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有醒來時,洞穴裡已經沒有刮痕了。
牠先看了看旁邊的石槽。
乾果還在。
再看向洞口。
那塊擋風的石頭被移開了一半。
外面傳來細碎的水聲。
「刮痕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梅有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昨晚牠睡得很好。
岩洞裡有溫熱的水汽,不會像外面那麼冷。地面乾燥,靠近石壁的地方甚至比溫泉塔裡的床還暖。
當然,這件事牠絕對不會告訴瑟琳。
因為那張床是她花了不少時間替牠整理的。
梅有走到洞口。
外面一片白。
「……哇。」
牠呆住了。
昨天還能看見泥土的山坡,如今幾乎全被雪蓋住。
樹枝上積著厚厚的雪,原本深色的岩石只剩一部分露在外面。
遠處的山脊也白了。
只有谷底那條溪流,仍然在雪地間露出一道深色的線。
梅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
又看向那些雪。
牠試探性地踩了一步。
雪立刻陷下去。
冰涼的感覺沿著腳爪傳上來。
「好冷!」
牠立刻把腳縮回洞裡。
這時,刮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「你打算整個冬天都站在門口?」
梅有猛地轉頭。
老龍正趴在一塊背風的岩石上。
雪覆在牠的背上。
乍看之下,簡直像一座長了鱗片的小山。
「你怎麼不叫我?」
「叫你做什麼?」
「不是說今天要帶我去看一個地方?」
「我以為你還要睡。」
梅有很不高興。
「我哪有那麼愛睡!」
刮痕看了牠一眼。
「昨天你吃東西的時候,差點睡在石槽裡。」
梅有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這件事竟然無法反駁。
雪讓山裡的道路變得很難辨認。
原本可以看見的石階、樹根和淺溝,如今都藏在白色的表面下。
梅有很想直接飛過去。
但刮痕拒絕了。
「有些地方,從空中看不見。」
「可是走路很慢。」
「你很急?」
「當然!」
「急著去哪裡?」
梅有停住。
這個問題,牠已經開始討厭了。
刮痕沒有繼續追問。
牠沿著岩壁慢慢往前。
左前爪落地時,仍然有些僵硬。
偶爾,牠會停下來,看一眼附近的樹木。
有時候是枝條的方向。
有時候是雪在岩石旁堆積的形狀。
梅有很快發現,刮痕選的路,不見得是最短的。
卻經常能避開被雪蓋住的坑洞。
走過一片樹林時,牠們看見一排被雪壓得彎下來的灌木。
其中一根枝條已經裂開。
梅有原本想直接跨過去。
刮痕卻停住。
「把那根枝條移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下面有路。」
梅有低頭看了看。
雪下果然露出幾塊排列整齊的石頭。
那是一條幾乎被植物覆蓋的舊小徑。
「這裡以前有人走?」
「有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很少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整理?」
刮痕望著那根裂開的枝條。
「因為我剛好經過。」
梅有瞪著牠。
這個答案實在太不像答案了。
但牠還是伸出爪子,小心把那根枝條挪到不妨礙通行的位置。
刮痕繼續往前走。
梅有跟在後面。
過了一會兒,忍不住問:
「你是不是每次走路,都要順便修一點什麼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什麼時候不修?」
「不知道怎麼修的時候。」
梅有原本想笑。
後來卻沒笑出來。
牠想起昨天那座魚塘。
自己知道怎麼把水放出去。
卻不知道冬天應該留下多少水。
中午以前,牠們來到一處狹窄的山谷。
那裡比其他地方安靜。
兩側岩壁高聳,中間有一片平坦的碎石地。
幾棵老樹從石縫間長出。
其中一棵樹的樹幹上,還留著一圈很深的傷。
刮痕停住。
梅有看向四周。
「到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這裡有什麼?」
刮痕沒有回答。
牠慢慢走到那棵老樹旁。
伸出前爪,碰了碰樹幹上的傷痕。
梅有跟過去。
那道傷不是普通的樹皮剝落。
整圈樹幹曾經被很粗的東西勒住。
後來樹長大了,傷口邊緣逐漸隆起,形成不規則的木質組織。
梅有看了一會兒。
「有人在這裡綁過東西?」
「有。」
「綁什麼?」
刮痕低頭看著那道傷。
「我。」
梅有的笑容消失了。
葡瑪二十五年秋天。
那夜,山裡沒有下雪。
只有風。
以及許多火把。
刮痕原本並不打算和人類衝突。
牠已經在北方生活很久。
久到有些村子的祖父出生以前,牠就認識那些地方的溪流與岩石。
人類在山裡修路、種田、養魚。
牠並不是每件事都贊成。
但也不是每件事都反對。
有些道路確實讓村民更容易把糧食送出去。
有些水渠讓乾燥的田地得到灌溉。
也有些改變,使原本靠著溪流生活的植物和動物逐漸消失。
牠和人類爭論過許多次。
有時候人們接受牠的建議。
有時候沒有。
牠並不認為自己永遠正確。
但那一年,事情變得不太一樣。
大型伐木車開始往更深的山區走。
一些原本只供行人與小車通過的道路被拓寬。
部分溪流被改道。
幾處長年有水的低地開始乾燥。
而山裡剩下的老樹,也越來越少。
刮痕曾經試著阻止一支車隊進入較高的山谷。
牠不是為了保護某一棵特別喜歡的樹。
而是因為再往上,地形已經不適合那樣的重車。
山坡很陡。
地面有許多風化的岩石。
幾條小溪在雨季會突然漲水。
而下方,還住著人。
車隊的領頭者沒有聽進去。
他們說已經拿到許可。
也說王國需要木材。
刮痕當時非常生氣。
牠站在道路中央,不肯讓路。
那不是牠第一次與人類爭執。
卻是第一次,有那麼多弓箭在牠面前同時舉起。
胡克就在其中。
刮痕認得他。
多年以前,那個年輕人曾經在山裡迷路,帶著一把太小的短刀,卻連晚餐都沒有準備。
後來,他們一起清理過堵塞的水道。
也曾在一處乾燥的林地裡,因為該不該用火處理藤蔓,爭論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胡克學得很快。
但他不是個容易接受別人意見的人。
尤其當他認為自己已經弄清楚事情時。
刮痕曾經覺得,這名年輕人將來也許能成為一個很好的斥候。
因為他會看路。
會記住細節。
也肯花時間確認別人忽略的地方。
只是那年秋天,胡克站在車隊旁邊。
手裡拿著弓。
刮痕當時看見他,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。
「胡克?」
那名人類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火把後方。
臉色蒼白。
刮痕又叫了一次。
「胡克。」
他仍然沒有回答。
接著,林子裡有人喊了一聲。
箭飛了過來。
梅有聽到這裡,忍不住打斷。
「他們同時射你?」
刮痕點頭。
「不只一支。」
「那你怎麼沒有全部擋下來?」
老龍看了牠一眼。
「你覺得我有幾隻爪子?」
梅有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刮痕望向遠處。
「而且那時候,我看見的不只是箭。」
牠記得火把。
記得有人大喊不要讓龍飛走。
也記得山谷另一側,幾名工人正試圖往高處逃。
當牠張開翅膀,想從山谷上方離開時,幾條原本藏在樹林裡的粗繩突然被拉緊。
繩索橫過狹窄的谷口。
上面掛著鐵鉤。
其中一條勾住了牠的翅膀。
另一條則勒在前爪附近。
刮痕猛地轉身。
巨大的身體撞上岩壁。
石頭崩落。
山裡傳來一聲巨響。
梅有望著那棵老樹。
樹幹上那圈深深的勒痕,正是當年固定繩索留下的。
「所以你被困住了?」
「一會兒。」
「然後呢?」
刮痕沒有立刻回答。
牠低頭看向自己受傷的前爪。
「然後,胡克做了一件我沒有想到的事。」
那夜,胡克的箭已經射了出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命中。
火把晃動。
其他弓手同時放箭。
老龍撞上岩壁後,山裡到處都是石頭落下的聲音。
有人大喊龍要逃了。
也有人叫弓手繼續射。
胡克站在原地。
他看見老龍被繩索勒住的前爪。
也看見那些掛著鐵鉤的粗繩,正隨著牠的掙扎越拉越緊。
胡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時候,老龍曾經替他搬開堵住水道的石頭。
他問老龍,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。
老龍沒有回答。
只是叫他看看下游還住著誰。
那個回答,他一直記得。
卻在很多年以後,仍然選擇站在拿著弓的人群裡。
胡克看著自己的手。
他知道,現在後悔已經太晚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什麼都不做,老龍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。
於是他放下弓。
拔出短刀。
朝固定繩索的老樹跑去。
梅有猛地抬頭。
「他去割繩子?」
刮痕點頭。
「其中一條。」
「那其他人呢?」
「有人喊他停下。」
「他停了?」
「沒有。」
梅有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緊。
牠想起胡克站在溫泉塔前,承認自己射出那一箭時的樣子。
那時候牠非常憤怒。
憤怒到根本不想再聽他說話。
如今,刮痕說出的事情,卻讓那個夜晚變得更加複雜。
胡克射了箭。
但他後來又拿刀割斷繩索。
兩件事都是真的。
而其中任何一件,都沒有讓另一件消失。
胡克割斷第一條繩索時,差點被旁邊的弓手撞倒。
有人抓住他的肩膀,問他在做什麼。
胡克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用力推開對方。
接著跑向第二個固定點。
但那時候,老龍已經掙開部分鐵鉤。
牠的一側翅膀受傷,飛不起來。
只能沿著山谷往更狹窄的地方退。
胡克沒有追。
他看見幾名弓手正準備繞到上方。
如果讓他們繼續往前,老龍仍然無路可逃。
胡克轉身,跑到車隊領頭者面前。
「不能再追了!」
那人怒吼:
「你瘋了嗎!」
「山壁要塌了!」
這不是胡克臨時編造的藉口。
剛才老龍撞上岩壁,已經讓上方的碎石鬆動。
火把照得到的地方,仍有細小石塊不斷落下。
可那名領頭者沒有聽。
「那就趁牠不能飛,把牠殺了!」
胡克看著他。
直到這時,他才真正明白,自己先前告訴自己「只要跟著勘路,便能避免更大的衝突」,究竟有多麼可笑。
他已經把道路畫給他們。
把龍出沒的山谷標給他們。
甚至親手射出一箭。
如今,其他人不再需要他的判斷。
他們只想把事情做完。
胡克忽然轉身,朝後方的工人大喊:
「撤!」
那名領頭者抓住他的衣領。
「誰准你下令!」
胡克沒有理會。
他又喊了一次。
「上面的石頭要下來了!全部退到谷口外面!」
幾名年輕工人先跑了。
接著有人猶豫。
再接著,越來越多人開始後退。
那名領頭者還想阻止。
但山坡上再次傳來崩落的聲音。
一塊大石撞在車道旁。
眾人終於不敢再往前。
而就在那段混亂裡,刮痕拖著受傷的翅膀,沿著山谷深處離開了。
「所以是胡克救了你?」梅有問。
刮痕沒有立刻回答。
牠望著那棵老樹。
「他讓我有機會離開。」
「那不就是救了你?」
「如果他沒有參與圍獵,我也許根本不會被困在這裡。」
梅有沉默。
刮痕轉過頭。
「你覺得這兩件事,哪一件比較重要?」
梅有想了很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
老龍點頭。
「我也是。」
牠沒有再說話。
梅有望著那片碎石地。
雪逐漸落在岩石之間。
那些曾經被火把照亮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風聲。
牠忽然想起胡克。
那個曾經替牠搬石頭、教牠看坡地水流,又在最後承認自己射出一箭的人類。
原來,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說完。
而刮痕,也沒有替他把所有事情解釋清楚。
回程時,雪開始下得更大。
刮痕沒有沿原路走。
牠帶梅有穿過一片較低的林地,避開山脊上的強風。
林子裡生長著許多老樹。
有幾棵樹的枝條在雪的重量下彎得很低。
地面覆著落葉、枯枝和積雪。
梅有走在後面,忽然看見雪地裡有幾排小小的腳印。
「什麼動物?」
刮痕看了一眼。
「兔子。」
「牠們冬天不睡覺?」
「有些不會。」
梅有低頭看著腳印。
那些痕跡從一片灌木旁延伸到樹林深處,最後消失在幾根倒木之間。
牠忽然問:
「牠們吃什麼?」
「樹皮、嫩枝,還有能找到的植物。」
「雪都把草蓋住了。」
「所以牠們得換吃別的。」
梅有想了想。
「那魚呢?」
刮痕抬頭。
「什麼魚?」
「下面的魚塘。」
老龍停住。
梅有繼續說:
「你不是說,如果冬天水不夠深,魚可能會死?」
「嗯。」
「可是如果雪越下越多,春天融雪以後,水應該會變多吧?」
刮痕望著牠。
「有可能。」
「那不就好了?」
「如果春天還沒來,魚就先死了呢?」
梅有停住。
這句話讓牠有些不舒服。
刮痕繼續往前走。
「冬天的問題,不一定能等春天解決。」
傍晚回到村子附近時,達恩正在和幾名工人爭論。
這次不是為了木材。
而是為了糧食。
山裡的第一場雪比預期來得早。
幾條道路可能很快就無法通行。
原本預定下一批送進來的鹽、穀物和飼料,還停在較低處的驛站。
一名年輕工人說,應該趁雪還不厚,趕快帶車下山。
另一人卻擔心道路結冰,馬匹會滑倒。
達恩站在旁邊,臉色難看。
「我昨天已經派人去問了。」
「問到什麼?」
「糧食有。」
「那怎麼還沒送來?」
「因為車過不來!」
幾個人又吵了起來。
梅有站在遠處。
看著他們。
牠忽然想起昨天達恩問自己的話。
活著就不用吃飯了嗎?
當時牠覺得那人不講道理。
如今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道路,牠忽然明白,達恩的憤怒不只是因為少了幾根木頭。
那些木頭原本能換成錢。
錢能買糧食。
而糧食,必須在道路被雪封住以前運進來。
一旦其中一個環節停下,後面的事情便可能跟著停下。
莫爾坐在屋簷下,慢慢整理一袋乾豆。
看見兩頭龍走近,他抬起頭。
「回來了?」
刮痕點頭。
梅有則望著他面前的乾豆。
「你在做什麼?」
「挑豆子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有些受潮了。」
梅有湊近看。
一堆乾豆放在淺木盤裡。
莫爾把變色、破損或發霉的挑出,剩下的則分開裝進乾燥的袋子。
旁邊還有另一袋。
那袋豆子比較少。
卻被收得格外仔細。
梅有指著它。
「那袋比較好吃?」
莫爾笑了。
「那袋不能吃。」
梅有愣住。
「為什麼?」
「留著明年種。」
梅有看了看。
「可是現在不是缺食物嗎?」
「所以才更不能全部吃掉。」
莫爾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冬天吃完了,春天拿什麼種?」
梅有沒有回答。
牠想起石梁驛那些遲遲送不到村子的糧食。
也想起賴瑞說過,若是人們被迫把留種的穀物吃掉,明年便可能失去下一季的收成。
眼前這個老人,顯然比誰都明白那件事。
達恩走過來時,莫爾剛把最後一把豆子收進袋裡。
「真的要先整理魚塘?」達恩問。
「要。」
「可是現在下雪了。」
「所以先做能做的。」
「能做什麼?」
莫爾指向院子角落。
那裡堆著幾捆乾草、幾袋保存好的豆子,以及一些已經削好的木樁。
「先把冬天要吃的東西確認清楚。」
達恩愣住。
「我問的是魚塘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莫爾看著他。
「可是你現在連這個冬天要吃多少糧食,都還沒算清楚。魚塘最快也得等明年春天才能重新開始生產。」
達恩沉默。
他原本以為,既然找到了老龍,又找回懂得管理魚塘的人,事情便可以慢慢恢復。
如今才發現,冬天不會因為他們重新想起了過去,就願意晚一點到。
當晚,達恩沒有回到林場。
他去了母親留下的老屋。
那間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住人。
屋頂還在,但部分木板開始鬆動。
院子裡長滿雜草。
從前的菜園幾乎看不出邊界。
靠近牆角的地方,還留著兩棵老果樹。
其中一棵已經枯死。
另一棵則仍然活著。
達恩站在雪地裡。
忽然想起小時候。
那時候,母親總會在秋天把最後一批豆子收進屋。
父親則忙著整理魚塘,確認水流沒有被落葉堵住。
祖父年紀很大,走路很慢。
卻總記得哪一塊田地在春天比較早融雪,哪一處土壤在夏天最容易乾。
他還記得,祖父曾經為了幾隻鴨子和父親爭吵。
父親覺得鴨子會弄髒魚塘。
祖父卻說,鴨子能吃掉不少小蟲與雜草,只是不能讓牠們整天待在同一個地方。
後來,他們在池塘旁邊圍出一小塊地方,讓鴨子白天活動,夜裡回到棚裡。
有些時候,鴨子確實幫忙減少了部分害蟲。
有些時候,牠們卻把菜苗踩得亂七八糟。
祖父每次看見,都會笑著罵:
「這些傢伙比你小時候還會搗蛋。」
達恩那時候覺得,祖父實在很奇怪。
明明養鴨子是為了取得蛋和肉,卻總要花那麼多時間觀察牠們喜歡去哪裡、吃些什麼。
後來他長大了。
進了林場。
每天搬木頭、算工錢。
他再也沒有養過鴨子。
也很少照顧菜園。
因為那些事情賺不到多少錢。
至少,當時他是這樣認為的。
達恩走進老屋。
裡面很冷。
桌子上還留著母親年輕時做的一只木盤。
那是以前用來挑豆子的。
他拿起木盤,摸了摸邊緣。
忽然想起,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吃到母親做的那種燉豆了。
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珍貴的菜。
只是在冬天裡,把乾豆、根莖、少量鹽和保存好的香草放進鍋裡,慢慢煮到柔軟。
若是家裡還有蛋,便會加上一顆。
若是沒有,也能吃飽。
以前他總覺得那樣的晚餐太普通。
如今在林場忙了多年,反而常常為了一袋從遠方運來的糧食,擔心道路會不會被雪封住。
達恩站在老屋裡。
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沒有持續太久。
因為他想起,自己的兒子今年已經十六歲。
那孩子會修車輪。
會搬木材。
也會算工錢。
卻連一畦豆子該什麼時候播種,都不知道。
達恩慢慢把木盤放回桌上。
他忽然很想問祖父。
如果今天還活著,看見這個村子變成現在這樣,會說些什麼?
第二天清晨,達恩去找莫爾。
他沒有再問明年能不能恢復整座魚塘。
也沒有提要賺多少錢。
只是拿出一張舊紙。
那是他年輕時,父親留下的院子草圖。
上面畫著菜園、果樹、儲藏棚,以及一條通往魚塘的小路。
有些標記早已模糊。
另一些甚至連達恩都看不懂。
莫爾接過來。
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你父親畫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怎麼不拿出來?」
達恩沉默片刻。
「我以為沒什麼用了。」
莫爾抬頭看他。
達恩望向窗外。
雪仍然覆在院子裡。
「我想先把老屋整理好。」
莫爾點頭。
「然後呢?」
「春天整理一小塊菜園。」
「還有?」
達恩猶豫了一下。
「如果魚塘能恢復,也許可以養一點魚。」
莫爾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那張草圖。
最後,笑了一聲。
「你父親要是知道你現在想做這些事,大概會笑你。」
達恩也笑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以前叫你幫忙,你不是每次都說忙著去林場?」
「嗯。」
「現在倒想起來了。」
達恩沒有反駁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
「以前我總覺得,他們不懂得怎麼賺錢。」
莫爾望著他。
達恩低頭看著那張舊圖。
「現在才發現,他們懂的那些事,我已經不會了。」
莫爾沒有安慰他。
只是把草圖慢慢攤平。
「那就從還看得懂的地方開始。」
同一天,胡克與裴南正在北方另一側的山路上。
他們已經聽說高處開始下雪。
也知道梅有往北飛了。
賴瑞原本打算繼續自己的生意。
但一聽到北方的道路可能提早封住,立刻改變計畫。
「現在不走,等到雪厚了,灰耳就得留在這裡陪你們過冬!」
裴南看著他。
「你不一起上山?」
「我又不會飛!」
「我也不會。」
「所以你也不該去!」
賴瑞沒好氣地回答。
胡克站在旁邊,正整理背包。
他只帶了必要的工具、繩索和乾糧。
沒有帶弓。
裴南看見了。
卻沒有問。
兩人原本約好,先到那座荒廢的石屋,再視天氣決定是否往更北邊走。
如今雪來得早,這個計畫可能得重新考慮。
但胡克仍然準備出發。
艾琳看著他整理行囊。
「你打算走多久?」
「先去看看。」
「又是先去看看。」
胡克停住。
艾琳望著他。
「你每次這樣說,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她走到桌邊,把一袋乾豆和幾塊麵包放進他的行囊。
「我沒辦法替你決定要不要去。」
胡克抬頭。
艾琳繼續說:
「但是如果雪太大,就回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還有,別因為覺得自己以前做錯了什麼,就以為現在非得把命賠進去。」
胡克怔住。
艾琳沒有看他。
她只是把行囊綁好。
「我現在也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照顧我。」
胡克望著妹妹。
過了很久,才說:
「好。」
艾琳把行囊遞給他。
「那你回來的時候,記得帶點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如果遇到梅有,幫我問問牠,菜園裡那些豆子收好了沒有。」
胡克忍不住笑了。
「妳就只擔心豆子?」
艾琳瞪了他一眼。
「不然我還能擔心什麼?你又不肯告訴我全部的事。」
胡克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他知道,這句話不是玩笑。
艾琳也沒有再笑。
她看著哥哥。
「你回來以後,我們還有事情要談。」
胡克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那天午後,胡克與裴南沿著北方道路出發。
他們沒有追著梅有的影子走。
因為龍可以飛過的山谷,人類不一定能通過。
胡克先選擇較低的路線,沿著仍有村落和補給點的地方前進。
他們預定在天黑前抵達一處獵人使用的避風小屋。
若天氣繼續惡化,便停在那裡。
裴南走了一段路,忽然問:
「胡克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真的覺得,老龍還活著?」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向遠處覆雪的山脊。
那裡有許多地方,連他都已經多年沒有走過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裴南嘆了一口氣。
這個答案,他已經聽得太多了。
胡克繼續說:
「但我知道,當年有些事,我沒有說清楚。」
「所以你想去找牠?」
「想。」
裴南望著他。
「如果真的找到呢?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他想過很多次這個問題。
道歉?
解釋?
告訴老龍,自己當年為什麼射出那一箭?
可是到了現在,他越來越不確定,對方是否還願意聽。
他只是知道,不能再讓自己因為害怕,而一直停在原地。
傍晚,雪又開始下了。
兩人走到一處較高的坡地。
遠處山谷裡,隱約能看見幾縷炊煙。
那裡有村子。
也有人正在準備過冬。
裴南停下腳步。
「以前這裡是不是有更多人住?」
胡克望向那些散落的屋舍。
「有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有些搬走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胡克想了想。
「路改了。林場停了。有些地方沒水,有些地方工作少了。」
裴南望著山谷。
他忽然想起賴瑞說的那些舊客棧。
也想起賽門父親留下的水道筆記。
原來,一座村莊的興衰,有時候不只是因為一場戰爭,或者某個國王的命令。
還可能是因為一條道路改了方向。
一處水源逐漸乾涸。
或者一種產業興起,讓人們不再需要原本依靠的生活方式。
這些改變很慢。
慢到住在其中的人,未必能察覺自己正在失去什麼。
直到某一天,道路封住了。
木材賣不出去。
原來懂得種菜、養魚、保存食物的人,也已經不在了。
裴南望著那些炊煙。
忽然問:
「你小時候也住過這種地方?」
胡克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你們家以前靠什麼生活?」
胡克走了幾步。
沒有立即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很多事情。」
他看著前方。
「種菜、養一些動物、採集、做工。父親有時候替人修工具,母親會保存種子。」
裴南聽得很認真。
「後來呢?」
胡克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他想起葡瑪十七年。
想起那場大雨。
想起被泥石帶走的家園。
以及多年以來,自己一直不願完整回想的事情。
「後來,什麼都變了。」
他說。
裴南沒有追問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雪落在道路上。
很快便覆住了他們剛才留下的腳印。
而在山的另一邊,梅有已經吃飽了。
牠正趴在刮痕的洞穴裡,望著那頭老龍慢慢整理乾果與植物塊莖。
牠原本有很多話想問。
想問胡克。
想問那場圍獵。
也想問,既然刮痕還活著,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有再出現。
可是想到達恩、莫爾和那些準備重新整理菜園與魚塘的人,牠忽然又有了別的問題。
「刮痕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以前真的教過很多人種東西?」
「有些。」
「養魚呢?」
「也有。」
梅有想了想。
「那你怎麼不繼續教?」
刮痕停下動作。
牠看著眼前那幾個石槽。
過了很久,才說:
「因為後來有些人不想學了。」
梅有皺眉。
「那現在呢?」
刮痕望向洞口。
外面的雪仍然在下。
「現在?」
牠想起達恩。
想起莫爾。
也想起那些多年前曾在魚塘旁奔跑的孩子,如今已經長成頭髮灰白的大人。
老龍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慢慢笑了。
「現在,好像又有人想學了。」
梅有看著牠。
「那你會教嗎?」
刮痕沒有立即回答。
牠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前爪。
又望向洞外的雪。
「等春天吧。」
梅有皺眉。
「你們怎麼每次都要等?」
刮痕轉過頭。
「不然你想在雪地裡種豆子?」
梅有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老龍笑了。
「冬天先把水、種子和食物顧好。」
牠說。
「春天才有東西可以開始。」
梅有望著牠。
過了一會兒,忽然問:
「那如果春天以前,胡克就來了呢?」
刮痕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洞穴裡安靜下來。
只有溫水沿著岩縫流動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,老龍才說:
「那就先見胡克。」
梅有抬頭。
「你願意見他?」
刮痕望著洞口。
「他既然肯走到這裡。」
牠停了一下。
「我也該聽聽,他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