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克是在一聲斧頭響起時,知道有人出事了。
那天清晨,他原本正在替艾琳修理菜圃外的木架。
第一聲斧響從北邊傳來。
接著是第二聲。
然後,山裡突然有人大喊。
胡克把工具扔在地上,轉身就跑。
「哥!」
艾琳從屋裡追出來。
「出什麼事?」
「不知道!」
胡克跑到院門口,才看見兩名年輕工人正沿著山路衝下來。
其中一人臉色發白。
「北邊那條舊路!」
胡克停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有人要把堵路的石頭挖開。剛挖到一半,上面的土就開始掉!」
「有人受傷?」
「還沒有!」
年輕人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「可是老羅還在上面!他說只差一點就通了!」
胡克臉色一沉。
老羅是村裡的木工。
五十多歲,做事勤快,脾氣比乾燥的木頭還硬。
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:
「以前這條路都能走。」
問題是,以前能走的路,不代表現在還能走。
胡克抓起行囊。
「去叫巡路人。還有,別讓其他人再上去。」
他轉頭看見裴南已經從屋裡走出來。
年輕貴族的手正伸向腰間的劍。
胡克看了他一眼。
「今天用不到那個。」
裴南的手停住。
胡克把一捆繩子塞給他。
「拿這個。」
北側舊林道原本只是幾條沿山坡開出的窄路。
多年以前,這裡有大量木材需要運出,工人沿著地形整出道路,搭起橋梁,又在部分山坡開挖排水溝。
早期的道路常順著坡度繞行。
路長。
轉彎多。
重車走得慢。
後來運木量增加,有人提出另一種做法。
把彎道截直。
把路面拓寬。
讓更大的馬車直接通過。
新路完成後,木材送往城鎮的時間確實縮短了。
車行賺到了錢。
林場能更快交貨。
王國也因此取得更多木材,用來修橋、建屋、造船。
那不是一件毫無好處的事。
至少當時不是。
可是山坡上的水,不會因為人們修了一條比較直的路,就改變自己原本要往下流的方向。
原先分散在林地裡的雨水,部分開始沿著新路的車轍匯集。
有些排水溝把水安全導回溪流。
另一些卻因為落葉、泥砂和缺乏維護而堵塞。
大雨時,水在低處滯留,慢慢滲入道路的填土。
經過許多年,有些地方仍然穩固。
有些則逐漸變得鬆軟。
那條被村民重新使用的舊林道,就位在一段早年加寬過的坡面下方。
胡克比誰都清楚那裡的情況。
因為當年參與查驗的人裡,就有他。
他們趕到時,老羅正站在坡下,拿著一把沾滿泥土的鐵鍬。
旁邊幾名工人試著把堵住舊路的倒木拖走。
上方不斷有細碎的泥砂落下。
胡克大喊:
「全部退回來!」
老羅抬頭。
「胡克?你來得正好!」
他指向那堆石頭。
「只差這一段!打通了,木車就能從這裡繞過壞掉的橋!」
胡克沒有走近。
他看著坡上。
幾根小樹朝外傾斜。
上方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新。
一條裂縫沿著較高處的地面延伸,部分已被落葉蓋住。
「你們挖了多久?」
「一個早上。」
「有沒有聽見石頭往下掉?」
「剛才有。」
「所以還在挖?」
老羅的臉色也變了。
「不挖怎麼辦?」
他指向身後。
「我們的木料已經堆在另一邊。再運不出去,這個冬天工錢誰付?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因為他知道老羅不是故意冒險。
風災之後,王國需要大量木材。
原本停工的林場重新接到訂單。
有人看見工作機會,開始整理荒廢的路。
對老羅和幾名年輕工人來說,這些木材可能是全家過冬的收入。
而他們確實只差一段路,就能接回原先可以通車的地方。
這是最危險的部分。
事情看起來已經快成功了。
所以誰都不願意停下來。
「先退開。」胡克說。
老羅卻沒有動。
「胡克,你以前也在這裡工作過。你應該知道,這條路原本很穩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!」
老羅的臉漲紅了。
「你現在不缺工作,當然可以說不要做。可是我們呢?」
裴南站在旁邊。
他原本想替胡克說話。
但看見那些工人的衣服與工具,又忍住了。
這不是幾個閒著沒事的人跑來山上冒險。
他們確實需要這條路。
胡克握緊繩子。
「我沒有叫你們不要工作。」
「那你要我們怎麼辦?」
「先離開這裡。」
「等到什麼時候?」
胡克看向坡上。
「等有人查清楚。」
老羅氣得把鐵鍬往地上一插。
「你們這些懂地圖的人,永遠都有下一個人可以等!」
裴南的臉微微一熱。
因為那句話,似乎也在說他。
就在這時,山坡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不是很大。
像有人在泥土底下推動了一塊沉重的石頭。
胡克猛地抬頭。
「退!」
他抓住距離最近的一名工人,往後拉。
裴南也立即拖住另一人。
老羅還想去拿自己的鐵鍬。
「不要管了!」胡克大喊。
下一瞬間,一片混著碎石的濕土從坡上滑落。
它沒有形成吞沒整座山谷的巨大崩塌。
只是一小段原本被挖鬆的坡面,突然向下坍落。
但已經足夠讓人受傷。
碎石打在老羅的腿上,他跌倒在地。
胡克和裴南合力把他拖到較遠的安全處。
泥砂繼續往下落。
直到過了一會兒,聲音才逐漸停住。
沒有人再往前。
老羅坐在地上,看著自己被劃傷的腿。
又望向那把已經被泥石埋住的鐵鍬。
他一句話都沒說。
中午以前,巡路人趕到了。
他們在遠離坡腳的位置設下警示,暫時禁止人車靠近,並向工務署請求正式查驗。
沒有任何人宣稱,這條路從此永遠不能再使用。
但至少在查清楚之前,不該再靠幾把鐵鍬嘗試把它打通。
老羅被送回村裡。
他腿上的傷不算重,卻很難看。
艾琳替他準備了熱水,也叫人去找懂得處理外傷的人。
賴瑞聽說這件事時,第一句話便是:
「木料還在山上?」
胡克看著他。
「人在這裡。」
「我知道人回來了!」
賴瑞提高聲音。
「我問木料,是因為總有人得想辦法把它弄出來!」
老羅坐在旁邊,低著頭。
賴瑞看了他一眼,聲音忽然小了一些。
「不然這幾個人下個月吃什麼?」
屋裡安靜了。
胡克知道賴瑞說得對。
把一條危險的路封起來,只處理了眼前可能發生的傷害。
卻沒有替那些依賴這條路工作的人,找到下一個選擇。
下午,裴南去了村外。
他想重新看一眼那些木材究竟堆在哪裡。
結果發現,老羅他們打算運出的並不是整座山的木料。
大部分已經集中在較低處的一片林場空地。
真正被堵住的,是從那片空地通往主路的一段車道。
若改用較小的車輛,或許能從另一側慢慢送出。
只是那條路較長,還得經過別人使用的土地。
他回到村裡時,胡克正在整理舊圖。
裴南指著其中一段。
「這條路現在還有人走?」
胡克看了一眼。
「有。農家平常會用來運柴。」
「如果改走這裡,能不能把木料運出去?」
「有些可能可以。」
「那為什麼老羅不走?」
「因為那不是他的地。」
裴南沉默了。
他原本想說,可以向土地所有者提出借用。
可是話到了嘴邊,又想起自己在王都看過的那些道路與土地申請。
一條路畫在紙上,看起來只是一條線。
但對沿途的人來說,它可能穿過農田、牧場、祖先留下的土地,以及多年來沒有正式登記的小徑。
不是看見能走,就代表有權利走。
他坐下來。
「那就得談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「你願意去?」
裴南抬起頭。
「為什麼是我?」
胡克看著他。
「你不是很擅長跟人談事情?」
裴南一時說不出話。
這句話從胡克口中說出,聽起來不像讚美。
更像有人把他擅長的本事,放到一件真正需要做的事情面前。
他想起父親常說,裴家的人應該懂得如何取得別人的支持。
從前他以為,那表示能讓更多人願意替自己做事。
如今,他忽然不確定了。
接下來兩天,村裡出現了一場比挖路還麻煩的爭論。
老羅希望借用另一條農路,把已砍下的木材運出去。
沿線的兩戶農家卻不同意。
第一戶擔心馬車會壓壞田埂。
第二戶則指出,雨後的道路本來就容易陷泥,若大車反覆經過,明年春耕前恐怕得重新整修。
老羅很生氣。
「我又不是要把你們的地買下來!」
其中一名農夫回答:
「你不買,可車輪壓壞了,還不是我們修!」
雙方吵得不可開交。
裴南原本想搬出貴族身分。
說王國眼下急需木材,請大家配合。
但他看見那名農夫腳上的泥,忽然想起石梁驛那些等待轉運的糧食。
當時每個人都說自己已經完成了應做的部分。
最後卻因為沒有人願意負責最後一段路,讓貨物留在倉房裡。
裴南沒有開口命令。
他先把地圖鋪在桌上。
老羅說明有多少木材需要運。
農夫指出哪幾段田埂不能承受重車。
胡克則標出雨後較穩定、可供人員查驗的舊路段。
最後,幾人找出一個暫時可行的方案。
只有較輕的小車可以經過。
必須等路面乾到足以承載,並由實際使用的人確認安全。
若有必要,先把部分木材分批送到較近的轉運地點。
老羅得支付額外的運費與可能造成的道路修復費用。
沿途農家則有權在田埂出現損壞時,要求停止通行。
這不是最便宜的方式。
也不是最快的方式。
老羅聽完,仍然不太高興。
「這樣一來,我賺的錢就少了。」
農夫也不高興。
「我還得天天注意路有沒有被壓壞。」
裴南看著兩人。
「那你們要不要再想一個更好的?」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最後,老羅嘆了口氣。
「先這樣吧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說只差一點就能完成。
但事情並沒有因此完全解決。
第一批木材運出後,賴瑞便發現,分批運送的工錢比原先預估的高。
而且小車每趟能載的木料有限。
老羅原本答應支付的費用,恐怕不夠。
他急著回家向家人商量。
幾名工人也開始擔心,這份工作究竟能不能繼續做下去。
胡克看著那批木材,忽然想起多年以前。
當初北方道路拓寬時,也有許多人相信,只要能把木材更快運出去,大家都會過得更好。
最初確實如此。
林場雇了更多工人。
車行添購了馬匹。
沿路的客棧生意興隆。
部分村民也因此有了比務農更高的收入。
但當採伐範圍逐漸深入山區,有些坡面失去原來的樹木覆蓋,重車反覆使用的道路也開始需要更多維護。
不同的地方,受到的影響並不相同。
有些地段一直很穩。
有些卻在多年雨水、擾動與缺乏維護後逐漸出現問題。
等到工程停止,原本維持道路的人力與經費也隨之消失。
留下來的,除了幾條林道,還有那些仍然需要靠山林維生的人。
他們不能簡單地回到道路開通以前的生活。
因為產業早已改變。
人的選擇也改變了。
那天夜裡,裴南找到了胡克。
他們沒有再談老羅的木材。
而是談起葡瑪二十五年秋天。
「你認識那頭老龍。」裴南說。
胡克停下手裡的工作。
「是。」
「賽門的父親叫牠刮痕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「我聽你說過。」
「你知道牠在北方做過什麼嗎?」
胡克沉默片刻。
「知道一些。」
「那你知道牠為什麼失蹤?」
這一次,胡克沒有回答。
裴南繼續說:
「我在王都看過一些舊工程紀錄。有人說當年北方發生過圍獵,也有人說那頭老龍妨礙採伐。」
胡克的手慢慢握緊。
「不是只有採伐。」
裴南看著他。
「還有什麼?」
胡克抬頭望向窗外。
「有些人早就怕牠。有些人覺得牠占著山裡最好的地方。也有人因為牠不願讓路,覺得自己原本能做的生意做不成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也有人認識牠很多年。」
「例如你?」
「例如我。」
裴南沒有接話。
胡克望著桌上的舊圖。
那張圖的邊角已經磨損。
其中一條很細的水路,是他多年前與老龍一起疏通後補上的。
那時候,他還以為自己正在把事情慢慢修好。
後來,妹妹的病、家裡的債,以及採辦署的工作,逐漸占據了他的生活。
他需要錢。
需要保住工作。
也需要讓那些有權決定工錢的人相信,自己是個靠得住的斥候。
於是他接受了一些原本不願意做的事情。
其中一件,便是參與那場圍獵。
「我當時也在裡面。」胡克說。
裴南抬起頭。
「你參與了圍獵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見到老龍了?」
「見到了。」
「牠後來怎麼了?」
胡克望著裴南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我射了一箭。」
裴南整個人僵住。
「你射中了牠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胡克的聲音很低。
「那天是夜裡。有火把,有人喊叫,山裡還有很大的聲音。我射出那支箭,卻沒有親眼確認它最後落在哪裡。」
裴南盯著他。
「那你為什麼射?」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可以說,因為自己受雇參與圍獵。
可以說,因為他需要錢替妹妹治病。
也可以說,因為當時不敢失去工作。
這些都是真的。
但沒有一個理由,能讓那支箭變成別人射的。
「因為我當時決定射。」
他最後說。
屋裡安靜了。
裴南那晚沒有睡。
他坐在桌前,把胡克說的話重新寫在紙上。
一名曾經與老龍相處多年的王室斥候,承認參與圍獵。
承認射出一箭。
卻無法確認箭是否命中。
如果這份證詞送回王都,會發生什麼?
國王可能要求重新調查。
薇塔夫人也可能對它感興趣。
而裴南自己,或許終於能得到一份足以證明能力的發現。
可是他望著紙上那句「胡克承認射箭」,又想到另一件事。
如果有人把它改寫成「王室斥候證實老龍遭獵殺」,也許只需要刪去幾個字。
他以前曾親眼看著自己的名字被放在討龍請願裡。
知道有些文字即使沒有直接說謊,也足以讓人相信另一種故事。
他把寫好的紙折起來。
沒有封口。
第二天清晨,他拿著它去找胡克。
胡克正在屋外準備上山。
看見裴南手裡的紙,便停住。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昨天你說的事。」
胡克臉色一沉。
「你要送去王都?」
「可能。」
裴南回答得很直接。
「但我想先讓你看。」
胡克看著他。
裴南將紙遞過去。
上面沒有寫老龍已死。
也沒有寫胡克射中牠。
只有胡克承認參與圍獵、射出一箭,以及未能確認後續結果的敘述。
胡克讀完。
「你為什麼要把這些寫下來?」
裴南沉默片刻。
「因為我怕過幾天,連我自己都會記成另一種樣子。」
胡克抬頭。
裴南繼續說:
「我還是想查我弟弟,也想知道北方到底發生過什麼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而且我承認,如果查出一件大事,讓王都的人記得我的名字,我會高興。」
胡克沒有說話。
「但我不想再用別人沒有說過的話,替自己換取支持。」
胡克將紙還給他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繼續查。」
裴南把紙收進袋裡。
「你如果願意正式作證,我會照你親眼看見的部分記錄。如果不願意,我不會把昨晚的談話寫成已經查實的結論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「我還有個人得先去見。」
梅有正在溫泉塔後方整理菜園。
胡克上山時,牠的前爪沾滿泥巴,尾巴也不太乾淨。
「你來得正好!」
胡克停下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這塊石頭卡住了。」
牠指向一處水道旁的石頭。
「我本來想讓水繼續往菜園那邊走,結果一搬,旁邊的土就掉下來了。」
胡克走近看了一眼。
水道的轉彎處原本便有些狹窄。
梅有搬走一塊石頭後,水流沖向裸露的土面,造成一小段溝邊坍落。
牠想把石頭放回去,卻又擔心壓到旁邊新長出的植物。
「你不是很會搬石頭嗎?」胡克問。
「會搬和知道搬去哪裡,是兩回事!」
梅有很不高興。
胡克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兩人花了一會兒,把水流先引回原本穩定的溝槽,避免繼續沖刷。
梅有看著那段重新流動的水。
「好了。」
牠甩了甩爪子。
「所以你今天來做什麼?」
胡克沒有立即回答。
梅有抬起頭。
「你怎麼了?」
胡克看著牠。
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。
那時候,他也是帶著某種目的走進山裡。
只是手裡拿的不是工具。
而是弓。
「我有件事要告訴你。」
梅有望著他。
胡克深吸一口氣。
「你一直想知道,那頭老龍後來怎麼了。」
梅有的神情立刻變了。
「你找到消息了?」
「我知道牠當年遭遇過什麼。」
梅有沒有說話。
胡克慢慢把葡瑪二十五年那場圍獵說了出來。
他說自己受雇參與。
說那個夜晚有火把,有許多人,山裡發生了混亂。
也說自己射出一箭。
他沒有宣稱自己知道那一箭是否命中。
更沒有宣稱老龍已經死去。
梅有聽完,許久沒有動。
胡克站在牠面前。
沒有辯解。
也沒有替自己尋找寬恕。
「所以你認識牠。」梅有終於開口。
「是。」
「你跟牠一起做過事。」
「是。」
「然後你拿弓射牠?」
胡克閉了閉眼。
「是。」
梅有忽然站起來。
巨大的身體讓旁邊的菜架晃了一下。
「你們人類到底在想什麼!」
胡克沒有後退。
梅有張開翅膀。
「牠幫你們修水道!牠住在那片山裡那麼久!結果你們為了什麼木頭、什麼路,就拿箭去射牠?」
「不只有那些原因。」
「我不想聽!」
梅有的聲音在山谷裡回響。
幾隻停在樹上的鳥猛地飛起。
牠望著胡克。
眼神裡有憤怒,也有一種胡克很熟悉的失望。
「你以前也跟我說過,牠知道很多事情。」
胡克點頭。
「所以你知道牠不是怪物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射牠?」
這一次,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很久,才說:
「因為我害怕失去工作,也害怕沒有錢照顧艾琳。」
梅有愣了一下。
「所以牠就該被射?」
「不該。」
胡克望著牠。
「我當時做了錯誤的決定。」
梅有沒有回答。
牠只是站著。
尾巴緊緊貼在身旁。
過了一會兒,梅有忽然問:
「那牠最後往哪裡去了?」
胡克抬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有沒有去找?」
「找過一些地方。」
「北邊呢?」
「還沒有全部查完。」
梅有望向北方。
那裡有幾道深色山脊,遠處的高地已經籠罩在秋天的雲裡。
牠想起自己在葡瑪二十五年秋天聽到的傳聞。
那時候,有人說老龍死了。
有人說牠被人類殺害。
梅有因此來到北方。
卻只遇見了瑟琳。
這兩年來,牠住在溫泉塔。
種菜。
泡湯。
和人類吵架。
也逐漸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方。
牠總說,老龍的事以後再查。
等天氣好一點。
等路況清楚一點。
等瑟琳回來。
可是如今,站在牠面前的人,竟然就是當年朝老龍射箭的斥候。
梅有忽然覺得,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待在原地。
「我要去北邊。」
牠說。
胡克看著牠。
「現在?」
「對。」
「天快變了。」
「我會飛。」
「山裡的雲很低。」
「我知道!」
梅有張開翅膀。
胡克沒有再攔。
他知道,自己沒有資格要求這頭龍留下來聽更多解釋。
梅有走到塔前。
那裡仍掛著瑟琳留下的木板。
一面寫著「出門」。
另一面是空白。
牠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伸出爪子,把木板轉到寫字的那一面。
「我要出去。」
牠說。
沒有等待任何人同意。
梅有飛起來時,山谷裡的風突然變大。
牠越過溫泉塔,越過菜園,朝北方山脊飛去。
胡克站在原地。
沒有追。
也沒有喊牠回來。
他知道,自己剛才說出的話,可能讓梅有再也不願意相信他。
但那仍然比繼續隱瞞好。
梅有飛過第一道山脊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
溫泉塔已經變得很小。
菜園、屋頂、水槽和那塊適合曬太陽的石頭,都漸漸消失在樹冠後方。
牠原本以為,離開這裡會很高興。
終於不用有人提醒牠照顧菜園。
不用等瑟琳寫信。
不用再聽那些人類說什麼應該、什麼不應該。
可飛了一段路,牠忽然想起,屋裡還有一袋沒吃完的乾豆。
「糟了。」
牠停在空中。
那袋豆子如果放著受潮,回來時恐怕就不能吃了。
牠猶豫了一下。
然後用力甩了甩頭。
「不管了!」
牠繼續往北飛。
只是這一次,牠沒有像從前那樣,只因為想離開便隨意選一個方向。
牠記得胡克說過的舊獵道。
記得那座荒廢的石屋。
也記得,老龍可能曾在那裡留下水道。
牠想先看看那些地方。
再決定往哪裡去。
傍晚,裴南正在胡克家整理行囊。
賴瑞坐在門口,一邊替灰耳梳毛,一邊抱怨這趟生意已經拖了太久。
忽然,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龍鳴。
灰耳猛地抬起頭。
賴瑞也停下動作。
「怎麼回事?」
裴南走到院子裡。
天空中,一道巨大的影子正從山脊上方掠過。
牠的翅膀展開,越過雲層下方,朝北方飛去。
裴南愣住。
他曾經看過許多關於龍的畫。
王室告示上的龍,張牙舞爪,口吐烈焰。
貴族請願書裡的龍,則像是一種只會破壞道路、襲擊旅人的怪物。
但眼前這頭龍沒有攻擊任何人。
牠只是飛過。
像一隻巨大的鳥。
又像山裡突然多出的一片會移動的影子。
「那是……」
裴南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賴瑞抬頭看了看。
「梅有。」
裴南轉向他。
「你認識牠?」
「見過。」
「牠要去哪裡?」
賴瑞望著那道逐漸遠去的影子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
「不過牠這次飛得挺急。」
裴南握緊了腰間的扣環。
他原本一直以為,自己來北方是為了找到一頭龍留下的答案。
如今卻突然看見,一頭真正的龍正朝著他也想去的方向飛去。
而且牠顯然不需要他的允許。
那晚,胡克回到家時,裴南正在等他。
「梅有往北飛了。」裴南說。
胡克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是你叫牠去的?」
「不是。」
裴南看著他。
「那為什麼?」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,這一次自己不能只說「不知道」。
「我把當年圍獵的事告訴牠了。」
裴南怔住。
「你全部說了?」
「我知道的部分。」
裴南望向窗外。
那道龍影早已消失。
他忽然意識到,一段多年以前的歷史,可能正在改變現在發生的事情。
不是因為有人重新寫了一份報告。
而是因為一個曾經參與其中的人,終於決定說出自己做過什麼。
而另一個聽見的人,不願意再像從前那樣生活。
裴南沉默片刻。
「你知道牠接下來會做什麼嗎?」
胡克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坐下來。
望著桌上的地圖。
「但我想,我們也該去看看北邊了。」
裴南抬頭。
胡克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知道,那裡還有幾條多年未走的舊路。
有一座荒廢的石屋。
也有一段自己至今無法面對的歷史。
而梅有已經出發了。
這一次,胡克不想再等到事情結束,才去想自己原本能做些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