頓飯。」
裴南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終於笑出聲。
「好。」
賴瑞也笑了。
「那你想去哪裡?」
裴南望向北方。
「北邊。」
賴瑞等了一會兒。
「哪個北邊?」
裴南張了張嘴。
賴瑞望著他,忽然大笑。
「你們這些拿地圖的人,怎麼每次要出門的時候,反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?」
裴南也笑了。
只是笑過之後,他低頭摸了摸腰間的扣環。
這一次,他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發。
至於真正要走到哪裡,恐怕還得有人幫他找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