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克發現裴南快走不動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在天黑前抵達原本預定的小屋了。
這件事讓他很不高興。
更讓他不高興的是,裴南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快走不動了,卻一直不肯說。
「你腳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「把靴子脫下來。」
「現在?」
「不然等明天?」
裴南看了看四周。
雪正慢慢落下。
兩人站在一片樹林邊緣,腳下是早年獵戶留下的小徑。
遠處天色漸暗。
他實在不想在這種地方脫靴子。
但胡克已經蹲下來,等著看他的腳。
裴南只好照做。
右腳的襪子濕了一大片。
腳跟磨破了皮。
胡克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
裴南反而有些不自在。
「我以為只是靴子磨腳。」
胡克從行囊裡拿出乾布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痛?」
「早上。」
胡克抬頭。
「早上?」
「也沒有很痛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裴南忽然想起艾琳說過,哥哥有時候不必開口,便能讓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責備。
現在他終於明白了。
他們原本打算沿著舊獵道,前往山中的一處石屋。
胡克記得,那裡以前是伐木隊和獵戶避雨的地方。
屋子不大。
有石砌的牆、木製屋頂,旁邊還有一道從山坡流下的小水。
若是屋頂仍然完整,至少可以避風過夜。
問題是,胡克已經好多年沒有去過。
而這個冬天,雪比預期來得早。
早上還能辨認的舊路,到了下午,部分已被積雪覆蓋。
裴南穿的靴子適合長途騎馬。
卻不太適合在結冰的山徑上走一整天。
他也沒有帶足夠的備用襪子。
胡克看著那些裝備,忍不住想起裴迪。
那個年輕人或許也曾經這樣進入北方。
帶著一把擦得很亮的劍。
卻沒有真正了解山裡需要什麼。
「你弟弟以前也這樣嗎?」胡克問。
裴南愣住。
「怎樣?」
「不肯說自己走不動。」
裴南想了想。
然後笑了一聲。
「他會先說我走得太慢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等到他自己累了,就說該休息一下,看看風景。」
胡克忍不住笑了。
裴南也笑了。
但笑過以後,他又低下頭。
「我現在有點想聽他這樣說。」
胡克沒有接話。
他把乾布交給裴南,讓他先處理磨傷的地方,再換上比較乾燥的襪子。
接著重新查看周圍地形。
他們今天不能再照原定路線趕路。
在山裡,雪不只會遮住道路。
還會改變人們對距離的判斷。
原本看起來平坦的地方,可能藏著石縫。
一些山坡背陰處的雪,會比其他地方更早結冰。
風吹過山脊,則會把雪堆在另一側,讓原本很淺的凹地變得難以辨認。
更麻煩的是,天黑以後,氣溫還會繼續下降。
胡克不打算讓裴南在這種情況下摸黑趕路。
他沿著山坡看了一會兒,指向較低處的一片林地。
「那邊。」
裴南抬頭。
「石屋不是在上面?」
「今天不去石屋。」
「那去哪裡?」
「找個能過夜的地方。」
裴南望著遠處山脊。
「可是梅有可能已經在北邊了。」
胡克轉過頭。
「牠會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會。」
裴南張開嘴。
又閉上。
胡克拿起行囊。
「走。」
兩人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前,找到一處舊獵戶留下的棚屋。
屋頂有一部分已經損壞。
但靠近岩壁的一側還能擋風。
胡克先檢查上方是否有鬆動岩石、積雪或可能倒下的樹枝。
確定沒有明顯的立即危險後,才讓裴南進去。
棚屋裡有一座早年留下的石砌爐灶。
只是煙道堵了不少落葉。
胡克沒有立刻生火。
他先清理煙道,再確認煙能從出口排出去。
裴南坐在旁邊,看著胡克忙碌。
「你以前常住這種地方?」
「嗯。」
「冬天也是?」
「有時候。」
「不冷嗎?」
胡克看了他一眼。
「冷。」
裴南忍不住笑了。
「我以為你會說,習慣就好了。」
「習慣不代表不冷。」
胡克終於把爐灶整理好。
他利用先前攜帶的乾燥引火材料生起小火,再逐漸加入棚屋裡能確認乾燥的柴。
裴南把雙手伸向火邊。
暖意慢慢回到指尖。
他忽然覺得,這小小的火光比王都宴會廳裡幾十支蠟燭還珍貴。
夜裡,雪下得更大。
胡克拿出乾糧。
兩人分著吃了些麵包、乾豆和保存的肉。
裴南吃完,望著剩下的袋子。
「我們還能撐幾天?」
胡克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先把食物重新收好。
「如果照原路回去,夠。」
「如果繼續往北?」
「得看雪。」
裴南低頭。
他忽然發現,自己從王都出發時,花了那麼多時間計算錢、馬匹和路線,卻沒有真正想過,一場雪便可能讓所有計畫改變。
胡克看著他。
「你現在可以回去。」
裴南抬頭。
「你呢?」
「我還有事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裴南望向爐火。
「你知道嗎?我弟弟失蹤以後,我一直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多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如果我再早一點出發,或許能找到他留下的痕跡。如果我當初沒有和他吵架,也許他會告訴我更多事情。」
胡克慢慢抬頭。
「你們最後一次見面,吵了什麼?」
裴南想了想。
「很多。」
「例如?」
「我嫌他沒把路線安排好。他說我膽小。」
裴南笑了一聲。
「最後我們甚至還為了一條皮帶吵架。」
「皮帶?」
「父親以前送我的,上面有家徽。」
他低頭看向行囊。
「我後來還是讓他帶走了。」
胡克沒有說話。
裴南繼續說:
「現在我常想,如果當時沒有跟他吵那些無聊的事情,最後那一天,也許我們會過得開心一點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「你們以前常吵架?」
「常。」
「那他如果回來,你們還會吵?」
裴南愣住。
過了一會兒,慢慢笑了。
「應該會。」
「那就等找到他再吵。」
裴南抬起頭。
胡克已經低頭整理柴火。
那句話說得很平常。
沒有安慰。
也沒有保證。
但裴南忽然覺得,心裡某個長時間緊繃的地方,稍微鬆開了一點。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
山林變得非常安靜。
裴南推開棚屋的木門,發現昨晚走過的小徑已經幾乎看不見。
遠處的山坡一片白。
只有幾棵高大的針葉樹,仍然露出深綠色的樹冠。
胡克已經在外面查看天氣。
「今天能走嗎?」裴南問。
「先看看。」
「你昨天不是說——」
「昨天沒有今天這麼多雪。」
裴南閉上嘴。
胡克指向山坡一側。
「那裡還能走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有樹。」
裴南望著那片樹林。
胡克繼續說:
「樹林可以減弱一部分風,雪堆積的方式也和開闊山坡不同。可是樹下仍可能有洞、倒木和冰,不能只看表面。」
裴南點頭。
「所以我們走那裡?」
「先走到下一處能看清山谷的地方。」
胡克收起地圖。
「如果路況不好,就回頭。」
裴南沒有反對。
他只是默默把靴子重新綁緊。
這一次,綁好以後還走了幾步,確定不會再磨到傷口。
胡克看見了。
沒有說什麼。
接近中午時,兩人抵達一處高地。
那裡可以看見北方幾條山谷。
胡克停住。
裴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遠處有一片濕地。
雪覆在蘆葦上,幾處較深的水塘仍然露出深色水面。
旁邊是一條受損的舊林道。
幾根原木散落在低處。
裴南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裡最近有人工作?」
「看起來是。」
胡克皺起眉。
他看見幾處新近被水沖刷的痕跡。
還有一條原本應該經過高處的舊排水溝,如今似乎重新出現了水流。
更遠處,一座小屋冒著炊煙。
「下去看看。」
裴南看著他。
「不是要去找老龍?」
胡克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指著下方。
「有人住。」
「所以?」
「先問路。」
裴南想了想。
這次沒有爭辯。
小屋裡的人正為了冬天的食物爭論。
達恩站在門邊。
莫爾坐在桌旁。
另外還有幾名村民,正在清點各家的存糧與能共同使用的工具。
胡克敲門時,裡面的人原本以為又有工人來了。
達恩一開門,看見兩名帶著行囊的陌生人,先皺起眉。
「你們從哪裡來?」
「南邊。」胡克說。
「這種天氣還上山?」
「找人。」
達恩的眉頭皺得更深。
「找誰?」
胡克停了一下。
「一頭龍。」
屋裡突然安靜了。
莫爾慢慢抬起頭。
達恩站在門口,臉色變得有些古怪。
「你們找哪頭?」
裴南立即往前一步。
「你見過龍?」
達恩看了他一眼。
「最近這裡來了兩頭。」
裴南整個人僵住。
胡克則沒有說話。
達恩望著兩人。
「一頭小的,話很多。」
裴南忍不住看向胡克。
達恩繼續說:
「另一頭老的,脾氣不太好。」
胡克的手慢慢握緊。
莫爾從桌邊站起來。
他年紀很大,走路不快。
卻沒有讓其他人替自己開口。
「你們是來追龍的?」
胡克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來做什麼?」
胡克沉默片刻。
「找一個以前認識的朋友。」
莫爾看著他。
「朋友?」
「嗯。」
老人望向胡克的臉。
仔細看了很久。
「你以前來過這裡?」
胡克點頭。
「很多年前。」
「做什麼?」
「勘路。」
莫爾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他沒有立即回答。
只是轉頭看向達恩。
「你先去把水燒上。」
達恩愣住。
「現在?」
「有客人。」
達恩皺眉。
「他們不是還沒說清楚——」
「所以才讓他們進來說。」
莫爾抬頭望向胡克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胡克。」
老人久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,他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「我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那一個下午,裴南幾乎沒有機會插話。
因為莫爾問的事情,比他原本想像得更早。
不是梅有。
不是裴迪。
甚至不是葡瑪二十五年的圍獵。
老人問胡克:
「你是不是當年來幫忙清過東邊水道的那個年輕斥候?」
胡克點頭。
「是。」
「那時候你旁邊有一頭龍。」
「有。」
「牠叫你別把整條溝挖直。」
胡克愣住。
「你那時候也在?」
莫爾笑了。
「我那時候也不年輕了。你才二十幾歲,我的孩子都已經會幫忙照顧魚塘了。」
他望向窗外。
「我們當時想讓水快點流進魚塘。那頭龍卻堅持要保留幾個轉彎。」
胡克慢慢點頭。
「我記得。」
「那年夏天,有一場雨下得很大。」
莫爾低頭看著桌上的舊圖。
「上游的水漲了,可那條溝沒有一下子把所有水送進魚塘。旁邊的濕地先淹了,水再慢慢往下走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父親當時已經很老了,還特地拄著拐杖去看。他站在塘邊看了半天,後來才說,原來不是所有水都該越快流走越好。」
裴南站在旁邊,聽得很認真。
但莫爾接下來說的話,卻讓胡克的表情變了。
「後來有人把那條溝改直。」
胡克抬頭。
「誰?」
莫爾看著他。
「王室的採辦工程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胡克望著那張舊圖。
他記得葡瑪二十二年,第一批大型伐木車進入北方。
也記得二十四年春末,自己曾因工程壓力,同意車隊改走一條對濕地不利的路線。
但那條改直的水溝,他當時並沒有親自到現場確認最後施工的模樣。
「什麼時候改的?」胡克問。
莫爾搖頭。
「我只記得那幾年,林場一直在修路。」
胡克沉默。
他原本以為,那些舊工程的後果,自己已經了解得差不多。
如今才發現,當年自己畫在圖上的一條線,可能又被其他人繼續修改。
而那些改變,最後會出現在一片自己沒有再回來看過的濕地裡。
傍晚,達恩帶著他們往山坡上走。
「你們要找的龍,應該住在那邊。」
他指向遠處一片岩壁。
「不過那頭老龍最近不太喜歡別人去打擾。」
裴南忍不住問:
「你怎麼知道?」
達恩看了他一眼。
「因為牠昨天才把我趕回來。」
裴南愣住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想在雪地裡搬木頭。」
胡克望著他。
達恩有些不高興。
「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。天氣不好、路不安全、應該先停下來。」
他嘆了口氣。
「那頭老龍已經說過了。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達恩繼續往前走。
「不過有件事,我還真得謝謝牠。」
「什麼?」裴南問。
「牠讓我想起以前的魚塘。」
達恩看向谷底。
「我小時候,這裡不只有林場。」
他說起父親、祖父。
說起那些菜園、魚塘、果樹和過冬的食物。
也說起自己後來如何一心想賺更多錢,慢慢不再照顧那些地方。
「現在老了,才想起來要學。」
他笑了一聲。
「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。」
胡克看著他。
「來得及多少,就先做多少。」
達恩望向他。
過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「那頭龍也是這樣說的。」
胡克腳步一頓。
那天傍晚,兩人終於抵達岩壁附近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達恩沒有再往前。
他說老龍不喜歡太多人靠近洞穴。
而且天色已晚,自己還得回村裡準備過冬的工作。
胡克沒有勉強他。
裴南站在旁邊,看著岩壁後方的狹窄石縫。
「就是這裡?」
達恩點頭。
「應該是。」
裴南深吸一口氣。
他從王都出發時,原本只是想找一條弟弟可能走過的路。
如今卻真的來到了傳說中老龍藏身的地方。
更讓他意外的是,這頭龍似乎不只是活著。
還在教村民整理魚塘。
他忽然覺得,王都那些關於屠龍功勳的故事,和眼前這片雪地相比,竟然有些荒謬。
胡克則站在石縫前。
久久沒有動。
裴南原本以為,胡克會立刻進去。
畢竟這趟路,他已經走了這麼久。
可胡克只是站著。
望著那條通往黑暗深處的石縫。
雪慢慢落在他的肩上。
裴南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進去?」
胡克沒有回答。
他忽然想起兩年前。
那個夜晚,他也是站在一條狹窄的山谷前。
手裡拿著弓。
周圍都是火把。
有人告訴他,這是一項王室採辦工程必要的安全措施。
有人說,龍妨礙道路。
有人說,龍造成林場損失。
還有人說,只要能把那頭龍趕走,北方就會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。
胡克當時沒有把每一件事都查清楚。
他知道其中一些理由不可靠。
也知道有些人根本只是想得到木材。
可是他仍然選擇留在隊伍裡。
直到箭射出去。
直到老龍撞上岩壁。
直到他看見那些繩索越勒越緊。
然後,他才放下弓。
拔出短刀。
做了一件自己早該做的事。
胡克望著眼前的石縫。
忽然不知道,自己究竟該用什麼身分走進去。
朋友?
斥候?
還是一個曾經朝牠射箭的人?
就在這時,石縫裡傳來聲音。
「你們要在門口站到什麼時候?」
裴南猛地抬頭。
那聲音不像人類。
低沉。
沙啞。
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不耐煩。
胡克整個人僵住。
黑暗裡,一雙巨大的眼睛慢慢睜開。
老龍的頭從岩石後方出現。
牠先看了裴南一眼。
然後望向胡克。
很久沒有說話。
胡克站在雪地裡。
雪已經落滿肩膀。
他張了張嘴。
卻發現自己想過無數次的那些話,到了這個時候,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。
老龍看著他。
過了很久,才開口。
「你也開始老了。」
胡克愣住。
裴南也愣住。
老龍慢慢低下頭。
「鬢角都有白頭髮了。」
胡克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「你也是。」
老龍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我本來就老。」
胡克低下頭。
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原本以為,老龍看見自己,會生氣。
會質問。
會要求他解釋當年的事情。
但牠沒有。
至少現在沒有。
老龍只是望著他。
像在看一個很多年沒有回家的老朋友。
又像在看一個曾經讓牠非常失望的人。
兩種感情,同時留在那雙眼睛裡。
梅有從洞穴深處走出來時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牠先看見胡克。
再看見裴南。
最後看向刮痕。
「你真的認識他!」
牠大喊。
老龍轉過頭。
「我昨天不是說過?」
「可是你沒說他會來!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梅有走到胡克面前。
牠原本想生氣。
想問他為什麼沒有把割繩子的事情告訴自己。
也想問他,既然曾經救過老龍,為什麼又一直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來找牠。
可是當牠看見胡克站在雪地裡,雙眼泛紅,卻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來時,忽然又不想問了。
牠想了想。
最後只說:
「你們人類走路真的很慢。」
裴南忍不住笑出聲。
胡克也笑了。
梅有挺起胸膛。
「我都已經來好幾天了!」
老龍在旁邊慢慢說:
「然後差點把我的魚塘放乾。」
梅有猛地轉頭。
「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說嗎!」
裴南笑得更大聲。
胡克看著眼前的一老一少兩頭龍。
忽然有一瞬間,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那時候,北方的山裡還有許多水道。
老龍會站在溪邊,和他爭論一塊石頭究竟該不該搬。
而他還是一個年輕得以為自己知道很多事情的斥候。
如今,山谷變了。
道路變了。
人也變了。
老龍卻仍然在這裡。
胡克忽然覺得,自己這些年一直背著的某種重量,終於有了一個能放下來看看的地方。
但那不表示事情已經結束。
因為當年的箭仍然射了出去。
而那些被改變的山林,也沒有因為他們重新見面,就恢復原來的模樣。
老龍讓他們進洞。
裴南原本有些猶豫。
畢竟眼前是一頭比自己想像中巨大得多的龍。
他想起那些王都的畫像。
又看看梅有。
再看看刮痕。
忽然覺得,自己應該重新想一想,究竟什麼才算真正的可怕。
梅有已經先跑進去了。
「我昨天藏了一些乾果!」
牠回頭大喊。
老龍立刻說:
「那不是你藏的。」
「可是我有幫你搬!」
「搬進嘴裡?」
裴南忍不住笑了。
胡克則慢慢跟著走進洞穴。
裡面有溫熱的水汽。
岩壁旁放著乾燥的植物、堅果與一些工具。
水沿著石縫緩緩流動。
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。
平常得像一間有人住了很久的屋子。
胡克走到岩壁旁。
看見那道熟悉的淺溝。
忽然停住。
「你還留著這個?」
老龍望了一眼。
「嗯。」
「我以為早就壞了。」
「壞過。」
老龍說。
「修好了。」
胡克慢慢蹲下來。
伸手摸了摸石邊。
那條溝,正是很多年前,他曾經和老龍一起整理過的水路形式。
只是這裡的石頭已經被重新排列。
有些地方留下新的刻痕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改的。
老龍站在旁邊。
過了一會兒,慢慢說:
「你以前總想把水引得更快。」
胡克抬頭。
老龍看著他。
「現在呢?」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修過的道路。
想起那些被填掉的濕地。
想起山裡的冬天。
也想起早年那場摧毀自己家園的洪水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:
「現在我比較常先看看,水原本要去哪裡。」
老龍沒有回答。
牠只是慢慢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四個人在洞穴裡吃了飯。
裴南原本以為,自己終於能聽見老龍講述兩年前那場圍獵的完整真相。
但真正發生的事情,和他想像得不太一樣。
梅有一直抱怨乾果太硬。
刮痕嫌牠吃得太快。
胡克則替老龍檢查一處被雪融水浸濕的石槽。
裴南坐在旁邊,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。
直到老龍轉過頭。
「你是裴南?」
裴南抬起頭。
「是。」
「你弟弟叫裴迪?」
裴南整個人僵住。
梅有也停下動作。
胡克猛地抬頭。
老龍看著裴南。
「他是不是比你年輕?」
「是。」
「個子和你差不多,但比較瘦?」
裴南的心跳突然加快。
「你見過他?」
老龍沒有立即回答。
牠慢慢望向洞穴深處。
「有個年輕人,在夏天來過這裡附近。」
裴南幾乎站了起來。
「他現在在哪裡?」
老龍看著他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裴南的臉色瞬間變白。
老龍繼續說:
「他沒有留在這裡。」
「那他去了哪裡?」
「往北。」
「哪個方向?」
老龍望向洞穴外的山。
「更高的地方。」
裴南握緊拳頭。
「他有沒有受傷?」
「沒有明顯的傷。」
「有沒有帶劍?」
「有。」
「他說過自己的名字嗎?」
老龍沉默片刻。
「沒有。」
裴南的心又沉了下來。
刮痕看著他。
「但他腰間有一個金屬扣環。」
裴南猛地抬頭。
老龍繼續說:
「上面刻著一個像鳥,又像盾牌的圖案。」
裴南伸手,從衣服裡拿出自己的家徽。
「是不是這個?」
老龍低頭看了一眼。
然後點頭。
「很像。」
裴南站在原地。
過了很久,才慢慢坐下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裴迪拿著那條皮帶,笑著說等自己賺到賞金,就能買十條還給哥哥。
那時候他氣得不想再聽。
如今,這個扣環竟然成了他們找到弟弟可能行蹤的第一個重要線索。
他抬起頭。
「他有說要去做什麼嗎?」
老龍看著他。
「有。」
裴南屏住呼吸。
洞穴裡突然安靜下來。
連梅有都沒有插嘴。
過了一會兒,刮痕才慢慢說:
「他問我,北方山裡有沒有另一頭龍。」
裴南愣住。
「什麼?」
老龍望著他。
「他說有人告訴他,真正值得尋找的龍,不住在這裡。」
裴南的臉色變了。
老龍繼續說:
「他要去的地方,在更北邊。」
牠停了一下。
「那裡有一座被雪封住的舊山口。」
裴南望向洞穴外。
雪仍然在下。
他原本以為,找到老龍,就會更接近弟弟。
現在卻發現,裴迪可能早已走向一個連胡克都沒有完全了解的地方。
而那個地方,今年的雪,來得比往年更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