賴瑞做生意多年,最討厭三種客人。
第一種是沒錢的。
第二種是有錢卻不肯付的。
第三種則是帶著一大堆問題,認為請人吃一頓飯,就能買下別人半輩子經驗的。
裴南顯然屬於第三種。
「所以你想知道,這兩年有哪些道路改過、哪些橋梁修過、哪些商隊在山裡失蹤,還有哪裡可能有人見過你弟弟?」
賴瑞把碗裡最後一塊燉肉送進嘴裡。
「對。」
「還有沒有?」
裴南想了想。
「如果您知道北方老龍的事,我也想聽聽。」
賴瑞放下湯匙。
「你乾脆問我國王明年要娶誰好了。」
裴南愣住。
隔壁桌一名車夫笑得差點把酒噴出來。
裴南皺起眉。
「我只是想知道——」
「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麼。」
賴瑞指著桌上的空碗。
「但我答應的是一頓飯,不是替你把整座北方山脈從頭到尾講一遍。」
他說完,招手叫店主再上一碗湯。
裴南看著他。
「您不是吃完了?」
「這碗是點心。」
「湯當點心?」
「我還沒吃飽,當然是點心。」
賴瑞笑了。
他其實已經看出來,眼前這個年輕貴族不是單純來問路。
那身外套雖然還算體面,袖口卻磨得起毛。靴子沾著泥,佩劍的護手倒擦得很乾淨。
最有意思的是,他拿出地圖時,會先把桌上的水漬擦乾。
這種人一看就不是經常趕車的。
但也不像那些只會問哪裡能找到龍的傻瓜。
至少他知道,地圖泡了湯,花錢買回來的消息可能就一個字都看不清了。
賴瑞第一次聽見裴迪的名字,是從裴南口中。
此前,他見過太多往北找龍的人。
有些穿著鎧甲,有些帶著弓,有些甚至雇了幾個僕人,專門替自己抬帳篷和備用武器。
這些人通常有一個共同的特點。
出發時,總覺得自己將來會被寫進歌裡。
至於後來有沒有回來,賴瑞並不都知道。
他不是替王國清點英雄的人。
他只知道,有人買走乾糧,有人留下欠帳,也有人因為山路太難走,連第一處驛站都沒到,就把劍賣給鐵匠換回家的車錢。
但裴南問的事情不太一樣。
他不問哪裡最容易遇見龍。
也沒有打聽懸賞還能不能領。
他想找的是一個人。
那個人恰好為了屠龍而進了山。
「你弟弟最後在哪裡出現?」
「賽門的小鎮。」
「那是你最後見到他的地方,還是最後有人證實見到他的地方?」
裴南停了一下。
賴瑞看著他。
「這兩件事不一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裴南把自己的紀錄攤開。
他將當初在賽門鎮與弟弟分開的時間、後來向沿途旅人取得的消息,以及尚未核實的傳聞分別寫在不同頁上。
賴瑞原本只是隨意翻了翻。
後來卻看得認真起來。
「你連他那天買了多少乾糧都記?」
「賽門先生還記得。」
「有付錢?」
「有。」
賴瑞點頭。
「那至少是個好客人。」
裴南望著他。
「您對我弟弟的評價,就只有這樣?」
「不然呢?我又沒見過他。」
賴瑞把紙還回去。
「我總不能因為你請了我吃飯,就跟你說,你弟弟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。」
裴南的表情沉了下來。
賴瑞沒有再開玩笑。
他看得出來,自己剛才那句話刺到了對方。
但這些年,賴瑞聽過太多關於失蹤者的故事。
有些人真的遇上危險。
有些人只是改了路,沒有來得及送消息。
也有人欠了一屁股債,乾脆跑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。
沒見到人之前,他不喜歡替誰決定結局。
尤其是那些家裡還有人在等的。
裴南在石梁驛多留了兩天。
賴瑞原本不打算管他。
自己的貨已經延誤,灰耳的草料一天比一天貴。若再不趕路,幾名老顧客很可能直接向別的商人買東西。
偏偏北路的情況比他預期的還要麻煩。
石梁驛以北,通往幾處山區聚落的道路仍有部分受損。重車無法通行,貨物必須在驛站卸下,改用小車、背架,或讓人沿著較安全的山路分批送進去。
這種做法不是不能運貨。
只是慢。
而且貴。
更重要的是,貨物只要換過幾次人手,就容易出現誰都不想負責的問題。
一袋鹽在驛站交出去時還是乾的,送到村子時卻受了潮。
一箱鐵器原本有二十件,轉運後少了兩件。
貨主說自己沒有少裝。
搬運工說自己沒有偷拿。
最後大家一起來找賴瑞。
明明有些貨根本不是他的。
他開始懷疑,自己究竟是來賺運費,還是來替別人吵架。
真正讓事情鬧大的,是第三天早上那批送往山區的糧食。
貨物前一天已經到站。
驛站文書把它登記為「運抵」,按照原本的流程,只等後續搬運者領走。
偏偏負責接運的人沒有出現。
那兩名搬運工前一天才得知,通往村子的短橋又因雨勢限制載重,他們原本借用的小車無法通行。
如果改用背架,得多走一趟。
而多走一趟,便意味著少掉半天自己田裡的工作。
其中一人乾脆不來。
另一人來到驛站,要求補貼運費。
文書說,錢早已按照原定路線核算,沒有多餘的預算。
雙方便在倉房前吵了起來。
到中午,誰也沒有動那批糧食。
更糟的是,倉房裡已經塞滿貨物。
後面抵達的幾袋穀物只好暫時堆在外廊。
傍晚忽然又下雨,雨水從屋簷缺口滴下,浸濕了一只麻袋。
第二天清晨,收貨村莊派來一名老婦人。
她的村子已經等了這批糧食好幾天。
「不是說昨天就到了嗎?」
文書指向倉房。
「到了。」
「那為什麼沒送來?」
「後面的轉運還沒安排好。」
「所以你們到底是送到了,還是沒送到?」
文書一時答不上來。
賴瑞本來站在旁邊等自己的貨。
聽到這裡,終於忍不住插嘴。
「送到這裡了,還沒送到她那裡。」
老婦人轉過頭。
「那跟沒送到有什麼差別?」
賴瑞張了張嘴。
忽然發現,自己竟然沒有辦法反駁。
事情接下來發展得非常難看。
搬運工說沒有額外工錢便不送。
文書說不能擅自改帳。
驛站老闆抱怨倉房快被占滿,後面的貨車連卸貨位置都沒有。
老婦人則說,再不把糧食送進村裡,幾戶正在等待的人恐怕得把明年留種的穀物拿來煮。
賴瑞聽見「留種」兩個字,臉色變了。
他做了多年生意,知道農家在收成不好時,最不願意動用的就是留下來準備下一季播種的種子。
今天吃了,明年便少了一次種植的機會。
可是沒有其他糧食,誰又能要求人們餓著肚子守住一袋種子?
賴瑞看了看自己的騾車。
又看了看灰耳。
「不行。」
他先說。
旁邊的車夫莫名其妙。
「什麼不行?」
「我不是來做善事的。」
車夫看著他。
「我有叫你做嗎?」
賴瑞沒有回答。
因為他正在心裡算帳。
如果借出自己的車,便會延誤下一批貨。
如果請搬運工走兩趟,便得付額外工錢。
如果繼續讓糧食堆在倉房,等雨再下一次,損失可能比所有追加運費還高。
而且那幾袋糧食原本就已經有人付過錢。
只是錢付在錯誤的運送條件上。
賴瑞把手裡的帳本一合。
「把昨天那張運單拿來。」
文書看著他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看看誰到底答應把糧食送到哪裡。」
半個時辰後,驛站裡的人終於不再同時吵架。
裴南被賴瑞抓來幫忙核對資料。
文書負責找出原本的運送契約。
老婦人說明村裡還有哪些人能幫忙,以及村子真正需要的糧食數量。
兩名搬運工則重新估算,要走完最後那段路,究竟需要多少人手。
結果很快便出來了。
原本的運送安排有三個問題。
第一,登記的路線是雨季以前的,沒有考慮短橋的載重限制。
第二,所有貨物都按相同時間送進村子,但實際上有些家庭急需糧食,有些物資可以等到道路修好後再運。
第三,契約只計算了從王都到石梁驛的主要運費,後續的分裝、保管與人工搬運,卻被當成可以由地方自行處理的小事。
沒有任何一個人單獨造成全部問題。
但每個人都以為,自己已經完成了分內工作。
最後糧食便留在了倉房裡。
賴瑞看完,罵了一句。
「難怪。」
他讓文書把急需的兩袋糧食先分出來,交由願意接運的工人處理。
老婦人則答應回村找人協助最後一段搬運。
驛站同意暫時提供較乾燥的存放位置。
至於追加的工錢,賴瑞沒有自掏腰包。
他要求文書將原先路線已無法通行的情況註明,請原本的運送契約負責人確認追加費用。
在回覆到來之前,驛站先依現有權限墊付急需的那一趟。
「如果上面不認帳呢?」文書問。
「那你就把這張新的運單給他看。」
賴瑞指著上面幾個簽名。
「誰交的、誰收的、為什麼改路、加了多少錢,全寫在這裡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別讓人家以為,你們只是想多收一筆運費。」
裴南在旁邊看著。
他原本以為,解決問題需要找出一個有權下令的人。
可是眼前這件事,最後靠的是一群人重新弄清楚,自己究竟能提供什麼、缺少什麼。
以及誰願意承擔原本沒被算進去的工作。
第一批糧食當天下午便出發了。
但賴瑞沒有因此宣稱問題解決。
直到隔天,老婦人讓人帶回兩張收據,確認那兩袋糧食確實送到村裡,他才願意在帳本上把最後一格畫上記號。
至於剩下的貨物,仍然必須等待後續安排。
裴南看著他寫字。
「這樣做,你有賺到錢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要做?」
賴瑞抬頭。
「你以為我高興?」
他指著驛站外那條排隊的車龍。
「貨堆在這裡,後面的車就卸不了。車卸不了,我的貨也送不出去。」
裴南愣了一下。
賴瑞又說:
「還有,那個村子要是明年沒種子,明年就可能少了糧食。到時候誰還有東西跟我買賣?」
裴南慢慢點頭。
賴瑞卻不耐煩了。
「你不要一副我剛才講了什麼大道理的表情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他將筆塞回袋裡。
「我只是想明年還有生意做。」
裴南看著他,忍不住笑了。
石梁驛的道路,並不是在同一年修成的。
最早的驛路沿著較平緩的河谷延伸,方便人馬通行,也讓沿途村落能把農產品送往城鎮。
後來王國需要更多木材,幾條通往山區的伐木道路逐漸開通。
再後來,部分道路被改直、拓寬,好讓載重的馬車少繞幾個彎。
有些地方因此變得繁忙。
也有一些原本靠著舊路做生意的村子,慢慢少了經過的旅人。
賴瑞記得其中一間客棧。
那地方的燉豆子做得很好,老闆娘也不會把水摻進酒裡。
後來新路開通,商隊不再經過。
又過幾年,客棧便關了。
第一次發現那裡沒人時,他還抱怨了很久。
因為從此以後,那一段路上再也找不到同樣便宜又好吃的燉豆子。
「你還記得客棧在哪裡嗎?」裴南問。
「記得。」
「可是在這張圖上沒有。」
「因為這是新路圖。」
賴瑞看了他一眼。
「路換了,人家的生意就沒了。你們畫圖的人,當然不用替老闆娘找新客人。」
裴南低頭看著地圖。
他原本只想知道,弟弟可能走過哪些道路。
如今才發現,每一條道路背後都還有另一段歷史。
誰修了路?
誰的貨因此走得更快?
誰家的生意因為道路改線而消失?
賴瑞從不把這些稱為歷史。
對他而言,只是很多年前到現在,算過的一筆又一筆運費。
第四天,賴瑞決定出發。
裴南原本想雇他帶路。
賴瑞拒絕了。
「我不是嚮導。」
「我可以付錢。」
「我也可以收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答應?」
「因為你要去的地方,我未必走。」
賴瑞把貨物重新綁緊。
灰耳站在旁邊,安靜地嚼著草,完全不關心自己的主人又在跟誰爭論。
裴南追問:
「你不是常跑北方?」
「常跑北方,不代表每條山溝都走過。」
「可是你知道那些舊路。」
「知道,和敢不敢走,是兩回事。」
賴瑞拍了拍車上的麻袋。
「這些東西有人付錢叫我送。我今天要是為了替你找弟弟,帶著灰耳繞進不熟的山裡,萬一車翻了,誰賠?」
「我賠。」
「你賠得起?」
裴南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賴瑞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「你至少還知道自己不一定賠得起。」
他爬上車座。
「不過,你可以先跟我走到下一個村子。」
裴南抬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要找的人可能走過那條路,而我要找的人欠我錢。」
「誰?」
「一個老獵戶。」
賴瑞拉起韁繩。
「胡克。」
胡克欠的錢,其實不是一筆普通的債。
有一部分是藥材錢。
有一部分是早年幫忙運送工具的費用。
其中幾筆早已結清,另有幾筆因為抵貨、換工,反而很難用原來的數字算。
賴瑞一直留著那些紀錄。
不是因為他想把胡克逼到還不起錢。
而是因為他知道,一旦自己連帳都不記,將來兩個人吵起來,可能連誰幫過誰都說不清楚。
胡克的妹妹艾琳曾經生過一場很重的病。
那段時間,胡克為了藥材與照護費四處奔走,還接下了一些原本不願意做的工作。
賴瑞知道其中一部分。
卻不是全部。
他不是胡克的家人。
也不打算替對方把人生寫成一本書。
他只記得,有一年胡克來找他時,身上的錢不夠付藥材。
那人站在車旁,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說:
「先記在我帳上。」
賴瑞當時正準備開口抱怨。
卻看見胡克握著錢袋的手。
指節用力得發白。
於是他把藥材交出去。
沒有再多說。
只是照常把帳寫了下來。
兩人沿著北方道路走了兩天。
秋天的山色逐漸變深,部分闊葉樹開始轉黃。林道兩側仍能看見多年採伐留下的痕跡,較新的幼樹從舊樹樁旁長出,灌木則覆蓋了部分不再有人使用的道路。
某些溪谷仍保有大片濕潤的林地。
另一些地方,則能看見裸露的岩石、沖溝與荒廢的排水設施。
裴南一路上幾乎沒有說話。
賴瑞覺得很不習慣。
到了傍晚,終於忍不住。
「你怎麼不問了?」
裴南抬頭。
「問什麼?」
「什麼都可以啊。你不是有一大堆問題?」
裴南笑了。
「我在想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這裡以前是不是有一條舊路?」
他指向山坡上方。
那裡有一道被灌木遮住的緩坡,地勢比周圍略為平整。幾根老木樁歪斜地插在地上,其中一根還留著幾乎看不清的刻痕。
賴瑞看了一眼。
「有。」
「通去哪裡?」
「以前通到北邊的林場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裴南望著那條路。
「有人還會走嗎?」
「可能有。」
「那——」
賴瑞立刻抬手。
「停。」
裴南愣住。
賴瑞指著腳下的道路。
「我們現在要去的是有人住、有飯吃、還有人欠我錢的地方。」
他又指向山上的舊路。
「那邊是什麼,我不知道。」
裴南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真的什麼都能算成錢。」
「不然你要我算什麼?」
「比如有人可能在那裡失蹤。」
賴瑞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望著那條舊路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所以更不能亂走。」
第二天下午,他們抵達胡克住的村子。
幾間屋子沿著較高的道路分布,屋後有小片農田和菜圃。遠處的山坡上,仍能看見當年伐木留下的道路,只是有些已經被新的植物覆蓋。
賴瑞把騾車停在一間不大的屋子前。
院裡種著幾排蔬菜。
旁邊有一張小木凳,上面放著一只半滿的水桶與幾件園藝工具。
艾琳正坐在屋簷下整理乾燥的豆莢。
她抬頭看見賴瑞,立刻笑了。
「你又來收債?」
「不然呢?我這張臉長得像來送禮的?」
「我哥不在。」
「去哪裡?」
「山上。」
賴瑞嘆了口氣。
「他每次欠錢都去山上。」
「那你下次也欠別人一點錢,就可以名正言順進山了。」
裴南站在旁邊,忍不住笑出聲。
艾琳這才注意到他。
「這位是?」
「一個有很多問題的貴族。」
賴瑞說。
「我帶他來找胡克。」
艾琳看著裴南。
「你找我哥做什麼?」
裴南稍微站直。
「我在找一個失蹤的人。」
艾琳的笑容淡了下來。
「什麼時候失蹤?」
「幾個月前。」
「在哪裡?」
「北方山區。」
她將手裡的豆莢放進籃子。
「我哥傍晚應該會回來。」
她指了指屋旁的長凳。
「先坐吧。」
胡克回來時,天已經快黑了。
他肩上背著舊行囊,靴子上沾著泥,手裡拿著幾根削過的木樁。
看見院裡停著賴瑞的車,他先皺起眉。
「又來討錢?」
「我就說吧!」
賴瑞轉頭看向裴南。
「你看看,他自己都知道。」
胡克沒有理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裴南身上。
停了一下。
然後看向那把劍。
「你是誰?」
裴南站起來。
「我叫裴南。」
胡克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裴家的人?」
「是。」
胡克慢慢放下木樁。
他知道這個姓氏。
近來關於貴族請願、討龍募款,以及有人要求重新調查北方失蹤事件的消息,已經傳到山區。
胡克不喜歡那些事情。
尤其不喜歡有人又開始把老龍的舊事拿出來說。
「你找我做什麼?」
裴南深吸一口氣。
「我想找我弟弟。」
「你弟弟是誰?」
「裴迪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沒有立刻說話。
裴南繼續說:
「他幾個月前獨自進了北方山區。到現在沒有確切消息。我想知道,他可能走過哪些地方。」
胡克看了一眼賴瑞。
賴瑞立刻抬起手。
「別看我。我只是帶他來,順便收錢。」
艾琳在旁邊笑了一聲。
但胡克沒有笑。
他望著裴南。
「你弟弟是來屠龍的?」
裴南沉默了一下。
「是。」
胡克的臉色變了。
「那你呢?」
「我是來找他。」
「如果找到龍呢?」
裴南望著他。
這個問題,他並不是第一次聽見。
從前,他會回答得很快。
如果龍傷害了弟弟,當然要讓牠付出代價。
如果龍危害王國,便應該阻止。
如果自己能查清楚事情,也許還能取得王室的賞識。
但如今,這些話到了嘴邊,他忽然發現,自己已經不太願意用同樣的方式回答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胡克看著他。
「不知道?」
「我不知道弟弟是不是遇見過龍,也不知道他最後去了哪裡。」
裴南握緊拳頭。
「我只是想先找到有人真正看見過他的地方。」
胡克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拿起放在門邊的木樁。
「天快黑了。」
裴南的心沉了下來。
他以為對方不願意談。
胡克卻接著說:
「先吃飯。」
那天晚上,四個人坐在胡克家的桌邊。
艾琳煮了一鍋豆子和蔬菜,另外還有幾片烤得微焦的麵包。
賴瑞吃了兩碗。
第三碗時,艾琳終於忍不住問:
「你今天到底吃過幾頓飯?」
「兩頓。」
「現在是第三頓?」
「不,前面那兩頓都沒吃飽。」
胡克沒有理他。
裴南則吃得很慢。
這是他離開王都以後,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家裡吃晚飯。
沒有貴族宴會上的精緻餐盤。
也沒有人替每一道菜介紹出處。
但屋子裡很暖。
直到飯快吃完,胡克才問:
「你有你弟弟的畫像嗎?」
裴南抬頭。
「有。」
他從行囊裡取出一張折好的小畫。
畫上的青年比他更年輕些,眉眼相似,神情卻帶著一點不耐煩,彷彿正等畫師趕快畫完,好讓他去做別的事。
胡克接過來。
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他幾歲時畫的?」
「去年。」
「長相有沒有變?」
「應該沒有太多。」
胡克點頭。
把畫放在桌上。
「我沒見過他。」
裴南的心又沉了下來。
但胡克接著說:
「我可以告訴你,哪些地方有人走過,哪些地方現在不適合去。」
他看向裴南。
「不過,有件事要先說清楚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不會替你帶人去追龍。」
裴南沒有立刻回答。
賴瑞在旁邊低頭喝湯。
艾琳則看著哥哥。
她知道,胡克很少這樣直接拒絕別人。
尤其當對方看起來有錢、有地位時。
裴南望著桌上的畫像。
過了一會兒,他慢慢點頭。
「好。」
胡克將畫還給他。
沒有再說話。
夜深後,賴瑞和裴南被安排住在隔壁的空房。
艾琳收拾餐具。
胡克則坐在爐邊,拿出自己那本舊冊子。
冊子裡畫著許多山路、溪流與林地。
有些是他年輕時當斥候留下的。
有些則是多年後重新走過,才補上的記號。
他翻到北方那一頁。
一條舊獵道沿著山脊延伸,經過幾處已經荒廢的林場,再通往更高的山區。
胡克看著那條線。
他想起幾天前,自己和梅有站在溫泉塔後方,望著岩石上的那道巨大爪痕。
梅有問他,老龍若往北飛,會去哪裡。
他當時不知道。
現在仍然不知道。
但那條路上,確實有人重新發現一座荒廢的石屋。
而再往北,山林變得更加難以通行。
胡克伸手摸了摸圖上的記號。
艾琳走過來。
「你在看什麼?」
「舊路。」
「因為那個裴南?」
「嗯。」
艾琳坐到旁邊。
「他好像真的很想找弟弟。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「你不喜歡他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艾琳看著他。
「你每次說不知道,通常就是不喜歡。」
胡克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艾琳也笑了。
但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說:
「哥,你以前也不太喜歡別人問老龍的事。」
胡克的手停住。
艾琳望著冊子。
「現在還是一樣?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過了很久,胡克才把冊子合上。
「有些事,我當年做錯了。」
艾琳看著他。
他沒有繼續說。
只是將那本冊子放回桌上。
而這一次,艾琳沒有替他把話接下去。
隔天清晨,裴南醒得很早。
院子裡有一層薄霧。
艾琳正在整理菜圃。
她把一些乾草鋪在土面上,再將幾株被風吹歪的菜苗扶正。
裴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些菜是妳種的?」
「有些是。」
「妳哥哥幫忙?」
「他負責搬重的。」
她笑了。
「不然他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得做。」
裴南也笑了一下。
艾琳望著他。
「你有兄弟姊妹?」
「有。」
裴南停了一下。
「一個哥哥,一個弟弟。」
艾琳點頭。
「我只有一個哥哥。」
她指向屋裡。
「就是那個每天都想替我決定事情的人。」
裴南忍不住笑了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艾琳把最後一株菜苗扶好,忽然問:
「你找到弟弟以後,打算跟他說什麼?」
裴南愣住。
他以為自己早就想過這個問題。
可當艾琳真正問出口時,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道歉?
責備?
問他為什麼不早點回來?
還是告訴他,家裡的人都在等?
他想了很久。
最後說:
「大概先罵他一頓吧。」
艾琳笑出聲。
「那他一定很高興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還願意罵他啊。」
裴南望著她。
過了一會兒,也笑了。
只是笑完以後,他忽然很想哭。
那天上午,胡克帶裴南走到村外的一處高地。
賴瑞沒有同行。
他得先整理灰耳的草料,還要去找兩個欠運費的人。
「如果你們中午以前沒回來,記得替我留飯!」
他在院子裡大喊。
胡克頭也沒回。
「自己煮!」
「你們這裡待客之道真差!」
遠處傳來艾琳的笑聲。
裴南跟著胡克沿著山路慢慢往上。
越過最後一道緩坡後,北方的山脊逐漸出現在眼前。
那裡有大片深綠色的森林。
也有幾處灰白色的崩塌與舊採伐地。
一些早年的林道仍然清楚可見,另一些則已經被植物覆蓋,從遠處看去,幾乎與周圍山林融在一起。
胡克停在一塊高地上,拿出舊圖。
「你弟弟如果從賽門那邊往北走,原本有幾條路可以選。」
裴南立刻靠近。
胡克指向其中一條山路。
「這條比較短,但有一段容易落石。另一條經過舊林場,路比較長,卻有幾處可以避雨。」
「那你認為他會走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裴南看著他。
胡克也看著裴南。
「你弟弟是什麼樣的人?」
裴南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,竟然比任何一張地圖都難回答。
他想起裴迪。
那個急著取得功勳、敢於冒險、總愛嘲笑自己想太多的弟弟。
如果只求最快找到龍,他很可能會選短路。
但如果那天正好下雨呢?
如果馬匹受了傷呢?
如果沿途有人告訴他另一條路比較容易遇見龍呢?
裴迪也可能改變主意。
裴南忽然意識到,自己一直用心裡熟悉的弟弟,推測那個已經獨自走進山裡的年輕人。
而他不知道,在離開家之後,裴迪究竟遇見過誰。
做過哪些決定。
甚至有沒有改變原本的想法。
胡克沒有催他。
兩人站在高地上,任秋風從身旁吹過。
過了很久,裴南才指向北方。
「那裡是什麼?」
胡克順著他的手望去。
「舊獵道。」
「還有人走?」
「最近有。」
「通去哪裡?」
胡克望著更遠的山。
「有一座荒廢的石屋。再往北,我也還沒查清楚。」
裴南的目光停在那條幾乎看不見的路上。
「可以去看看嗎?」
胡克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先望向天色。
然後看了看裴南的裝備。
「今天不行。」
裴南皺眉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來回太遠。你帶的水也不夠。」
裴南正要說話。
胡克已經把地圖收起。
「而且我今天答應艾琳,中午回家吃飯。」
裴南愣住。
這個理由,實在不像他想像中一名經驗豐富的斥候會說出口的話。
胡克卻已經轉身。
「走吧。」
裴南望著遠處那座看不見的石屋。
然後跟了上去。
回程時,胡克忽然說:
「你若真的想去那裡,得先找對人。」
「誰?」
「知道現在路況的人。」
「你不是嗎?」
「我只走過一部分。」
裴南想起石梁驛。
想起賴瑞。
也想起賽門的小鎮。
一路上,似乎每個人都知道一小部分事情。
但沒有人能替他把全部答案拼好。
他忽然問:
「那北方老龍呢?」
胡克停下腳步。
裴南繼續說:
「賽門先生的父親以前遇過一頭龍,叫牠刮痕。你見過那頭老龍嗎?」
胡克的表情變了。
很短的一瞬間。
但裴南看見了。
「見過。」胡克說。
裴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「牠還活著嗎?」
胡克望向遠處的山。
過了很久,才回答:
「我不知道。」
裴南沒有繼續追問。
因為他忽然覺得,這句話和其他人說的「不知道」,有些不一樣。
胡克沒有看他。
只是站在原地,望著那片多年來不斷改變的森林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
「我以前認識一頭老龍。」
裴南屏住呼吸。
胡克的聲音很低。
「牠知道這裡很多舊路,也知道一些我當年沒注意過的水道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後來發生了很多事。」
裴南等著。
但胡克沒有再說。
山風吹過樹冠,帶來遠處溪流的聲音。
胡克轉身,慢慢往回走。
裴南跟在後面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不會得到更多答案。
卻也第一次發現,他或許已經找到一個真正見過老龍的人。
而那個人,似乎比自己更不願意想起牠。
那天下午,梅有在溫泉塔附近找到一塊很好曬太陽的石頭。
牠原本打算睡一整個下午。
結果一隻鳥停在牠尾巴上,叫個不停。
「你有完沒完?」
鳥飛走了。
梅有翻了個身。
過了一會兒,鳥又回來。
牠抬起頭,瞪著那隻鳥。
「這裡是我的地方。」
鳥歪著頭看牠。
然後在石頭上啄了一下。
梅有嘆了口氣。
最近山裡的天氣越來越冷。
菜園還有一些作物需要照顧,水道也得在冬天以前重新檢查。
瑟琳不在。
胡克偶爾上山。
艾琳前些天帶來的新菜苗,如今已經開始長出幾片嫩葉。
日子並沒有因為國王撤銷懸賞,就突然變得完全不一樣。
梅有仍然會餓。
仍然討厭太冷的早晨。
也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離開這座塔。
只是有一件事,牠最近越來越常想起。
北方那頭老龍。
胡克曾經說,北面有一條舊獵道。
再往北,有一座石屋。
梅有不知道那裡是否真能找到老龍的消息。
也不知道,那些多年來流傳的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。
牠望著遠處的山。
忽然站起來,伸展翅膀。
那隻鳥嚇得飛走了。
「終於安靜了。」
梅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
又望向北方。
過了一會兒,牠重新趴回石頭上。
「明天再說。」
牠閉上眼睛。
但這一次,睡了沒多久,又自己醒了。
北方的山仍然在那裡。
而梅有忽然覺得,自己似乎已經沒辦法一直假裝,完全不在乎那頭老龍究竟去了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