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南第一次和兩頭龍一起吃晚飯時,發現一件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。

龍吃東西的聲音,實在很大。

尤其是那頭年輕的。

梅有抱著一把乾果,咬得喀啦作響。裴南原本只是好奇牠究竟怎麼用那麼大的爪子拿起小小的果實,結果看得太久,被牠當場抓到。

「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我?」

裴南連忙收回目光。「抱歉。我以前沒和龍一起吃過飯。」

「我以前也沒和貴族一起吃過飯啊。」梅有理直氣壯地回答,「可是我就沒有一直盯著你。」

坐在旁邊的胡克慢慢抬起頭。

「公主不算貴族?」

梅有停下咀嚼。

裴南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了聲。胡克卻仍然低頭吃飯,彷彿剛才只是隨口問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。

「那不一樣!」梅有立刻反駁,「瑟琳是瑟琳!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那個『嗯』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沒什麼。」

胡克拿起乾肉,咬了一口。梅有瞪了他半天,最後憤憤地抓起另一把果實,決定不再跟這個討厭的人類說話。

刮痕趴在岩壁旁,看著牠把堅果塞進嘴裡,慢吞吞地補了一句:「那一槽是準備留到下次大雪的。」

梅有低頭看著手裡的食物。

胡克沒有抬頭。

「這回連公主都救不了你了。」

裴南笑得差點噎住。

那頓飯的後半段,胡克難得沒有一直板著臉。老龍也不再提起兩年前的圍獵。洞穴裡有暖水沿著岩縫流過,外面的雪落在石壁上,偶爾發出細小的聲響。

裴南原本以為,自己終於來到傳說中老龍的住處,這一晚一定會聽見什麼驚人的秘密。

結果他聽了整整半個時辰,一老一少兩頭龍為了幾顆堅果吵架。

而胡克,居然看起來相當高興。


第二天中午,山下的警鐘響了。

第一聲傳來時,胡克正站在洞外檢查裴南的靴子。前一天長時間走在濕雪裡,裴南的右腳跟磨破了皮,雖然已經重新包紮,走起路來仍然不太自然。

胡克聽見鐘聲,立即站直身體。

第二聲。

第三聲。

鐘聲停了片刻,隨即又連續響起。

胡克的臉色變了。

他一把抓起放在岩壁旁的行囊,轉身往洞口走。裴南跟了兩步,發現他並不是準備收拾下山,而是在找繩子。

「發生什麼事?」

「不知道。」胡克把繩索捲好,繫到腰間,「但不是普通的召集。」

刮痕已經從洞穴深處抬起頭。牠沒有問鐘聲的事,只是走向外面的高岩台,朝北方望去。

梅有跟著跑出來。

「有人打架?」

「有可能。」胡克說。

裴南看見他腰間空著,忽然想起胡克這趟沒有帶弓。

「如果是危險的事,你拿什麼防身?」

胡克看了他一眼。

「腿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先離遠一點。」

他已經朝山下走去。

裴南連忙追上。


警鐘來自達恩的村子。

兩人抵達時,村裡正亂成一團。

一匹黑馬倒在道路旁,口鼻冒著白氣。牠的後腿有一道長長的擦傷,幾名村民正努力讓牠保持安靜。一名背著皮袋的年輕男子坐在屋簷下,左肩的衣服已被血浸透。

達恩正和幾名工人搬動一輛小車,準備把傷者送到有爐火的屋裡。

胡克一見那人的皮袋,便停住了。

袋子外側縫著一塊暗紅色布片,上面有兩道白線。

他認得那個標記。

那是北境山口傳信人的標誌。

「誰替他處理過傷口?」胡克問。

達恩回頭,看見是他,立刻把手裡的車轅交給旁人。

「莫爾先幫忙壓住出血。村裡已經派人去請治傷的人。」

胡克蹲到傷者面前。男子大約二十多歲,臉色發白,說話時牙齒還在打顫。他肩上的傷口已用乾淨布料加壓包紮,看不清深淺,但沒有再像剛到村時那樣大量流血。

「你叫什麼?」

「伊索。」

「從哪裡來?」

「石門口。」

胡克抬頭。

裴南正好走到旁邊。

兩人都聽過那個名字。

前一天夜裡,刮痕才說,有個帶著貴族家徽的年輕人曾在夏末往那個方向去。

裴南立即蹲下。

「石門口?你是不是從北邊翻過來的?有沒有見過一個帶劍的年輕人——」

「裴南。」

胡克的聲音不大。

裴南停住。

「讓他先進屋。」

兩名工人把伊索扶起來。就在這時,那名傳信人突然抓住胡克的手腕,力氣大得不像個剛受傷的人。

「北哨的烽火台……」

胡克俯下身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有人闖過灰石隘口。」

伊索喘了一口氣,繼續說:

「他們不是商隊。」


北境並不是一道畫在地圖上的線。

王國最北方的山脈之外,還有大片由不同高地聚落與勢力控制的土地。幾條古老的山口連接兩側的牧場、礦區和商路,平常有人帶著鹽、羊毛、藥材、鐵器與穀物往來。

有些村子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算哪一邊的人。

山外的牧民會在夏季趕著牲畜穿過高地,山內的商人則在秋天把糧食和布料送往更北方。大部分人只是做生意、養家,或者依照祖輩留下的路線遷移。

但山裡也有另一種人。

北方幾處礦場衰落後,原本替商隊護衛的武裝隊伍失去固定雇主,其中一些開始自行設立關卡,向往來旅人索取通行費。王國不承認那些關卡,山外不同勢力也彼此爭奪道路的控制權。

有些人收了錢便放行。

有些人連貨物也搶。

尤其到了冬天以前,糧食、鹽、牲畜和禦寒物資,比銀幣還容易引起衝突。

北境的邊防軍便駐守在幾處主要山口,保護商路、傳遞警訊,也防止武裝隊伍越過王國的聚落。

胡克年輕時曾在邊境服役。

他知道那裡偶爾會發生什麼事。

但他更清楚,山外的所有居民並不是同一群人,更不能把每一支攜帶武器的商隊都當成敵人。

真正麻煩的,是那些熟悉山路,又願意利用冬季交通中斷奪取物資的人。

而伊索剛剛說的灰石隘口,正是其中一條最難防守的小路。


莫爾的屋裡很暖。

伊索喝過熱湯後,終於能把話說得清楚一些。

三天前,北側哨站接到消息,有一支約十人的武裝隊伍沿著舊礦道移動。他們沒有公開旗號,也不願向邊防軍登記人員與貨物。最初,哨站以為他們打算繞過正式關卡,逃避通行稅。

直到前天清晨,一支運送冬季糧食的商隊在灰石隘口遭到攔截。

護衛中有兩人受傷。

幾匹馱獸被帶走。

還有一部分糧食和藥材落進對方手裡。

「北哨的人呢?」胡克問。

「去救商隊了。」伊索回答,「但人太少。冬天以前,邊軍原本還要護送好幾批物資進山。」

他把皮袋拉到身前,取出一塊用油布仔細包住的木片。

木片上刻著幾道簡單符號。

兩條交叉的線。

一座山。

還有三個小圓點。

胡克一眼便認出,那是邊防軍使用的簡易警訊標記。

「三處聚落受影響?」

伊索點頭。

「石門口、北崖村,還有更高的松針谷。」

屋裡的人安靜下來。

達恩望著那塊木片。他認得松針谷的商人,往年秋天偶爾會來林場購買木材。那裡的冬天很長,耕地少,許多家庭需要靠山下送進去的糧食過冬。

如今連原本準備好的物資都被搶走一部分,情況可能比道路封雪更糟。

「你一個人送消息過來?」胡克問。

伊索搖頭。

「原本有兩個。另一個往西邊的堡壘去了。」

「沿途有追兵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他看向受傷的肩膀。

「昨天經過一段背陰坡時,馬踩到冰,我摔下來了。沒有看見有人追來。」

胡克點了點頭,沒有替那場摔傷編造更多危險。

他接過木片,翻到背面。

那裡有一行字。

字很潦草。

卻清楚寫著:

請立即轉告石梁驛,北行糧車勿經灰石隘口。

底下是一個簽名。

裴南突然抓住桌沿。


他認得那個字。

不是全部。

而是最後那個「迪」。

寫字的人總喜歡把最後一筆往上挑,彷彿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得意。

裴南從小看著弟弟這樣寫名字。

父親曾經糾正過無數次,說家族文書的簽名不應如此輕浮。

裴迪卻覺得很好看。

「這是誰寫的?」裴南問。

伊索看了看他。

「北哨那個年輕人。」

「什麼年輕人?」

「夏天來的。原本是去找龍的,後來留下來幫忙修路。」

裴南把木片翻過來,再看了一次。

「他叫裴迪?」

伊索愣住。

「你認識他?」

裴南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盯著那個名字,眼前忽然浮現弟弟十幾歲時趴在書桌上寫字的模樣。

裴迪每次寫完一封信,都要把紙拿到哥哥面前,問這個簽名夠不夠漂亮。

裴南總說很難看。

弟弟便故意寫得更誇張。

現在,那個熟悉得令人討厭的字跡,竟然出現在一塊從北方山口送來的警訊木片上。

「他是我弟弟。」

裴南的聲音沙啞。

屋裡沒有人說話。

伊索看看木片,又看看他。

「你是他的哥哥?」

裴南點頭。

伊索忽然笑了。

「難怪。」

「難怪什麼?」

「他說過,他有個哥哥,整天嫌他做事不夠周全。」

裴南的眼睛立刻紅了。

伊索繼續說:「他還說,如果讓哥哥看見北哨的道路,大概能罵上一整個下午。」

胡克慢慢轉開頭。

達恩也低下臉,假裝在整理桌上的杯子。

裴南卻沒有笑。

他抓著那塊木片,像是怕稍微鬆手,弟弟的名字便會跟著消失。

「他人在哪裡?」

「我離開時還在北哨。」

「什麼時候?」

「三天前。」

裴南抬起頭。

伊索望著他,清楚地說:

「三天前,他還活著,而且沒有受傷。他親手把這塊警訊木片交給我。」


裴南原本以為,找到弟弟仍然活著的消息時,自己會立即高興得跳起來。

結果他只是坐著。
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三天前。

不是兩個月前的傳聞。

不是有人看見相似的背影。

也不是一條無法證實的商路消息。

三天前,裴迪還在北哨。

他活著。

甚至還能寫下那個難看的簽名。

裴南忽然用力抹了一下眼睛,卻沒能阻止眼淚。

伊索有些不知所措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沒事。」

裴南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。

「我只是想揍他。」

達恩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
胡克在旁邊說:

「那你最好先把腳養好。」

裴南終於笑了。

笑著笑著,卻又哭了起來。

他找了這麼久,第一次得到足以讓自己真正相信的消息。

只是那個人明明還活著,卻一直沒有回家。

這讓裴南又高興,又生氣。

而且非常、非常想見他。


原本應該是值得慶祝的下午,卻很快被另一個問題打斷。

達恩的工人從村外跑回來,說東北邊的林道上出現了三名陌生騎手。

那幾個人沒有進村,也沒有找商人交易,只在高處停了一會兒,似乎正在查看下方的道路。

其中一人手上拿著短弓。

「會不會是灰石隘口那群人?」達恩問。

胡克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門邊,朝工人指出的方向看去。東北方的林道剛好連著一條舊礦道,過去有時會有人從那裡繞行。雪尚未完全封住山路,陌生騎手出現並不罕見。

但現在恰好有武裝隊伍在北方攔截糧車,不能當作什麼事都沒有。

「你們有沒有派人上去看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很好。」

胡克轉身看向達恩。

「先把村子附近的孩子叫回來。今天不要讓人單獨去高處搬木頭。還有,別敲第二次鐘。」

達恩皺眉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如果那些人真的在觀察村子,鐘聲只會告訴他們我們發現了什麼。」

達恩立刻出去安排。

胡克拿出一張舊圖,在桌上攤開。

他用手指按住幾處岔路,請伊索確認北哨到灰石隘口之間的地形變化。

裴南也湊了過來。

他剛才還在為弟弟的消息激動,此刻卻突然發現,那名三天前還平安的年輕人,可能正留在受到武裝掠奪威脅的山口。

「我要去北哨。」他說。

胡克沒有抬頭。

「現在不行。」

「我弟弟就在那裡!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剛才也聽見了!」

胡克這次抬起頭,直直望著他。

「你現在跑出去,晚上以前連第一道山脊都過不了。」

裴南握緊拳頭。

「那你要我坐在這裡?」

胡克把地圖轉向他。

「我要你先把這條路看清楚。」


那天傍晚,村子沒有遭到攻擊。

三名騎手沿著原路離開,沒有進入聚落。

胡克沒有因此認定他們就是掠奪者,也沒有讓人追出去。

但他要求達恩重新安排夜間守望,並把通往林場的幾條路標示清楚,以免有人在緊張時誤把自己的村民當成敵人。

村裡幾個年輕工人自告奮勇,想帶著斧頭去山口埋伏。

達恩原本也有些心動。

畢竟近幾年林場工作越來越少,若真能抓到幾個搶劫商隊的人,也許還能領到賞金。

但胡克只問了他一句:

「你知道他們有幾個人?」

達恩搖頭。

「知道他們要去哪裡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胡克把地圖收起來。

「那你帶人去,是要抓誰?」

達恩沒有再說話。

他想起前幾天水路出事時,自己也是因為急著保住木材,才差點讓工人困在谷底。

現在若是為了保住村子的東西,反而把村裡最能做事的一群人送進山裡,結果恐怕不會比較好。

最後,達恩決定先守住村子。

那幾個年輕工人雖然不太服氣,仍然照著安排,去檢查糧倉、牲畜棚和夜間用的警燈。

村裡第一次為了防範外來武裝者而準備時,大家才發現原來最需要整理的不是武器,而是誰在什麼地方、誰能通知誰,以及萬一有人受傷,應該先把人送去哪裡。


第二天早晨,刮痕和梅有來到了村子。

老龍一出現在坡地上,幾名正在搬木頭的工人便立刻停下手裡的工作。

梅有卻完全沒有注意那些人的緊張。

牠先看見達恩站在門口,便大聲問:

「今天有沒有比較好吃的東西?」

達恩望著牠。

「你每次來都只想吃?」

「不然呢?」

刮痕慢慢走到旁邊。

「牠昨天把我留到下雪以後的乾果吃掉一半。」

達恩忍不住笑了。

但胡克沒有笑。

他正和伊索整理北哨的補給需求。幾處聚落缺的東西並不相同,有的需要藥材,有的缺少鹽和穀物,還有一處哨站需要替受傷的馱獸準備飼料。

糧車不可能在積雪中隨意翻越高山。

若要運送物資,得先確認有沒有較低的通道,能否分段轉運,以及途中有哪些安全的休息與補給點。

胡克從前很熟悉這些工作。

只是那時候,他畫路線,是為了讓伐木車順利通行。

如今他重新拿起地圖,卻必須先考慮人和牲畜能不能安全度過山路。

刮痕站在後方,望了一會兒。

「這條路不能走。」

老龍伸出前爪,指向地圖上最短的通道。

胡克抬頭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上面有一段老岩壁。」

胡克皺眉。

「我以前走過。」

「我知道。你走過的時候,下面還有樹。」

胡克停住。

刮痕繼續說:「現在那片坡地被砍開了,冬天的雪會堆在背風處。上面一旦有新雪壓在舊雪上,能不能穩定,不能只靠地圖判斷。」

伊索點頭。

「上個冬天,那裡確實有過雪崩。」

裴南望著圖上的短線,忽然明白,為什麼胡克昨晚不肯讓他直接上山。

那條路看起來明明最短。

卻可能讓人再也走不到終點。


北哨離他們仍有好幾天的路。

如果山口封住,可能得等到春天。

但伊索帶回來的消息,也讓他們知道另一件事:北哨並沒有完全孤立。

它和周圍幾個高地聚落之間,仍有一套多年使用的小型補給網絡。

有些地方適合存放乾糧。

有些地方冬天仍有少量泉水流出。

還有幾個山邊聚落,會在秋末交換羊毛、鹽與穀物,把冬天最需要的東西分散存放在不同地點。

這套方法並不能取代商隊。

但當一條道路受阻時,至少還有機會從其他地方取得部分物資。

胡克聽完,讓伊索把那些地方標上圖。

達恩則忽然想起,自己父親年輕時也曾替山口送過糧食。

當年林場還沒興盛,村民會在秋天把乾豆、根莖和保存好的食物送到較高處,換回鹽、羊毛和一些山裡採集的藥材。

後來大車通了,這種小規模的交換慢慢減少。

如今道路出問題,大家才想起那些舊路與人情。

達恩沒有立即提出要恢復什麼古老制度。

他只是回家翻找父親留下的舊帳冊。

到了下午,竟然真的找到幾個多年沒聯絡的村落名稱。

其中一處,剛好位在北哨南側。

「這家人以前和我們交換過乾豆。」達恩說。

胡克看著那個名字。

「現在還在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達恩把帳冊合上。

「可以先問問。」

這一次,沒有人嘲笑他想起了太久以前的事。


裴南原本只想趕快去北哨。

可是到了傍晚,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主動整理糧食、飼料與道路紀錄。

他把伊索帶來的消息、達恩父親留下的舊帳冊,以及胡克的地圖放在一起,標出幾處可能的轉運地點。

不是每個地方都能確認。

有些路已經多年沒有使用。

有些村子是否仍有人居住,也需要派人查問。

但至少,眼前開始出現一條可能連通北哨的補給線。

而這一次,裴南並沒有要求大家為了找弟弟而冒險。

他知道,即使裴迪不在北哨,那些村民和守軍仍然需要物資。

做成這件事,本來就值得。

入夜前,胡克看完他整理的圖,將其中兩處標記稍微改了位置。

「這裡的路要往東一點。」

裴南皺眉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西邊是舊河床。雪蓋住以後看不出來。」

裴南拿起筆,把路線修正。

胡克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最近比較肯改圖了。」

裴南沒有抬頭。

「因為我現在知道,畫錯了是真的會有人摔下去。」

胡克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把旁邊那盞油燈移近一些,讓裴南看得更清楚。


第三天早晨,村子終於等來一個確定的好消息。

達恩派出去查問的村民回來了。

舊帳冊裡記載的其中一戶人家,仍然住在北哨南側的小聚落。

老人已經過世,但他的女兒接手了原來的倉房,冬天仍會替往來商人保存少量糧食。

她願意提供屋子讓人休息,也願意協助轉運急需的藥材。

只是她特別要求,不能把太多人帶上去,因為那條路現在僅適合步行和少量馱運。

胡克聽完,立即安排第二次路況查驗。

這次,他沒有打算自己帶裴南闖過山口。

而是準備和熟悉當地冬季路線的人合作,先確認路上的積雪與補給點。

伊索則可以暫時留在村裡休養,等傷勢允許再考慮是否返回北哨。

裴南站在桌邊,看著那條被重新畫出的路線。

他已經知道弟弟三天前仍然活著。

現在,自己終於也有了一件能真正做的事。

他不必再靠討龍賞金換取地位。

也不必再把所有希望押在一個不確定的傳聞上。

他可以先把消息和物資送到山口附近,再循安全通道繼續尋人。


那天下午,裴南把一封信交給準備南下的驛使。

信寫給父親。

沒有誇張的功勳。

也沒有請求王室提供討龍隊伍。

他只寫下已經確認的消息:三天前,一名北境傳信人親眼見到裴迪,裴迪在北哨協助處理道路與商隊事務,並親手寫下警訊。

裴南還把那個熟悉的簽名,照著木片上的樣子抄了一遍。

他知道父親看見時,或許會立即要求他回家。

也知道母親一定會擔心。

但至少這一次,家裡不必再只靠猜測等待消息。

信的最後,他只寫了一句:

我還沒帶他回來,但我已經知道該往哪裡找了。

把信交出去時,裴南忽然覺得,自己這趟北行第一次真正向前走了一步。


傍晚,梅有來到村外。

牠看見胡克和裴南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工具,便好奇地湊過去。

「你們又要走?」

胡克點頭。

「先去查路。」

「那個找弟弟的呢?」

「他會跟著。」

梅有看向裴南。

「你的腳好了?」

裴南抬起頭。

「好多了。」

「你確定?」

裴南望著牠。

「你怎麼也開始管我的腳?」

梅有挺起胸膛。

「因為你們人類如果走不動,最後又會叫我載。」

胡克在旁邊慢慢說:

「沒人叫過你。」

梅有轉過頭。

「我只是先說!」

裴南忍不住笑了。

刮痕從後方走過來,先看了看整理好的行囊,再看向遠處覆雪的山脊。

牠沒有說要陪他們去。

老龍的翅膀和前爪仍然留著舊傷,長時間在高處飛行並不容易。更重要的是,牠一旦出現在邊防軍附近,事情未必會變得簡單。

那些守軍多年來一直聽聞北境龍患的故事。

不見得每個人都知道,王室已經撤回了針對梅有的懸賞。

更沒有人知道,傳說中早已死去的老龍,如今還活著。

刮痕望著胡克。

「這次去,不要只看你想走的那條路。」

胡克點頭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老龍沒有再說話。

牠只是轉身,慢慢走回洞穴。

梅有望著牠的背影。

忽然覺得有些奇怪。

刮痕明明曾經幫人修路,也熟悉那些山谷,卻並沒有因為自己懂得更多,就要求所有人照著牠的辦法做。

牠提出危險。

指出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
至於真正要怎麼走,仍然留給即將上路的人決定。

梅有低頭看了看自己巨大的爪子。

牠忽然想起前幾天那座差點被自己放乾的魚塘。

這一次,牠沒有急著提出要搬哪塊石頭。


夜裡,裴南最後一次檢查行囊。

他把那塊刻著裴迪簽名的木片放在胸前的內袋裡。

旁邊是一條舊皮帶。

那是父親早年送給他的,和裴迪帶走的那條出自同一名工匠。

兄弟兩人曾經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爭吵。

裴南當時覺得,弟弟幼稚得令人討厭。

如今摸著皮帶上的家徽,卻忽然忍不住笑了。

他很想見裴迪。

想問他為什麼在北哨待了那麼久。

想問他到底遇見了什麼。

也想狠狠罵他一頓,問他為什麼不早點寫信回家。

但這一次,裴南也準備好聽聽弟弟的答案。

窗外,北方的雪已經停了。

遠處山口仍然覆著白色。

而在更高的地方,一座邊防烽火台正冒著細細的煙。

那不是戰火。

是守軍為了維持訊號,在寒冷的傍晚點起的火。

一名年輕男子正站在塔下,幫兩名受傷的商隊護衛把最後幾袋穀物搬進倉房。

他把沉重的袋子放下,揉了揉肩膀,抬頭望向南方。

那裡是回家的方向。

身邊的老兵叫了他一聲。

「裴迪!」

年輕人回過頭。

「什麼事?」

「你哥哥如果真的來了,你打算怎麼辦?」

裴迪愣了一下。

隨即笑了。

「先讓他罵吧。」

老兵也笑了。

裴迪拿起放在牆邊的劍,正準備回屋,忽然看見北方另一座瞭望台亮起一點紅光。

接著是第二點。

第三點。

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那不是平常用來報平安的火號。

而是警告山口北側出現武裝隊伍的訊號。

裴迪立刻抓起號角,朝石階上跑去。

這一次,他沒有等待別人告訴自己該做什麼。

因為他已經知道,那幾座靠著山口生活的村子,眼下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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