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以為是石頭在跟你吵架?」
梅有看著那頭老龍。
老龍也看著牠。
兩頭龍在黑暗裡對望了很久。
最後,梅有問:
「你真的是刮痕?」
老龍的眼睛瞇了起來。
「誰?」
「刮痕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你的名字。」
「誰說的?」
梅有想了想。
「一個人類。」
老龍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哪個人類?」
「我不知道。聽說是很久以前住在南邊的一個人,他會收集屋頂上的雨水。」
老龍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。
牠低頭想了好一會兒。
「那個把水缸蓋子做得太小的傢伙?」
梅有愣住。
「你真的認識他?」
「他每次下雨都要跑出來看水缸滿了沒有。後來我叫他把溢流口做好,省得整個院子變成泥塘。」
老龍抬起頭。
「所以他叫我刮痕?」
梅有忍不住笑了。
「好像是。」
「難聽。」
「我也這樣覺得。」
兩頭龍第一次有了共同的意見。
老龍把頭放回岩石上。
「那你可以走了。」
梅有的笑容僵住。
「什麼?」
「出去。」
「我找了你這麼久!」
「那你現在找到了。」
老龍閉上眼睛。
「恭喜。」
梅有很想咬牠。
當然,牠知道自己咬不動。
眼前這頭龍比牠大得多。
黑暗中只能看見部分身體,但光是盤在岩壁旁的前爪,就已經大得令人不舒服。
牠的鱗片不如梅有那樣整齊。
有些地方顏色較深,有些則留下長年磨損的痕跡。
左前爪附近,幾片鱗甲排列得不太自然。
更靠近肩膀的地方,有一道深色的舊傷。
梅有看了一眼。
老龍立即睜開眼。
「看什麼?」
「你的傷。」
「很久以前的事。」
「怎麼受的?」
「關你什麼事?」
梅有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牠忽然想起胡克。
那個人也是這樣。
每次問到不想回答的事情,就開始說一些簡短得讓人討厭的話。
「我認識胡克。」梅有說。
老龍沒有反應。
至少乍看如此。
只有牠的尾巴,在黑暗中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梅有立刻注意到了。
「你也認識他吧?」
「認識。」
「他說以前跟你一起清過水道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還說——」
「他現在還活著?」
梅有停住。
老龍重新睜開眼。
「胡克。」
「當然活著。」
梅有皺眉。
「他還有個妹妹,叫艾琳。」
老龍望著牠。
「她也活著?」
「對啊。」
梅有有些莫名其妙。
「你們以前到底認識多少人?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牠慢慢把頭轉向洞口。
外面的風聲傳進石縫。
過了一會兒,牠問:
「下雪了?」
梅有點頭。
「很冷。」
老龍看向牠。
「那你還站在洞口?」
「不然?」
「先把石頭移回來。」
梅有回頭。
洞口旁果然有一塊可以遮擋部分風雪的扁石。
牠原本以為那只是自然掉落的岩塊。
「你自己不會搬?」
老龍沒有動。
「會。」
「那為什麼叫我?」
「因為是你進來時推開的。」
梅有回頭看了看。
牠確實碰過那塊石頭。
只是沒想到老龍連這件事也要計較。
「真小氣。」
牠嘟囔著走回洞口。
外面的風雪又變大了。
等牠把石頭推回原位,洞裡立刻安靜許多。
梅有轉身。
老龍已經重新閉上眼睛。
「好了。」牠說。
「嗯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什麼?」
「你不是要告訴我你的事?」
老龍睜開一隻眼。
「我有說嗎?」
梅有站在原地。
牠突然開始懷疑,自己究竟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力氣來找這頭龍。
洞穴深處比梅有想像中暖和。
岩壁有幾處細小的裂縫,溫熱的水汽從裡面緩緩升起。
另一側有一條淺溝,將水引往更低的地方。
地面大部分是乾的。
靠近出口的岩台上,則堆著一些乾燥的樹枝、果殼和不知道從哪裡收集來的植物。
梅有看了看。
「你住在這裡?」
「暫時。」
「多久?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梅有望向牠身上的傷。
又看向岩壁上那些被長年磨得平滑的痕跡。
這個「暫時」,恐怕比自己想像得久。
牠原本還有一大堆問題。
想問兩年前的那個夜晚。
想問老龍到底受了什麼傷。
想問牠為什麼沒有回到山裡,告訴大家自己還活著。
可就在這時,老龍突然抬起頭。
「外面的水路,你動過哪裡?」
梅有愣住。
「什麼?」
「谷底。」
「喔。」
梅有想起昨天夜裡那一堆堵住排水口的原木。
「有人把水堵起來了,我去搬了一些木頭。」
「搬去哪裡?」
「旁邊。」
「哪個旁邊?」
「就是旁邊啊!」
老龍沒有笑。
「有沒有動到岩石後面的舊溝?」
「有。」
「動了多少?」
「一點。」
老龍慢慢坐直。
「一點是多少?」
梅有開始不高興。
「你怎麼跟那些人類一樣,問題這麼多?」
老龍看著牠。
「因為外面那條水路不是你一個人在用。」
梅有停住。
老龍沒有立即走出洞穴。
牠先讓梅有把昨天夜裡做過的事情,從頭說了一遍。
不是要求牠證明自己有多厲害。
只是每當梅有說「我搬開一塊石頭」,老龍便會問那塊石頭在什麼位置。
每當牠說「水就流下去了」,老龍便要知道水去了哪裡。
梅有說到第三次,終於忍不住。
「你到底想知道什麼?」
老龍望著牠。
「我想知道,你有沒有把冬天留給魚的水放掉。」
梅有愣住。
「魚?」
「下面那幾個水塘。」
「我看過了。」
「多深?」
「有深有淺。」
「出口在哪裡?」
「下面。」
老龍看著牠。
梅有也看著老龍。
「……好啦,我不知道水現在剩多深。」
老龍嘆了口氣。
「那就去看。」
老龍起身時,梅有才真正看見牠的身體。
牠比想像中更加巨大。
但走得很慢。
左前爪落地時,動作有些不自然。
其中一側翅膀收得很緊,靠近肩膀的鱗片有一大片顏色不同的舊傷。
梅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這一次,老龍沒有責備牠。
牠只是走到洞口,停下來。
「雪積多厚了?」
「沒有很多。」
「那還能走。」
「你不能飛?」
老龍轉過頭。
「能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飛?」
「你要我把整片山的雪都扇下來?」
梅有抬頭看了看。
洞口外的樹枝上確實堆著濕雪。
牠想起昨天自己落地時,腳下那些鬆動的碎石。
沒有繼續爭論。
兩頭龍沿著岩壁慢慢下山。
老龍走得很穩。
牠似乎知道每一處岩石的形狀。
有些地方即使被雪蓋住,牠也不會踩上去。
梅有跟在後面。
走了一會兒,忽然發現老龍避開的地方,正是幾處表面平整、底下卻可能藏著裂縫的石面。
牠沒有開口稱讚。
只是默默改走老龍留下的足跡。
來到濕地時,天已經亮了。
薄雪覆在蘆葦的枯葉上。
背陰處的淺塘開始結冰,較深的水面仍然露出暗色水光。
昨天夜裡的水已經退了一些。
泥沙留在部分水草之間。
有幾段舊水路被沖開,另一些低處卻出現新的淤積。
老龍走到水塘旁。
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梅有的心往下一沉。
「怎麼了?」
老龍指向一條剛被沖開的淺溝。
「你把這裡打通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原本堵住的地方呢?」
「我搬開了。」
老龍慢慢走到另一側。
梅有跟過去。
然後牠看見,那條淺溝雖然成功讓洪水分流,卻也讓其中一個較深的魚塘多出一處低出口。
水面已經比原來的塘岸痕跡低了一些。
靠近淺處的水草倒伏在泥上。
老龍低頭看著那些植物。
「這個塘子,以前冬天不讓水從這裡走。」
梅有皺眉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下面那個出口比較高。」
牠指向另一側的石邊。
「水多的時候,從那裡慢慢出去。水少的時候,還能留住較深的水。」
梅有望向那個出口。
它已經被落葉和泥沙堵了一部分。
難怪昨天夜裡,水主要往自己打開的方向流。
「可是不打開,昨天那些人就可能被水沖走。」
老龍轉過頭。
「我有說你不該救他們?」
「你剛才一直說我弄壞了!」
「因為確實壞了。」
梅有生氣了。
「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!」
老龍沒有立刻回答。
牠低頭看向魚塘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先別讓水繼續流失。」
兩頭龍花了大半個上午,重新整理那段被沖開的水路。
老龍沒有讓梅有直接把石頭全部搬回去。
因為上游的堵塞尚未完全處理。
如果再次大雨,或者天氣回暖後積雪融化,水仍可能沿著原本的地方集中。
現在把一條出口徹底封死,未必是好主意。
牠們先確認附近沒有工人在低處活動,再利用原來較穩固的石邊,暫時減少魚塘向低處流失的水量。
原本的高位溢流口則需要後續清理和檢查。
梅有一邊搬石頭,一邊抱怨。
「昨天搬走,今天又搬回來。」
老龍沒有理牠。
「早知道我就不要管那些人類。」
老龍停下動作。
望著牠。
梅有立刻說:
「我只是說說!」
老龍看了牠一會兒。
「我知道。」
牠繼續搬石頭。
「你救了人。」
梅有愣住。
老龍沒有抬頭。
「只是救人以後,事情不一定就結束了。」
梅有望著那些石頭。
沒有再說話。
中午,達恩帶著兩名工人來到水塘附近。
他們原本是想找回昨夜沖走的工具。
結果遠遠看見兩頭龍站在濕地邊,立刻停住。
其中一名年輕人嚇得轉身就跑。
另一個則僵在原地。
達恩瞪大眼睛。
「兩……兩頭?」
梅有回頭。
「你們人類數數都這麼慢嗎?」
達恩沒有心情和牠鬥嘴。
他的目光停在老龍身上。
許久沒有移開。
老龍也望著他。
「達恩?」
達恩整個人一震。
「你認識我?」
老龍看了看他的臉。
「你小時候是不是常到這裡偷摘果子?」
達恩張開嘴。
半天沒有說話。
梅有在旁邊忍不住笑了。
「原來你也會偷東西。」
達恩沒有回答。
他慢慢走近。
又停住。
「你……」
他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「你不是已經……」
老龍看著他。
「我不是已經怎麼了?」
達恩的眼睛紅了。
他沒有回答。
只是忽然低下頭。
梅有愣住。
達恩的肩膀開始顫抖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:
「我父親說,你死了。」
老龍沒有立即說話。
牠望著這名已經長出灰髮的人類。
像是在努力從眼前的臉上,找回幾十年前那個在果樹下奔跑的孩子。
「你父親呢?」
達恩低著頭。
「六年前走了。」
老龍沉默下來。
風從濕地上吹過。
枯黃的蘆葦輕輕搖晃。
過了一會兒,老龍才說:
「他以前種的那些梨樹,還在嗎?」
達恩抬起頭。
「剩下兩棵。」
「喔。」
老龍望向遠處。
「那倒還不錯。」
達恩留下來幫忙。
他很快發現,老龍認得這片濕地的每一道舊溝。
也認得幾個早已被新路掩埋的池塘。
但牠並不知道最近幾年的所有變化。
有些水路已經被填平。
有些土地如今屬於不同的人。
還有幾處原本用來種菜的空地,已經變成林場堆木頭的地方。
老龍看著那些地方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那裡以前有一排柳樹。」
達恩點頭。
「修車道的時候砍了。」
「旁邊的魚塘呢?」
「填掉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車子要轉彎。」
老龍沒有說話。
梅有看著牠。
牠原本以為,刮痕會生氣。
會像自己一樣,指著人類的鼻子大罵。
但老龍只是低頭看著地面。
很久沒有動。
達恩似乎也有些不自在。
「那時候大家都覺得,把路修寬比較好。」
老龍抬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生氣?」
「我當時也同意過其中一段。」
達恩愣住。
梅有更是直接轉過頭。
「你?」
老龍望著那條車道。
「以前有人說,魚塘旁邊的路太窄,載著糧食和魚的車子過不去。我就幫忙搬了一些石頭。」
牠停了一下。
「後來車越來越大。」
達恩沒有說話。
「再後來,走那條路的人不只運糧食和魚。」
老龍看著遠處的林場。
「我以為大家會記得,當初為什麼修路。」
梅有皺眉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阻止?」
老龍望著牠。
「我阻止過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有些人聽。」
牠停了一下。
「有些沒有。」
梅有正要再問,老龍卻忽然說:
「還有些時候,是我自己沒想清楚。」
這一次,梅有沒有繼續追問。
下午,達恩帶來一名住在較低處村子的老人。
老人叫莫爾。
他年輕時曾和父親一起管理過這片濕地的魚塘。
多年來,他一直想恢復其中兩個塘子的使用。
可是道路改建後,部分水源被截走。
後來林場停工,年輕人陸續離開,便再也沒有足夠的人手維護。
莫爾看見老龍時,久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,他只是把帽子拿下來。
「我父親以前常說,你總有一天會回來看看。」
老龍望著他。
「你父親呢?」
莫爾搖頭。
「很久了。」
老龍沒有再問。
牠低頭望向魚塘。
莫爾站在旁邊。
兩人——或者說,一人一龍——看了很久。
最後,莫爾開口:
「今年如果再不整理,明年春天怕是又不能放魚了。」
老龍望著那些淤積的水路。
「不是不能放魚。」
牠說。
「是不能照以前那樣放。」
莫爾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以前的水量回不來了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老龍轉過頭。
「那你還想養?」
莫爾看著牠。
「不然呢?」
他的聲音不大。
「我們難道要永遠等水自己回來?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梅有站在一旁。
牠忽然覺得,這兩個老傢伙說話的方式很像。
都喜歡讓別人猜自己真正想說什麼。
莫爾帶來的消息,讓達恩產生了另一個念頭。
他原本只打算把木材運出去。
現在,他開始想起自己年幼時的村子。
那時候,附近不只有林場。
有人種菜。
有人養魚。
有人在池塘旁邊種果樹。
到了秋天,大家會把能儲存的食物整理好,準備過冬。
冬天河道結冰時,村裡依靠前幾季留下的乾豆、穀物、根莖和鹽漬食物。
魚塘若管理得好,較深的水域仍有魚能越冬,等春天再繼續生長。
那不是每年都成功。
有時候雪太厚。
有時候春天水太少。
也有時候,池子裡的魚因缺氧或疾病而死亡。
但至少,村子不會只靠一件事情維持生活。
後來伐木產業繁榮,村裡的人賺到了更多現金。
有人買了更好的房子。
有人送孩子到城裡讀書。
也有人因為能用錢買到糧食,逐漸不再照顧原來的菜園與魚塘。
等到林場衰落,道路又發生問題,大家才發現,原本能靠自己取得的某些食物,如今必須從很遠的地方買回來。
達恩望著老龍。
「如果明年春天重新養魚,還來得及嗎?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牠先看向莫爾。
莫爾摸了摸下巴。
「要看冬天過後還剩多少水。」
「那我們能不能先做點什麼?」
「能。」
莫爾指向幾處淤積的水路。
「先把會影響越冬水位的地方處理好。春天再看水量、池子情況,決定要不要重新放魚。」
達恩想了想。
「那菜園呢?」
莫爾笑了。
「菜園不用等到池塘全部修好。先找能用的地,明年春天就能開始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只是你們這些年都在搬木頭,還有人記得怎麼種嗎?」
達恩的臉微微發紅。
梅有在旁邊笑出聲。
「我會!」
三個人一起看向牠。
梅有挺起胸膛。
「我在溫泉塔種過很多東西!」
老龍看著牠。
「種活多少?」
梅有停住。
達恩忍不住笑了。
莫爾也笑了。
梅有瞪著老龍。
「你一定要問這個嗎?」
老龍慢慢把頭轉回水塘。
「因為春天以前,我們最好先知道答案。」
那天傍晚,雪又開始下了。
老龍沒有讓眾人繼續留在濕地。
水道還需要更多查驗。
魚塘也不能因為有兩頭龍在,就可以隨意挖深或放水。
牠讓達恩先把工人帶回村裡。
莫爾則答應隔天帶來以前保存的池塘草圖。
梅有原本很想繼續幫忙。
但老龍看了牠一眼。
「你還沒吃東西吧?」
梅有愣住。
「有。」
「吃了什麼?」
「……」
老龍望著牠。
梅有的肚子突然發出一聲很大的聲響。
達恩忍不住大笑。
梅有瞪著他。
「笑什麼!」
老龍倒沒有笑。
牠只是慢慢往洞穴的方向走。
「跟我來。」
洞穴裡有食物。
不是很多。
但比梅有想像得多。
岩壁旁有幾個乾燥的石槽,裡面放著堅果、乾果,以及一些梅有不認識的植物塊莖。
另一側則有一小片比較暖的岩地,幾株耐陰的植物長在石縫之間。
梅有望著那些東西。
「你自己種的?」
「有些。」
「其他的呢?」
「收集的。」
「你都住在這裡,怎麼還能找到這麼多食物?」
老龍看著牠。
「因為我不會等到下雪才想起自己會餓。」
梅有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這句話實在沒辦法反駁。
牠低頭看了看石槽。
「我可以吃嗎?」
老龍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梅有立刻抓起一把乾果。
吃了兩口,忽然停住。
「那你呢?」
老龍看著牠。
「我吃過了。」
梅有沒有繼續問。
牠坐在溫暖的岩地上,慢慢把食物吃完。
這是牠離開溫泉塔後,第一次真正感到安心。
雖然外面的雪仍然在下。
雖然胡克還在山的另一邊。
雖然那些人類的木材、魚塘與道路都還沒有修好。
但至少,牠終於找到了刮痕。
而且老龍真的還活著。
夜深後,梅有醒了一次。
洞穴裡很安靜。
遠處傳來溫水沿著岩縫流動的聲音。
老龍沒有睡。
牠正望著洞口。
梅有原本想重新閉上眼睛。
但想了想,還是開口。
「胡克跟我說,他射了你一箭。」
老龍沒有動。
梅有繼續說:
「他說不知道有沒有射中。」
洞穴裡安靜了很久。
老龍慢慢轉過頭。
「他自己告訴你的?」
「對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前幾天。」
老龍沉默。
過了一會兒,牠問:
「他現在過得怎麼樣?」
梅有愣住。
「你不生氣?」
「我有說我不生氣嗎?」
梅有望著牠。
「那你為什麼先問他?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牠望向自己的左前爪。
那裡的鱗片仍然留著一道很深的舊傷。
梅有順著牠的目光看去。
「是那支箭?」
老龍抬起頭。
「不是。」
梅有怔住。
「你知道?」
「我知道這道傷不是。」
「那胡克的箭呢?」
老龍沒有立刻說話。
牠的眼睛望向黑暗深處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那一夜射來的箭,不只一支。」
梅有的身體慢慢坐直。
老龍繼續說:
「火把很多。人也很多。有些人站在樹後,有些在高處。」
牠停了一下。
「我記得胡克。」
梅有屏住呼吸。
老龍望著牠。
「也記得他放下弓以後,做過另一件事。」
梅有立刻問:
「什麼事?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洞穴外,雪落在岩石上的細小聲音持續傳來。
過了很久,牠才說:
「那件事,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想。」
梅有望著牠。
老龍的聲音很低。
「有時候我覺得,他太晚了。」
牠閉上眼睛。
「有時候又覺得,如果沒有那件事,我可能根本到不了這裡。」
梅有愣住。
牠忽然發現,自己原本以為很清楚的那個晚上,可能遠比胡克說出的事情複雜。
但這一次,牠沒有立刻催老龍繼續說。
因為牠看見,那頭年老的龍正望著自己受傷的前爪。
眼神裡沒有英雄。
也沒有怪物。
只有一段牠似乎仍不知道該怎麼放下的往事。
洞穴外,雪越下越大。
老龍過了一會兒,才重新抬起頭。
「明天如果雪沒有太厚,我帶你去看一個地方。」
梅有問:
「哪裡?」
老龍望向山的另一邊。
「那天晚上,我最後一次見到胡克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