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拉第一次覺得王宮太大,是在她餓著肚子走過第三座花園的時候。

那天,她原本只是奉命去找園丁艾伯特。

王宮廚房剛剛收到一批從南方運來的蔬菜,裡面有兩籃葉菜已經腐爛,必須另外處理。

瑪莎主廚把能用的部分挑出來,剩下的則裝進木桶。

「拿去問艾伯特。」

「這些?」

「他以前說過,有些菜葉和落葉可以堆在一起,慢慢變成肥沃的土。」

米拉看著桶子。

「可是土不是本來就在地上嗎?」

瑪莎閉上眼睛。

「快去。」

於是米拉提著桶子,走過王宮廚房、穿過兩條長廊,又經過一座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園。

接著是第二座。

第三座。

她站在一片綠得發亮的草地旁,忽然停下腳步。

前幾天,王都的市場還有人為了一袋糧食爭吵。

城南的共用爐甚至得限制每天能烤多少麵包。

可是王宮裡,居然有這麼大一片地,除了草以外,什麼也沒種。

米拉低頭看了看桶子裡的菜葉。

然後望向遠處。

「……這裡到底養了多少草啊?」


艾伯特正在修剪一棵果樹。

看見米拉,他先把剪刀收起來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主廚讓我拿這個給您。」

老人看了一眼。

「喔,菜葉。」

他把桶子提到旁邊。

米拉卻沒有走。

艾伯特看了看她。

「妳是不是又有問題?」

「有。」

「問吧。」

米拉指向遠處的草地。

「那些地方不能種菜嗎?」

「哪裡?」

「全部。」

老人沉默了。

他看看草地。

又看看米拉。

「妳想把整座花園挖掉?」

「沒有全部。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「至少一半?」

艾伯特放下水壺。

「妳知道那片草地是做什麼用的嗎?」

「觀賞?」

「有一部分。」

「那另一部分呢?」

「典禮、宴會,有時候接待使節。」

米拉望著那片草地。

「今天有人在用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昨天呢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上星期呢?」

艾伯特轉頭看她。

「妳到底想問什麼?」

米拉抬起頭。

「如果大家都快沒東西吃了,為什麼還要留這麼大的地方給人看?」

艾伯特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年輕時,也曾經想過差不多的問題。

只是那時候,他很快就學會了不要在王宮裡說出來。


王宮花園不是一個人決定怎麼使用的地方。

西側的花圃由王室園丁管理。

內庭草地歸宮務官安排。

某些樹木是先王時代留下的,不能隨便砍。

還有幾座花壇被記在王室禮儀圖冊裡,因為重要節慶時,貴族會沿著那些花壇走向主殿。

艾伯特解釋完,米拉只問了一句:

「所以是誰決定不能種菜?」

老人想了很久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米拉愣住。

艾伯特看著她。

「這地方在我來以前,就已經是草地了。」

「那您從來沒問過?」

「問過一次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管事說,花園就是花園。」

米拉皺起眉。

「這算什麼答案?」

艾伯特笑了一聲。

「王宮裡很多事情,答案都是這樣。」

他轉身拿起修枝剪。

米拉卻沒有離開。

「可是王宮以前不是有菜園嗎?」

艾伯特停下動作。

「誰說的?」

「我在舊倉房看過一張圖。上面有水井、果樹,還畫著一排排菜畦。」

老人慢慢點頭。

「那是舊廚房菜園。」

「真的有?」

「有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艾伯特指向花園另一側。

「被石板蓋住一部分。剩下的改成觀賞花圃。」

米拉順著他的手望去。

那裡有一座漂亮的圓形花壇。

中央立著白色石像。

四周種著修剪整齊的矮樹。

她忽然覺得,那座花壇沒有以前那麼漂亮了。


當天晚上,米拉回到廚房。

瑪莎正在檢查剛從王都南門送來的一批糧食。

送貨人抱怨了一路。

「南方的車行現在什麼都要加錢。橋壞了要錢,改路要錢,連在驛站多停一天都要錢。」

瑪莎沒有理會。

她打開其中一袋穀物,伸手摸了摸。

「這袋受潮了。」

送貨人立刻說:

「不是我弄濕的!」

「我有說是你嗎?」

瑪莎抓起一小把穀粒。

有幾顆已經發出不太正常的氣味。

她皺起眉。

「先放到旁邊,別混進乾貨裡。」

送貨人還想爭辯。

瑪莎已經轉身叫人記錄。

米拉站在門口,看著那袋被挑出來的糧食。

「又不能吃了?」

「還得查。」

「上次不是才有一批蔬菜壞掉?」

瑪莎嘆了口氣。

「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每天都這麼生氣?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「因為大家不會切菜?」

旁邊的廚房幫工忍不住笑了。

瑪莎瞪了她一眼。

但最後自己也笑了。


晚餐準備到一半,南方又送來一封急報。

不是給廚房的。

只是負責送信的驛使進宮時,剛好經過後院。

那人已經走了好幾天,靴子沾著泥,外套也很髒。

廚房替他準備了熱湯。

他一邊喝,一邊和負責接待的侍從說起南方。

「聽說山腳村附近有一處磨坊,已經重新動工了。」

「修好了?」

「還沒有。只是找到能重新利用的舊石磨,準備搬到較安全的地方。」

米拉正在旁邊洗菜,聽得很認真。

「那不是好事嗎?」

驛使點頭。

「是好事。」

他喝了一口湯。

「可是也有人不高興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新地方離原本的村子比較遠。有些農戶覺得,將來送穀物去磨,得多走半天。」

米拉皺起眉。

「那不能把磨坊蓋回原來的地方?」

驛使望著她。

「原來的地方被洪水沖壞了。」

米拉沒有再問。

驛使接著說,南方幾處臨時安置地已經開始修屋頂。

有些家庭終於不用再睡在漏雨的棚子裡。

但仍有村子缺少木材。

也有人因為失去農田,開始向地方官署申請明年的糧種。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驛使說。

侍從抬頭。

「什麼?」

「沿海的幾個村子,開始重新整理乾魚的地方。」

「漁船恢復了?」

「只有一部分。」

驛使搖頭。

「有些船還沒修好。可那些人說,等到天氣穩定,總不能因為少了幾條船,就讓剩下的魚也沒地方曬。」

米拉想起自己曾聽過的南港災情。

那裡的石堤和碼頭受損。

有些家庭失去了船。

還有一些人至今仍在等親人的消息。

現在,他們竟然已經開始重新整理曬魚架。

米拉低頭看著手裡的菜葉。

突然覺得,自己今天在王宮裡抱怨的那片草地,似乎沒有原本想像得那麼遙遠。


另一份消息則來自北方。

那是幾天後送到的冬季道路通報。

山區已經開始下雪。

部分高處林道出現結冰,重車必須改走較低的路線。

幾處村落提前要求儲備糧食與飼料。

有商人抱怨,原本預計冬天以前送出的木材,如今可能留在山裡過冬。

也有人提到,幾處早年停用的農田和魚塘,最近重新有人詢問使用與修復的可能。

官署認為,那只是地方居民的私人安排。

因此沒有列入重要事項。

倒是伐木運輸受到影響的部分,被寫了整整兩頁。

國王讀到那份報告時,停了一下。

「這些村子以前靠什麼生活?」

交通官員回答:

「林業、狩獵,部分農業。」

「現在呢?」

「主要依賴林業和外地運入的糧食。」

國王翻了一頁。

「既然道路冬天可能封閉,他們有多少糧食儲備?」

官員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手裡的報告,記錄了預計運出的木材數量、車輛與道路情況。

卻沒有詳細寫出,每個村子究竟有多少食物。

國王望著他。

「我不是問木材。」

官員低下頭。

「臣會另外查明。」

國王把報告放回桌上。

「先查那些最容易被雪封住的地方。不要等到路真的斷了,才發現有人沒有糧食過冬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另外,那些想重新整理農田和魚塘的人,也請地方官署問問他們需要什麼。」

官員有些意外。

「陛下,現在已經入冬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國王看著他。

「所以他們才需要現在想明年要做什麼。」


王都的秋天,比北方暖和得多。

市場上仍然能買到一些新鮮蔬菜。

但價格不太穩定。

有時候一早還很便宜,到了下午便漲了價。

因為某支商隊延誤。

或者某座橋暫時不能通車。

甚至只是因為城裡傳出消息,說下一批糧食可能晚幾天到。

米拉的母親住在城南。

那裡的居民早已習慣比較幾個市場的價格。

但最近,大家討論的事情不只是去哪裡買菜比較便宜。

有人開始問,能不能在屋後種一些蔬菜。

有人想把窗邊的木箱拿來種蔥。

還有一名老人說,自己年輕時曾在城外幫忙種田,知道一些照顧土壤和保存種子的辦法。

當然,也有人嘲笑。

「幾個木箱能種出多少東西?」

老人沒有生氣。

只是說:

「至少能種出幾根蔥。」

旁邊的人笑了。

結果隔天,真的有人抱來一個木箱。


米拉第一次向瑪莎提出想在王宮種菜時,主廚正在處理晚餐剩下的食物。

「王宮以前有菜園,對不對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您知道?」

「我剛進宮的時候,還有一小塊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改建廚房。另一部分變成了花園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那時候買菜很方便。」

瑪莎拿起一塊麵包,仔細看了看。

「王都外面有很多農田。糧車每天進城,王宮用不著自己種多少東西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何況自己種,也要花工錢。」

米拉看著她。

「可是現在不一樣了。」

瑪莎沒有立即回答。

她把能安全再利用的食物收好。

「妳想做什麼?」

「我想種菜。」

「在哪裡?」

「花園。」

「哪座?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「有草的那座。」

瑪莎望著她。

過了一會兒,忽然大笑。

「妳知道宮務官會怎麼說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他會說妳瘋了。」

米拉皺眉。

「種菜有什麼瘋的?」

瑪莎笑得更大聲。

直到旁邊幾名廚房工人都轉頭看她。

她才擦了擦眼角。

「妳先別急著把王宮挖掉。」

瑪莎拿出一小袋豆子。

「拿這個去問艾伯特。」

米拉低頭。

「這是什麼?」

「前幾年從鄉下親戚那裡拿來的種子。」

「還能種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瑪莎看著她。

「這不就是妳該問園丁的事?」


第二天,米拉帶著種子去找艾伯特。

老人挑出幾顆破損的,又問種子保存了多久。

米拉回答不清楚。

「那就先試試發芽。」

艾伯特拿來一只淺盤,鋪上保持濕潤的布,放入少量種子,打算觀察幾天。

「如果大部分都不能發芽呢?」

「就另外找。」

「如果能呢?」

「再看看適合種在哪裡。」

米拉望著淺盤。

「不能直接種在花園裡?」

艾伯特笑了。

「妳還真的想挖掉那片草地?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得先說服宮務官。」

「他會答應嗎?」

老人搖頭。

「不會。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「那我去找國王。」

艾伯特差點把淺盤摔了。

「妳說什麼?」

「找國王啊。」

「妳一個宮女,打算為了種菜去找國王?」

米拉看著他。

「國王不是也需要吃飯嗎?」

艾伯特張開嘴。

竟然找不到話反駁。


米拉當然沒有直接闖進國王的書房。

她先去找宮務官。

結果和艾伯特預料的一模一樣。

「不行。」

宮務官甚至沒有抬頭。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花園不是菜地。」

「以前有菜地。」

「以前是以前。」

「現在王都的糧食——」

「糧食有糧食官署負責。」

米拉站在桌前。

宮務官繼續翻閱文書。

「妳如果想種菜,可以回家種。」

米拉沒有回答。

因為她沒有一片可以種菜的家園。

她住在王宮。

父母和妹妹則住在城裡一間不大的屋子裡。

屋後只有一小片靠牆的空地。

陽光照不了多久。

父親以前曾在那裡種過幾株蔥。

但後來鄰居修了牆,那些蔥也長得越來越不好。

米拉慢慢握緊手。

「宮務官大人。」

「還有什麼事?」

「如果王宮不需要種菜,為什麼以前要有菜園?」

宮務官終於抬起頭。

「因為以前和現在不一樣。」

「可是現在不是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嗎?」

屋裡安靜下來。

宮務官望著她。

「妳在跟我爭辯?」

米拉低下頭。

她知道自己可能惹上麻煩。

「沒有,大人。」

「那就回去工作。」

她行禮離開。

門關上後,宮務官仍然皺著眉。

因為他突然發現,自己竟然沒有辦法用一句話解釋,為什麼王宮明明有那麼多土地,卻一點也不適合用來種菜。


事情原本應該到此為止。

結果第三天,艾伯特做了一件事。

他把花園邊角一處多年沒人使用的小苗圃清理出來。

那裡原本用來培育觀賞植物。

後來附近的大樹長高,陽光不足,部分花苗便改到別處培育。

如今只剩幾個空木框和一堆落葉。

艾伯特沒有挖掉草地。

也沒有碰那些正式花壇。

他只是把舊苗圃重新整理了一下。

靠近樹蔭的地方保留作堆肥與材料整理區。

較有陽光的角落,則放了幾個木箱。

米拉看見時,整個人都亮了起來。

「您答應了?」

艾伯特看著她。

「我沒有答應挖掉王宮。」

「可是這裡——」

「本來就是苗圃。」

老人把一把小鏟子交給她。

「先看看能不能種活吧。」


王宮的第一個新菜園,面積小得可憐。

甚至不如瑟琳以前在溫泉塔旁整理的那塊地。

它沒有整齊漂亮的石邊。

也沒有專門運來的肥沃土壤。

艾伯特先利用舊木箱和苗圃原有的土壤試作。

他沒有把廚房所有剩下的食物倒進菜畦。

因為腐爛的食物、過多鹽分和不適合的廚餘,可能引來動物、產生異味,也會影響土壤。

他挑出適合堆肥的植物材料,和乾葉、細枝混合,另外堆放管理。

米拉一開始很失望。

「所以那些菜葉不能馬上讓菜長大?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那要多久?」

「得看材料、天氣,還有怎麼照顧。」

米拉望著那堆落葉。

「真慢。」

艾伯特看了她一眼。

「妳昨天不是還說王宮應該早點種菜?」

「對啊。」

「那現在就知道為什麼應該早點了。」

米拉沒有回答。

但她把下一桶菜葉分類得比以前仔細。


幾天後,第一批種子發芽了。

米拉高興得差點撞翻水桶。

她立刻跑去找瑪莎。

「長出來了!」

瑪莎正在切菜。

「什麼長出來?」

「種子!」

「哪裡?」

「艾伯特那裡!」

瑪莎看著她。

「妳現在是要我放下王宮晚餐,去看幾根小芽?」

米拉張開嘴。

又閉上。

瑪莎忍不住笑了。

「等我忙完再去。」

結果那天傍晚,廚房真的有好幾個人跑去看。

其中一個年輕幫工看著那些小苗,忍不住說:

「這麼小,能吃什麼?」

米拉立刻瞪他。

「本來就還不能吃!」

「那妳高興什麼?」

「因為以後可以吃啊!」

旁邊的人笑了。

艾伯特站在一旁,也笑了。

不過,他沒有保證這些苗一定能長大。

王都即將入冬,日照會逐漸縮短。

苗圃又受到高牆遮陰。

有些地方早上看起來明亮,到了午後便完全沒有陽光。

他們還得花時間觀察,哪些地方適合種植,哪些地方只適合育苗或堆肥。

更重要的是,這塊地就算種滿,也不可能養活整座王宮。

米拉其實知道。

只是當她看見第一片真正由自己照顧出來的新葉,仍然忍不住高興。


同一個星期,南方又傳來一個好消息。

南港有一座原本受損的曬魚棚,終於重新搭起來了。

雖然還不是所有船都能出海,但幾戶漁民已經開始共同整理漁具,準備在天候適合、航道確認安全後恢復捕魚。

附近幾戶失去船隻的人家,也加入整理與加工的工作。

有人負責修補魚網。

有人負責準備曬架。

有人幫忙整理較高處的儲藏空間。

他們不必每戶都重新擁有完整的漁船和設備,才能開始恢復部分工作。

但壞消息也緊跟著來了。

一場新的降雨,使南溪上游一條尚未完成修復的小路再次受損。

兩個村子的運輸被迫繞道。

原定送往王都的一批農產品因此延誤。

城裡的菜價又漲了一次。

米拉的母親在家書裡寫道,最近市場上雖然不至於買不到蔬菜,但有些攤位的菜量明顯變少了。

她還提到,隔壁的老奶奶決定重新在窗邊種蔥。

因為那裡以前就種得活。

只是這幾年懶得照顧,才把木箱收起來。

米拉讀到這裡,忍不住笑了。

原來不只是王宮,連自己的家附近,也有人開始重新想起以前做過的事。


真正讓王宮菜園變成一件大事的,是一場晚宴。

那天,國王接待幾位從南方回來的商人。

其中一人帶來最新的道路消息。

有些橋已經修好。

有些仍然只能供行人通過。

有些村子雖然恢復了糧食供應,居民卻開始為明年的耕種和土地問題爭論。

另一名商人則抱怨,最近糧食價格下降得太慢。

「陛下,貨物不是沒進城。」

他說。

「是進城以後,還得等卸貨、驗收、換車、入庫。等真的送到市場,又過了好幾天。」

國王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知道商人說的不是全部。

但其中確實有些問題,早已出現在官署的報告裡。

晚餐結束後,國王走出宴會廳。

經過西側走廊時,看見幾名宮女正在低聲議論。

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株小苗。

國王停下腳步。

「那是什麼?」

幾個人立刻行禮。

米拉僵在原地。

「陛、陛下。」

國王望著她手裡那株植物。

「妳在做什麼?」

米拉的腦中一片空白。

「菜。」

國王愣了一下。

「我看得出來。」

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
又趕緊低頭。

國王看著米拉。

「從哪裡來的?」

「花園。」

國王慢慢皺起眉。

「哪個花園?」

米拉握緊小苗。

「西側的舊苗圃。」

國王望著她。

過了一會兒,忽然問:

「王宮的花園開始種菜了?」

米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最後只能說:

「只有一點點。」


第二天,國王親自去了舊苗圃。

宮務官跟在後面,臉色很難看。

艾伯特站在木箱旁,手裡拿著小鏟子。

米拉躲在瑪莎身後。

她很希望今天早上自己忽然生病。

最好病得不能走路。

國王走進苗圃。

看了看木箱。

又看了看旁邊的堆肥區。

「這就是你們種的菜?」

艾伯特行禮。

「是,陛下。」

國王蹲下來,仔細看著那些幼苗。

「能收多少?」

艾伯特沉默了一下。

「現在還不能確定。」

「大概呢?」

老人看了看苗圃的面積。

「如果照顧得當,能收成一些新鮮葉菜。但要供應整座王宮,遠遠不夠。」

國王點頭。

這個回答,他倒很滿意。

至少沒有人告訴他,只要挖掉一片草地,王都從此就不會缺糧。

「那為什麼要做?」

艾伯特抬起頭。

「因為我們想重新學會自己種一些東西。」

他望著那幾個木箱。

「王宮以前有菜園。後來買菜方便,就慢慢不種了。」

國王沒有說話。

艾伯特繼續說:

「以前的人懂得怎麼做,但現在留下來懂得的人越來越少。」

老人停了一下。

「至少這些年輕人還願意學。」

國王望著米拉。

她立刻低下頭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「這主意是妳想的?」

米拉猶豫片刻。

「是。」

「妳想養活整座王宮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妳想做什麼?」

米拉看著那些木箱。
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
「我不想再看到這麼多可以種東西的地方,卻只有草。」

國王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

國王走到苗圃外。

面前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地。

陽光照在上面,像一張巨大的綠色地毯。

「這片草地一年有多少次用在典禮上?」

他問。

宮務官立刻回答:

「幾次重要典禮,陛下。」

「其他時候呢?」

「維護花園。」

國王看著他。

「所以我們花錢維護這麼大一片草地,主要是為了讓它在一年裡被使用幾次?」

宮務官的額頭開始冒汗。

國王沒有繼續逼問。

他轉向艾伯特。

「如果要種,你會怎麼安排?」

老人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望向草地。

又看向周圍的樹木、石板路和水井。

「不能全部挖掉。」

國王點頭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有些地方土壤被踩得很硬。有些地方排水不好。靠近大樹的地方,也不適合隨便翻挖。」

艾伯特停了一下。

「而且還要留下道路,讓人可以走,工具和材料也能進出。」

國王看著他。

「那你的意思是?」

「先弄清楚哪裡適合種,再決定種什麼。」

米拉站在後面,忽然有些失望。

因為這聽起來,又是一件需要花很多時間才能開始的事情。

但國王聽完,卻笑了。

「原來連種菜,也不能只靠一道命令。」


幾天後,王宮發出一份新的指示。

不是命令全城居民種菜。

也不是把王宮花園全部改成農田。

國王要求宮務官、園丁、廚房與糧食官署,先共同評估王宮及附屬土地中,有哪些地方適合進行食物生產試作。

可以利用的舊苗圃先保留。

部分草地可以提出改造方案。

原有果樹則重新安排照顧與採收。

廚房的植物性剩餘物也開始分類,嘗試製作堆肥。

不過,國王特別加了一句:

「不得以菜園尚未產出之糧食,抵減必要的糧食採購與儲備。」

這讓財務官員有些失望。

因為他原本已經開始計算,如果王宮每年能自己種出多少蔬菜,便能省下多少採購費。

國王看見那張帳,忍不住問:

「菜都還沒種出來,怎麼就已經開始省錢了?」

財務官員低下頭。

沒有回答。


米拉原本以為,這已經是整件事最令人高興的結果。

沒想到,真正讓她驚訝的事情發生在王宮外。

某個休假日,她回城南探望父母。

經過一間麵包店時,忽然發現後院多了幾個木箱。

裡面裝著土。

土上種著幾株小菜苗。

旁邊插著一塊木牌。

上面寫著:

「請不要踩。」

米拉忍不住笑了。

她走進店裡。

「這些是誰種的?」

麵包店老闆抬頭。

「大家。」

「大家?」

「隔壁的老奶奶出了種子。前面的木匠做箱子。我負責搬土。還有個孩子每天跑來問長出來沒有。」

米拉看了看。

「那誰負責澆水?」

老闆停了一下。

「這個……」

他朝屋裡大喊:

「喂!我們有安排誰澆水嗎?」

裡面傳來一個聲音。

「不是你嗎?」

老闆轉頭看向米拉。

「看來是我。」

米拉笑得彎下腰。


那幾個木箱很快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。

有人說,自己家屋頂有個破桶,可以拿來接雨水。

有人拿來一袋乾葉,說或許能用來覆蓋土面。

一名老太太看見那些菜苗,皺著眉說,這種季節不該全部種一樣的菜。

老闆問她懂不懂。

她很不高興。

「我年輕時種過二十年的田!」

於是第二天,菜箱裡多了幾種不同的蔬菜。

有人把陽光不足的一箱搬到另一邊。

也有人發現,其中一處屋簷下的水流太急,雨天可能直接把箱子沖壞。

大家又一起把位置調整了。

後來,一名住在附近的老人說,城南以前有幾塊地方原本就是菜園。

只是後來房屋越蓋越多。

現在想種,恐怕得先問清楚土地屬於誰。

有人覺得麻煩。

也有人說:

「那就先種自己能用的地方啊。」

於是有人開始整理屋後。

有人清出不用的木箱。

還有一名補鞋匠,乾脆在店門旁放了兩盆香草。

第一天,有個客人問他:

「你改賣菜了?」

補鞋匠回答: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種這個做什麼?」

「煮湯啊。」

客人想了想。

「我能拿一點嗎?」

「可以。」

補鞋匠停了一下。

「下次拿點你會種的東西來。」

幾天後,店門口又多了一盆蔥。


城南這些小小的改變,很快便發展成一次有趣的活動。

某個休息日,麵包店老闆、木匠、幾名老人和附近的孩子,相約整理一處多年沒人使用的後院。

那地方原本堆滿破木箱、舊石塊和雜物。

房屋所有者同意讓鄰居使用其中一角,只要求不能擋住通道,也不能挖壞原有排水。

木匠負責修理木箱。

兩名曾經務農的老人教大家整理土壤。

孩子們把石頭搬到一旁。

麵包店則提供中午吃的麵包。

原本只有七八個人。

後來有人經過,問他們在做什麼。

聽說是在整理菜園,便留下來幫忙。

還有一名送貨車夫,原本只是等著卸貨,結果被抓來搬了三趟土。

到了下午,院子裡多出幾個整齊的菜畦。

舊木箱變成了種植箱。

一側堆放著準備製作堆肥的落葉與植物材料。

原本壞掉的木桶,也被修成了接水容器。

不過,沒有誰因此覺得這座菜園已經完成。

因為菜還沒長大。

堆肥也還沒成熟。

而且大家甚至還沒有決定,將來收成究竟怎麼分。

「誰種的誰拿?」一名工人問。

「那幫忙搬土的人呢?」另一人反問。

「孩子也有幫忙啊!」

「你們又不是要把這裡變成商店。」

一名老太太終於忍不住插嘴。

眾人轉過頭。

她指著那些還很小的菜苗。

「東西都還沒長出來,你們已經吵著要分了?」

大家安靜了一下。

接著忍不住笑了。

最後,眾人決定先把菜照顧好。

至於將來怎麼分享,等真的有收成時,再一起訂出讓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。


這件事傳回王宮時,米拉正在整理新的菜園紀錄。

艾伯特聽完,只問了一句:

「那片地真的有人願意借出來?」

「有!」

「那倒不錯。」

米拉望著他。

「您不高興?」

「高興啊。」

「可是您看起來沒有很高興。」

艾伯特慢慢放下筆。

「我是在想,他們過兩個月還會不會有人去澆水。」

米拉愣住。

「當然會吧?」

老人看了她一眼。

「妳怎麼知道?」

米拉張開嘴。

又閉上。

艾伯特笑了。

「種菜最容易的時候,就是大家剛開始很高興的那一天。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「那之後呢?」

「之後才知道誰真的願意照顧。」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紀錄。

突然想起王宮菜園剛開始時,大家也是這麼高興。

可這些天,真正每天來澆水、除草、檢查植物的人,仍然只有少數幾個。

有些人原本很熱心。

後來工作忙,便不再來了。

還有一名年輕幫工,第一次發現菜葉被蟲咬了洞,竟然直接說:

「那這箱不要了吧?」

米拉那天差點跟他吵起來。

如今想想,艾伯特說得也沒錯。

把菜種下去,只是開始。


王宮裡真正意外的變化,卻來自國王。

他原本只是想讓王室土地做一個小規模試驗。

沒想到,城南的幾處菜園已經開始有人主動整理。

接著又有幾個街區送來詢問。

有人想知道,能不能使用城牆內側一處長期閒置的土地。

有人希望學校能整理一小片菜園,讓孩子學習種植。

也有人提議,把部分市場每天產生的植物性廢料集中處理,供城內幾處菜園使用。

問題接著便來了。

城牆附近有些地方必須留作巡防通道,不能隨便占用。

市場廢料如果沒有好好分類,可能引來鼠害和異味。

有人甚至提議在密集住宅旁養雞,卻遭到鄰居反對,擔心糞便、噪音與疾病。

宮務官看著那些申請,頭痛不已。

「陛下,這些事情如果全部開放,恐怕會變得很難管理。」

國王望著他。

「不開放,就沒有這些問題了?」

「至少不會有新的爭議。」

國王沉默片刻。

他想起南方石橋鎮那些因為木材分配而爭執的居民。

也想起北方那些擔心雪封道路、無法取得食物的村子。

「有些問題,不是因為有人提出來,才開始存在。」

他說。

宮務官沒有回答。

國王把申請書放回桌上。

「先找幾處適合的地方試行。確定土地使用權、水源和衛生條件,再讓居民自己提出照顧與分配的安排。」

「那如果失敗呢?」

國王想了想。

「就弄清楚為什麼失敗。」

宮務官嘆了一口氣。

他忽然覺得,陛下最近變得越來越難伺候。

以前國王喜歡聽見事情已經辦好。

如今卻開始問,為什麼這件事值得做,以及做了以後究竟發生什麼。


深秋的王都,沒有因為幾個菜園就突然變得富足。

市場上仍然有人買不起某些食物。

南方仍有不少家庭等待修復房屋與農田。

北方的雪越下越深,部分道路已經開始限制通行。

又有一份最新的北方通報送進王宮。

這次報告提到,某處林場附近的排水設施受損,造成一段車道被水沖壞。

木材運輸可能延誤。

但所有現場工人都已平安撤離。

地方居民正重新檢查其他可能出現相似問題的道路。

國王看完,在報告上做了記號。

他沒有特別注意其中提到的一件小事。

報告說,有幾名村民開始討論,來年春天是否恢復附近廢棄的魚塘和菜園。

因為對王都的官員而言,那只是地方生活的細節。

與王國眼前需要處理的道路、稅賦和糧食儲備相比,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事。

可是同一個冬天,王國的南方有人重新搭起曬魚棚。

北方有人開始整理祖父留下的農園草圖。

而王都的街道旁,已經有人把第一批種子種進土裡。

這些人並不認識彼此。

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正在發生類似的事情。

沒有人替他們安排一場共同的會議。

更沒有一道王室命令,要求所有人必須這樣做。

他們只是在生活遇見困難時,重新看見一些原本被忘記的選擇。


傍晚,米拉回到王宮舊苗圃。

第一批小苗已經長出幾片新葉。

有幾株長得很好。

也有幾株因為日照不足,莖細得幾乎站不住。

艾伯特正在旁邊整理工具。

「今天有沒有新消息?」他問。

「有!」

米拉蹲下來。

「城南又有人開始種菜了。」

「多少人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種在哪裡?」

「也不知道。」

老人看了她一眼。

「那妳到底知道什麼?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然後笑了。

「我知道他們開始了。」

艾伯特望著她。

過了一會兒,也笑了。

「那倒是真的。」

米拉低頭看著那些新長出的菜苗。

突然想起,自己第一次站在花園草地旁時,只是覺得王宮有太多地方沒有好好利用。

那時候她想的,是怎麼讓那片草地長出蔬菜。

如今她才慢慢發現,改變的不只有土地。

還有人。

有人重新拿出多年沒用過的種子。

有人想起年輕時種田的方法。

有人願意把閒置的角落借給鄰居。

也有人第一次認識住在隔壁多年、卻從沒真正說過話的人。

米拉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株幼苗。

忽然笑了。

「你可要好好長大。」

她說。

「不然我在宮務官面前,真的很難做人。」

風從花園吹過。

那株小苗輕輕晃了一下。

當然沒有回答。

米拉把它放回木箱裡。

正要離開,艾伯特忽然叫住她。

「對了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明天有人要來看菜園。」

「誰?」

「一位從南方回來的官員。聽說他正在整理王國各地的重建成果。」

米拉皺起眉。

「他也會種菜?」

艾伯特聳聳肩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他來做什麼?」

老人看了看她。

「聽說國王想知道,王都自己能生產多少食物。」

米拉愣住。

「那我們怎麼回答?」

艾伯特望著那幾個小木箱。

過了一會兒,笑了。

「照實說吧。」

「照實說什麼?」

「現在還沒有多少。」

米拉的臉垮了下來。

艾伯特卻接著說:

「但可以告訴他,我們正在學著把這件事做好。」

米拉望著那些幼苗。

忽然覺得,明天那名官員來訪,恐怕會比她原本想像得麻煩。

因為她第一次發現,當初自己只是想種幾株菜。

如今,國王卻開始問起整座城市的食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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