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有離開溫泉塔後,第一個後悔的決定,是沒有帶食物。

第二個,是飛得太高。

第三個,是以為北方的秋天跟溫泉塔附近差不多。

牠穿過第二道山脊時,天空開始飄下白色的東西。

起初只有幾片。

梅有還以為是什麼植物的種子,被風吹到了這麼高的地方。

直到一片落在鼻尖上,化成冰涼的水,牠才發現那是雪。

「現在?」

牠抬頭望向天空。

「也太早了吧!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北方高山的冬天本來就比低處來得早。

溫泉塔附近還有尚未枯萎的菜,山脊上的夜晚卻已經冷得足以結冰。

而再往北,海拔更高。

風也更強。

梅有原本打算沿著胡克提過的舊獵道尋找刮痕的線索。

可一場雪讓山林變得陌生。

原本能辨認道路的淺色土面,被薄雪覆蓋。

溪流在雲霧裡斷斷續續出現。

高處的幾條山徑,看起來全都一樣。

牠繞了兩圈。

「這地方到底有幾座一模一樣的山?」

一陣風迎面吹來。

梅有偏過頭,翅膀立刻被吹得歪了一下。

牠不喜歡在這種地方飛行。

尤其當雲低得讓牠看不清下面究竟是樹林,還是岩壁。

牠往下降。

剛穿過雲層,一陣側風便把牠推向山坡。

「喂!」

梅有急忙調整翅膀,尾巴險些掃到岩石。

牠勉強落在一片碎石坡上,腳下的石頭立刻嘩啦啦往下滾。

梅有趕緊跳到旁邊較穩的岩台。

低頭看了看。

「……好險。」

牠抬起頭。

面前是一條深谷。

谷底傳來水聲,兩側山坡長滿高大的樹木,中間卻有大片灰白色的裸露地,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,在森林裡劃出一道傷口。

梅有認得那種地方。

伐木。

有些樹樁已經覆滿苔蘚,周圍冒出許多幼樹。

另一些樹樁還很新,旁邊留著木材被拖行的深痕。

谷地裡有條舊車道。

路邊堆放著原木,部分已經被泥砂半埋。

梅有望著那條道路。

「胡克說的應該就是這附近。」

牠又看了一眼天空。

雪變大了。

既然不好飛,乾脆先走路。

牠收起翅膀,沿著岩台往下走。

沒多久,忽然聽見有人吵架。


「我早就說不能再放了!」

「那你倒是想辦法弄走啊!」

「現在弄?你想把整條路沖掉?」

梅有停下腳步。

聲音來自谷底。

三名工人站在一段舊車道旁,正在清理排水口。

上游不斷有水流下來。

其中一部分被堆在溪邊的原木擋住,逐漸形成一片積水。

更麻煩的是,車道旁的土堤把幾條原本分散的小水路攔在一起。

水位正在慢慢上升。

梅有原本不想理會。

人類在山裡吵架,通常不是因為需要一頭龍的意見。

可是牠正準備離開,就聽見其中一個人說:

「今晚如果真的結冰,明天更搬不動了!」

梅有停住。

牠望向那片積水。

水面已經漂著幾小塊薄冰。

靠近岸邊的泥地也開始變硬。

白天尚未結束,氣溫卻已經很低。

牠皺起鼻子。

「你們在這裡養魚?」

下面的人突然安靜了。

三張臉一起抬起來。


第一個人尖叫。

第二個人跌坐在地上。

第三個人抓起斧頭。

梅有覺得很煩。

牠明明只問了一句話。

「放下那個。」

拿斧頭的人手抖得厲害。

「龍!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、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
「飛來的。」

那人張開嘴。

似乎完全沒想到會得到這種答案。

梅有指向排水口。

「我問的是那個。」

三人順著牠的爪子看去。

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工人終於開口。

「那是舊林道的排水口。」

「你們堵起來的?」

「不是!」

另一人立刻說。

「前幾天下雨,上面沖下來的木頭卡住了!」

年長工人瞪了他一眼。

「只有一部分。」

梅有把頭歪向一邊。

「另一部分呢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牠慢慢走近。

三個人立刻後退。

梅有停住。

「我又沒有要吃你們。」

其中一人小聲說:

「誰知道……」

梅有深吸一口氣。

「如果我要吃,你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吵了。」

三人更加害怕。

牠想了想。

「這句好像沒有比較好。」


年長工人叫達恩。

他是附近林場的工頭。

前陣子,幾家商人重新取得舊木料的運輸契約,打算趁南方需要建材,把山裡剩下的木材運出去。

可是原本能通重車的道路受損。

工人只好清理一段靠近溪谷的舊路。

前幾天雨勢很大,上游有木頭被沖進排水口。

為了避免更多木材流失,他們又在旁邊橫放幾根原木,打算等水退了再搬走。

結果水一直沒退。

現在開始下雪。

達恩急著把木材運出去。

因為山裡一旦積起厚雪,馬車便可能進不來。

冬天的白天短。

部分林道的背陰處會長時間結冰。

等到積雪覆住車轍和坑洞,連熟悉道路的人也很難判斷哪裡安全。

「所以你們現在有一個水池。」梅有說。

達恩苦笑。

「差不多。」

「下面是什麼?」

「舊路。」

「再下面呢?」

「還有一條溪,往東邊流。」

梅有走到岩台上。

整片山谷的水似乎都往這裡集中。

原本分散在林地裡的細小水路,有一部分被車道截住,開始沿著車轍和排水溝往下流。

堵塞的排水口像瓶子的塞子。

水暫時出不去。

卻還在不斷進來。

梅有回頭看了看那些原木。

「你們是想讓它們變成一座湖?」

達恩的臉色很難看。

「我們原本只想把木頭留住。」

「那你們成功了。」

梅有指著那片積水。

「現在連水都留下來了。」


牠原本打算看看便走。

但一陣風從谷底吹來,帶著水草與濕泥的氣味。

梅有忽然聞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。

那不是伐木道旁的泥土。

而是長年有水停留的地方才會出現的氣息。

牠沿著一塊長滿苔蘚的岩石往下走。

岩石後方,有一道很淺的舊溝。

溝沿彎曲,繞過一片較高的地面,最後通往林子深處。

梅有蹲下來。

牠伸出爪子,輕輕刮開表面的泥沙。

底下露出幾道深深的痕跡。

不像鐵鍬。

也不像鑿子。

梅有把自己的爪子放在旁邊比了比。

留下那些痕跡的東西,比牠的爪子大得多。

牠忽然想起胡克。

有人叫牠刮痕。

梅有盯著那塊岩石。

「……這名字真的很難聽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達恩問。

「沒什麼。」

梅有起身。

沿著舊溝走了下去。


舊溝通往一片濕地。

那裡的樹木不像伐木道附近那麼稀疏。

低處長著蘆葦和水草。

有些植物已經枯黃,仍有不少莖葉挺立在淺水裡。

水面漂著落葉。

幾處較深的水塘尚未結冰,背陰的淺灘卻已經覆上一層薄薄的冰。

梅有蹲在塘邊。

牠原本只是想看看水往哪裡流。

忽然看見幾條小魚從水草間游過。

魚的動作比夏天慢。

但仍然活著。

牠將頭靠近水面。

魚立刻散開。

「喂,我又不吃你們。」

牠停了一下。

「至少現在不吃。」

水面重新安靜下來。

梅有沿著塘邊走。

發現濕地並不是一整片深度相同的水池。

靠近山坡的地方,有幾處較深的水窪。

淺水區長著蘆葦和一些沉水植物。

低處則有一條出口,讓多餘的水能繼續流向下游。

有些地方還留著人工整理過的石邊。

一段較高的土埂上,甚至能看見許多年前被砍斷、如今已重新長出枝條的灌木。

梅有忽然意識到,這片地方很可能不只是天然濕地。

曾經有人在這裡照顧水。

也許還利用過這些水塘。

牠發現靠近背風坡的一處空地,留著幾個早已廢棄的小木槽。

槽邊有褪色的繩索。

旁邊的石頭上,刻著幾個簡單的記號。

一條魚。

三株水草。

還有一個像籃子的圖案。

梅有看了很久。

「有人以前在這裡養魚?」

身後忽然傳來聲音。

「以前有。」

梅有轉過頭。

達恩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。

他站在比較遠的地方。

顯然仍不太敢靠近。

「我小時候,這裡有個老人會在池邊養魚、採水草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「很久沒人做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路改了,人搬走了。」

達恩指向濕地另一側的樹林。

「以前那邊還有幾戶人家。後來新林道通車,大家都搬到外面住,原來的小路慢慢荒廢。」

梅有看向那幾個木槽。

「魚呢?」

「不知道。現在應該還有野生的吧。」

他想了想。

「以前這裡不只養魚。有人會把一些水草拿回去堆肥,也有人在旁邊種菜。」

梅有抬起頭。

「在這麼冷的地方?」

「不是冬天種。」

達恩覺得這頭龍問得很奇怪。

「春天雪融了,水就多。夏天能種,秋天收。冬天早點把東西存好。」

梅有望著那些早已廢棄的木槽。

牠忽然想起自己留在溫泉塔裡的乾豆。

這些生活在北方的人,似乎比牠更清楚,冬天來之前究竟要準備什麼。


梅有原本以為,濕地裡有水、有魚、有植物,便沒有太大的問題。

但牠仔細看了幾處淺塘後,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
有一處水塘幾乎被落葉填滿。

另一處長滿密密麻麻的水草,表面卻不太看得見魚。

達恩說,以前冬天很冷時,有些池子會結冰。

尤其雪積得厚的年份,隔年春天偶爾能看到魚死在水面附近。

梅有皺起眉。

「都凍死了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達恩聳聳肩。

「老人以前說,水下面也會悶死魚。」

梅有低頭看著那片水。

牠以前見過冰封的湖。

知道有些魚會在較深的水裡度過寒冬。

但牠從來沒仔細想過,水面結冰以後,下面還需要什麼。

魚雖然不會像人一樣浮出水面呼吸,仍然需要水裡的氧氣。

而植物在冬天光線不足時,能製造的氧氣也可能減少。

死去的水草、落葉逐漸腐爛,又會消耗水中的氧氣。

如果水塘很淺,魚很多,冰雪又長時間覆蓋水面,春天可能只剩一片看似平靜、卻已失去許多生命的水。

梅有望著眼前幾處深淺不同的池塘。

牠忽然理解,為什麼以前有人願意把池子挖出深淺不同的區域,並且保留能流動的進出水路。

不過,這不代表只要把池塘挖深,魚便一定能安全過冬。

水量、魚的種類與數量、腐爛的植物,以及冬季的光照,都會影響結果。

牠抬起頭。

「那個老人搬走以前,有沒有跟你們說過怎麼養?」

達恩搖頭。

「我那時候只在意他有沒有魚賣。」

梅有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們人類真奇怪。」

「哪裡奇怪?」

「東西還有人做的時候,你們不問怎麼做。等沒人做了,才說不知道。」

達恩原本想反駁。

後來又閉上嘴。

因為他發現,自己真的不知道那些水塘以前怎麼管理。


傍晚時,雨開始夾著雪落下。

原本只是飄散的雪花,逐漸變成濕重的雪粒。

泥濘的車道表面開始變滑。

一些淺水處則出現薄冰。

達恩急著讓工人撤到高處過夜。

梅有沒有再追問舊魚塘的事。

因為牠發現,原來堵住的排水口還在不斷積水。

而那片濕地,正位在下方。

如果積水突然潰出,原本被草木保護的水塘,也可能一下子被大量泥砂沖入。

到時候,別說冬天的魚。

連池塘原本的深淺和進出水路,都可能被改變。

梅有抬頭看著天。

「真麻煩。」

牠原本只是要找老龍。

現在卻被困在一個有木頭、有水、有魚,還有三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類的地方。

牠忽然很想念溫泉塔。

至少那裡的水溝壞了,瑟琳還會跟牠一起想辦法。


夜裡,山坡上傳來一聲巨響。

一根被水沖動的枯木撞進上游積水。

堵住排水口的木料劇烈晃動。

水從一側缺口猛地噴出。

達恩臉色大變。

「快退!」

工人們連忙往高處跑。

梅有張開翅膀。

牠沒有立即去拉開堵水的原木。

因為牠知道,那樣可能讓上游積存的水一下子全部衝向下方。

牠先飛往下游,確認人員已經撤離溪谷與木棚。

從空中看,整片谷地的地形比地面清楚得多。

上游的堵塞物後方,積水仍在增加。

下方有兩條可能的出水方向。

一條沿著舊車道,直接往低處沖。

另一條則通往剛才發現的濕地。

但舊溝入口已經堵住。

梅有沿著較高的岩台降落。

牠知道自己沒有時間把整個地方修好。

甚至連那片濕地究竟還能容納多少水,牠都無法確定。

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,堵塞物一旦突然潰開,水可能會帶著木頭和石塊往下衝。

梅有望向濕地另一側。

那裡的出口仍然有水流動。

牠決定先試著讓一部分水恢復沿舊溝進入低地。

牠從上游較穩定的岩石旁,移開幾根堵在舊溝表面的枯枝。

少量水開始流入。

梅有沒有立刻挖深。

而是等了一會兒,看水往哪裡走。

水沿著彎曲的舊溝進入較低的濕地。

部分淺灘逐漸被淹沒。

出口仍然有水排出。

牠又清掉幾處較表面的堵塞物。

舊溝開始分擔一部分水流。

但上游積水仍然很多。

而且雪還在下。


梅有飛回上游。

從較高處看,堵住水的並不只是幾根原木。

下面還卡著不少石頭和枝條。

有幾根木頭已經彼此擠壓,形成一道不穩定的障礙。

梅有無法知道,搬開哪一根會讓其他木頭突然移動。

牠望向遠處。

工人們已經撤上較高的道路。

達恩還在朝牠大喊:

「不要動那些木頭!」

梅有回頭。

「你現在才說?」

「那些是要賣錢的!」

梅有看著他。

然後看向下方。

積水已經開始從土堤邊緣漫出。

牠知道,眼前沒有完全不會造成損失的選擇。

牠飛到堵塞物旁較高的岩石上,先移走一根壓在外側、已經鬆動的原木。

水從空隙加速流出。

牠立刻往上飛開。

另一根木頭跟著晃動,撞上旁邊的岩石。

堵塞的結構逐漸改變。

更多水沿著出口往下流。

其中一部分進入剛才疏通的舊溝,另一部分仍然沿原有溪谷流走。

梅有不得不反覆在高處查看。

牠沒有再隨便碰其他原木。

因為牠發現,只移動一根木頭,就足以讓下方的水流方向發生很大改變。

那並不是一件值得逞強的事情。


入夜後,雪越來越密。

濕雪落在樹枝上,使部分細枝彎了下來。

谷地裡一片寒冷。

梅有看見濕地逐漸漫水,幾處淺塘和原本分開的小水窪開始連成一片。

下游的水位也上升了。

但因為部分水流被分散,並且工人早已撤離,沒有發生人員受困。

直到後半夜,上游的水位才不再繼續升高。

梅有降落在岩台上。

牠已經很累。

翅膀沾著濕雪。

爪子也冷得不舒服。

牠原本以為,自己做完這些事情應該很得意。

可是望著下方那片混濁的水,牠只覺得不安。

那些魚呢?

濕地裡原本生長的植物呢?

當水帶著泥砂沖進來,究竟會留下什麼?

牠不知道。

而牠也沒有辦法立刻知道。


第二天清晨,山谷變成了一個全新的地方。

高處的樹林覆上一層薄雪。

陽光照到的坡面開始滴水,背陰處卻仍然結著冰。

昨夜濕重的雪,讓原本就不平的車道更加難走。

泥地上留著凍住的車轍。

林道一側還有一段被水沖出新的缺口。

達恩坐在木頭上,看著那些散落的原木。

有幾根被沖到了下游。

另一些卡在濕地邊緣。

工具大多保住了。

工人也都平安。

但木材少了。

而剩下的木材,恐怕也無法按照原定時間運出去。

達恩看見梅有走下岩台,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。

「你把我的木頭弄丟了。」

梅有停住。

「不客氣。」

「我沒有在謝你!」

「我聽得出來。」

達恩站起身。

「你知道那些木頭要多少錢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是我們這個冬天的工錢!」

梅有望著他。

昨天夜裡,牠只顧著讓水能安全離開。

現在雨雪停了,牠才真正看見那些木頭對工人意味著什麼。

有些還能找回。

有些可能已經損壞。

而原本能走的舊車道,如今也受了新的損傷。

牠並沒有讓所有問題消失。

達恩看著牠,氣得嘴唇發抖。

「你們龍是不是覺得,木頭壞了,再去砍就有?」

梅有原本想反駁。

可是牠忽然想起,昨天夜裡,自己確實沒有問過這些木頭究竟屬於誰。

牠只知道,如果讓水繼續堵著,下面可能有人會受傷,甚至死亡。

「你們都活著。」牠說。

達恩的臉色更加難看。

「活著就不用吃飯了嗎?」

梅有沒有回答。

兩人對望了很久。

最後,達恩轉身離開。

沒有再跟牠說話。


梅有原本想直接往北飛。

雪暫時停了。

只要避開雲霧比較厚的地方,牠還是能繼續找老龍。

可是牠經過水塘時,忽然看見一個年輕工人蹲在泥裡。

那人正拿著一根樹枝,在泥沙間翻找什麼。

「你在幹嘛?」

年輕人嚇了一跳。

但這次沒有逃。

「找鋸子。」

「很重要?」

「借來的。」

梅有看了看。

「你借誰的?」

「達恩。」

「那個一直罵我的人?」

年輕人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
「對。」

梅有嘆氣。

「讓開。」

牠沿著工人指出的位置,小心撥開表層較鬆的泥砂。

找了幾處,終於碰到一個硬東西。

是一把鋸子。

鋸柄已經斷了。

年輕人接過去,仔細看了一會兒。

「至少鐵還在。」

梅有望著他。

「木柄不能再做一個?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那就好了。」

年輕人笑了一聲。

「你說得倒容易。」

他把鋸子收進袋裡。

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。

「昨天……謝謝。」

梅有抬頭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弟弟原本在下面那間木棚裡。」

年輕人指向溪谷另一側。

「幸好我們先撤走。」

梅有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們本來就該撤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年輕人低下頭。

「可是我們原本不想走。」

他望向那些散落的木材。

「木頭都還沒搬完。」

梅有沒有再說話。


中午前,梅有重新回到那塊帶有巨大爪痕的岩石旁。

雪覆住了岩石上方的一部分。

但背風處仍然露出幾道很深的刻線。

牠順著那些痕跡往下看。

一條舊溝通向濕地。

另一條較淺的水路,則延伸到附近曾有人居住的地方。

有些地方被後來砌起的石邊截住。

有些則被車道的填土覆蓋。

這不是某一次工程留下的模樣。

而是不知道經過多少年,一群又一群住在這裡的人,各自留下的改變。

有人想讓水進入農田。

有人想讓道路更直。

有人想多運一些木材。

也有人曾經在這裡養魚、採收水草,或讓濕地保留較多的水。

梅有低頭看著那些巨大的爪痕。

牠忽然很想問刮痕。

當年牠為什麼要修這條水道?

是為了讓下游的人有水?

為了保留魚塘?

還是因為人類修路以後,牠不得不替他們處理留下來的麻煩?

梅有不知道。

那些爪痕不會自己說話。

牠沿著岩石繞到另一側。

然後停住。

背風的石面上,還有幾道較細的刻線。

不像水溝。

倒像某種記號。

大部分已被風雨磨得模糊。

但其中一處凹洞,卻不像其他刻痕那麼舊。

裡面沒有厚厚的苔蘚。

也沒有塞滿泥。

梅有伸出爪子。

輕輕摸了摸。

「最近有人來過?」

牠抬頭望向山林深處。

岩石後方有一條極窄的石縫,通往另一個方向。

從空中飛過時,幾乎不可能看見。

梅有走近。

石縫裡很冷。

但裡面有風。

而且風裡帶著一股熟悉的氣味。

溫熱的水。

潮濕的岩石。

還有一點硫磺。

牠忽然想到溫泉塔。

「不會吧……」

梅有把頭探進石縫。

裡面漆黑。

牠往前走了幾步。

通道逐漸變寬。

再往裡,石壁上出現幾道巨大而平滑的磨痕。

像有什麼非常大的東西,曾經反覆從這裡經過。

梅有的心突然跳得很快。

牠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找到什麼。

一片老龍留下的鱗片?

一處多年前的棲息地?

還是某個能證明牠曾在這裡生活的痕跡?

牠又往前走了幾步。

忽然,一個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。

「你把外面的水路弄壞了。」

梅有整個身體僵住。

那聲音低沉。

帶著一點沙啞。

不像人類。

也不像山裡的回聲。

牠慢慢抬起頭。

「誰?」

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
接著傳來石頭輕輕摩擦的聲音。

「先回答我。」

那聲音說。

「外面那條路,是你弄的?」

梅有張開嘴。

卻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反駁。

因為牠已經看見了。

石縫深處,一雙巨大的眼睛慢慢睜開。

而那雙眼睛的主人,正用一種極不滿意的神情看著牠。

「現在的年輕龍,」那聲音嘆了口氣,「都是先動手,才想起來要問問題嗎?」

梅有愣在原地。

過了很久,終於擠出一句話。

「……你還活著?」

黑暗裡的老龍看了牠一眼。

「不然呢?」

牠慢慢抬起巨大的頭。

「你以為是石頭在跟你吵架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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