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王收到北境的第一封軍報時,王都正在下雨。

那不是南方風災期間的暴雨,只是入冬前一場綿長的冷雨。雨滴敲在王宮窗台上,從屋簷落下,沿著石板路流進排水溝。花園裡的樹葉已經落了大半,只有幾處常綠灌木仍然保持深綠色。

國王坐在書房裡,面前放著三份報告。

第一份來自南方。

石橋鎮與山腳村的重建仍在進行。部分家庭已經搬進暫時修好的房屋,農田的清理也有進展,但土地邊界、道路修復與木材分配仍然引起爭議。

第二份來自糧食官署。

王都的市場價格比前些日子穩定了一些,幾條主要商路已經恢復通行。不過,部分糧食仍需從更遠的地方運入,城裡的冬季儲備並不寬裕。

第三份則來自王宮園丁。

那份報告只有兩頁,記錄著舊苗圃裡幾種蔬菜的生長情況、堆肥材料的來源,以及部分土地不適合立即種植的原因。

國王讀到最後一頁時,忍不住笑了。

報告裡特別寫著:

第一批幼苗尚未收成,不宜估列為王宮糧食收入。

他認得艾伯特的字。

那位老園丁顯然很擔心,財務官員會在菜還沒長大以前,就先把採購預算刪掉。

國王正準備把報告放下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伊凡推門進來時,外套上還沾著雨水。

「陛下,北境急報。」

國王的笑容消失了。


北境的軍報已經在路上走了六天。

它最初由灰石隘口附近的邊防哨站送出,經過北崖堡,再由騎馬的傳信人沿低地驛路向南。高處的道路已有積雪,部分驛站之間的通行比平常慢。

第一名傳信人沒有直接抵達王都。

他在石梁驛把消息交給另一人,接著回頭運送北方急需的藥材。

第二名傳信人在路上遇到橋面結冰,被迫繞道。

直到第六天傍晚,軍報才送進王宮。

國王展開信紙。

前半段是正式的軍事用語。

北境灰石隘口附近發現不明武裝隊伍。

一支民間商隊遭攔截,部分糧食與牲畜被奪,護衛受傷。

北哨已派員協助商隊撤離,並加強主要道路警戒。

國王繼續往下讀。

現有證據尚不足以確認涉事武裝隊伍所屬勢力。北哨判斷其行動以奪取冬季物資為主,未見大規模軍隊集結跡象。

他停住。

「多少人?」

伊凡翻開附頁。

「最初目擊約十人,但不同哨站的報告可能有重複計算。北崖堡尚未確認全部人數。」

國王點頭。

沒有因為數字不大就鬆一口氣。

十名熟悉山路的武裝者,若在平地與正規軍交戰,未必構成重大威脅。

但在積雪的山口,他們不必攻城,也不必打贏整支軍隊。

只要截斷一條商路,搶走幾匹馱獸,便可能讓某些聚落失去幾個月的糧食。

國王繼續讀下去。

軍報最後一段寫著:

北側三處聚落可能面臨冬季補給不足。請求增派巡防人員、修復通訊設施,並協助安全轉運糧食與藥材。

國王把信放下。

「邊防統領在哪裡?」

「正在趕來,陛下。」

「糧食官和道路官也叫來。」

伊凡轉身離開。

國王望著窗外。

雨還在下。

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巡視北境時,那裡的軍官曾向他抱怨,王都總是把山口當成地圖上的幾個小點。

直到某一年的大雪封住道路,王室才發現,那些小點之間住著許多人。

他原本以為,自己後來已經改善了這種情況。

如今看來,顯然還不夠。


邊防統領抵達時,天已經黑了。

他是一名五十多歲的軍官,左手有一道很深的舊傷,說話向來簡短。

國王沒有讓他先談責任。

而是把軍報放到桌上。

「北哨現在有多少能動用的人?」

統領看了一眼。

「扣除守備、傷員與必要的驛路巡查,能調出的不多。若從其他哨站抽人,原本的通道又會變得薄弱。」

「北崖堡呢?」

「可以支援,但需要時間。」

道路官在旁邊補充,若沿主路運送兵員,至少有兩處橋梁需要先確認能否通車。走較低的替代道路雖然較安全,卻會多花幾天。

國王聽完,並沒有立刻下令增兵。

「如果只是派更多人過去,他們吃什麼?」
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
糧食官連忙翻開報告。

「北崖堡仍有儲糧,但今年秋季有兩批物資因道路受損而延後送達。」

「那麼增派一百名士兵,就等於增加一百張嘴。」

統領點頭。

「是。」

國王望著地圖。

原來軍報上的問題,不只是如何阻止武裝隊伍。

還包括如何讓守軍與居民一起度過冬天。

他忽然想起幾天前那份王宮菜園報告。

一株蔬菜從播種到收成需要時間。

一座城市要提高自己的食物生產能力,也需要時間。

但北境的冬天不會等。

「先把糧食算清楚。」國王說,「不是只有軍隊的,三處聚落都要列進去。」

統領抬頭。

國王繼續說:「巡防可以增強,但不能為了守住道路,把路旁的村子先吃空。」


接下來的三天,王宮裡的地圖幾乎沒有收起來過。

北境軍情持續更新。

有一份來自山外商人的證詞,說涉事武裝者可能是一支失去雇主的礦場護衛隊。他們曾在更北方替商隊護送貨物,後來因為礦場停工,開始向經過山口的人索取通行費。

但另一份證詞指出,近日出現的武裝者使用不同的標記,也可能是數支小隊臨時聚集。

國王沒有允許官員直接把責任歸給山外所有商人與牧民。

因為報告裡同時提到,山外兩個聚落曾協助遭搶的商隊逃離,還提供了食物與傷藥。

「如果我們把整條山口都封起來,」邊防統領提醒,「這些願意合作的人,也會被擋在外面。」

「但不封,又會有更多物資被搶。」一名大臣反對。

國王沒有立即決定。

他要求先把主要通道的警戒、民間商隊的安全通行,以及山外聚落的正常往來分開處理。

這讓官員們多了不少工作。

尤其是道路官。

他原本以為,只需要找出幾條可供軍隊通行的路線,沒想到國王連山外商人的穀物和牲畜運輸也要問。

但國王很清楚,如果合法的商隊不能通過山口,北境村落便會失去更多交換食物的機會。

而那些靠替人運貨維生的居民,也可能被迫尋找其他收入。

他不希望今天為了阻止掠奪者,明年反而讓更多人沒有別的出路。


第十天,北境傳來第二份重要軍報。

這一次,消息比先前清楚得多。

北哨在灰石隘口附近發現兩處臨時營地。

其中一處已經撤離,留下燃燒過的木柴和部分牲畜糞便。

另一處則有人活動,但位置靠近陡峭的雪坡,邊防軍沒有貿然接近。

軍報還提到,前幾天北側一支小商隊試圖繞道運送糧食,途中遇到武裝者攔截。

雙方短暫交手。

商隊有兩人受傷。

但這一次,部分貨物成功轉移到附近聚落,沒有全部落入對方手裡。

國王看見這段時,停了一下。

「誰安排的?」

伊凡翻看附頁。

「報告說,是北哨和當地居民共同安排。」

「有名字嗎?」

伊凡繼續往下看。

「一名叫裴迪的年輕人,協助商隊改走較低的轉運道路。他不是正式軍官。」

國王抬頭。

「裴迪?」

伊凡也愣住。

他重新確認了一次名字。

「是,陛下。」

國王慢慢坐直。

「裴南的弟弟?」

「很可能是同一人,但尚未核對家族身分。」

國王望著那行字。

他記得裴南曾經在王宮裡請求調查失蹤的弟弟。

也記得那個年輕人一度願意藉著討龍請願,爭取王室的支持。

如今,弟弟似乎真的還活著。

而且正在北境協助守軍。

國王沉默片刻。

「把這份報告另抄一份,送去裴家。」

伊凡點頭。

「要註明身分尚待確認嗎?」

「要。」

國王看著他。

「別讓人家以為,我們已經把他兒子帶回來了。」


同一天,王都城南的一處菜園第一次收成了。

不是米拉最初在王宮裡種的那批。

而是另一處較早整理好的庭院裡,幾株已經長了一段時間的耐寒葉菜。

收成不多。

只有兩籃。

但那天,附近的孩子全跑來了。

有人幫忙洗菜。

有人把菜葉分成幾份。

還有幾名原本只想來玩的孩子,被一位老人抓去整理土壤。

「為什麼要挖?」一個孩子問。

老人指向已經採收的菜株。

「看看根長到哪裡。」

孩子們蹲下來。

有人發現根系長得很深。

也有人發現另一株的根被木箱底部擋住,長得彎彎曲曲。

這些平常不會有人注意的事情,竟然讓幾個孩子討論了一整個下午。

米拉聽到消息時,正在王宮舊苗圃裡幫艾伯特整理工具。

她高興得差點把水桶踢翻。

「真的收成了?」

「只有兩籃。」艾伯特提醒。

「那也是菜啊!」

老人笑了。

「是。」

米拉想了想。

「如果每個街區都有兩籃呢?」

艾伯特看著她。

「那得先看看有多少街區真的適合種,還有誰願意長期照顧。」

米拉沒有再爭辯。

因為她最近已經發現,最初加入菜園的人裡,有幾個現在很少出現。

有人工作太忙。

有人覺得種菜沒有想像中有趣。

也有人第一次看見葉子被蟲咬,就認為整箱菜都不能吃了。

但也有人留下來。

甚至開始教其他人。

米拉望著那些新長出的葉菜,忽然覺得,這也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。


北境的情況,卻沒有因為王都的菜園收成而變好。

就在第二份軍報抵達王都的隔天,灰石隘口發生了一場真正的衝突。

那天清晨,北哨守軍接獲消息,得知一支小型糧食隊伍準備從西側繞道進入松針谷。

護衛隊只有四人。

貨物不多。

主要是鹽、穀物和幾包藥材。

這批物資原本就不該走最危險的山口。

但如果不送進去,松針谷的幾戶人家可能得在冬天來臨前,提前減少食物配給。

裴迪站在地圖旁,望著守軍畫出的路線。

「這裡不能走。」

帶隊的老兵皺眉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夏天路面就滑過一次。前幾天又下雪,現在上面的石頭可能還不穩。」

老兵看著他。

「那你有別的路?」

裴迪把地圖往旁邊移了一些。

「有。」

他指向山坡另一側。

「這裡以前有條牧民走的小路,通往一處較低的石棚。」

老兵看了看。

「路太窄,車過不去。」

「那就不要用車。」

旁邊幾名士兵抬起頭。

裴迪繼續說:「先把最急的東西分成小包,用馱獸送到石棚,再由村裡的人來接。」

老兵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那剩下的糧食呢?」

「留在北哨,等路況允許再送。」

這個辦法不夠漂亮。

也不能把所有物資一次送到。

但至少,不必為了趕路讓整支隊伍冒險。

老兵最後點頭。

「照你的辦法。」


隊伍出發後不久,便在山路上發現陌生人的足跡。

雪地裡有四匹馬留下的蹄印。

其中幾處痕跡很新。

老兵立刻讓隊伍停下。

一名士兵悄悄爬上岩台,查看前方。

過了一會兒,他回來低聲說:

「有人。」

裴迪握緊劍柄。

老兵看了他一眼。

「別拔。」

裴迪愣住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還不知道對方是誰。」

他讓兩名士兵留在較高處觀察,另一人則帶著馱獸退到背風的石壁後。

不久,前方果然出現四名騎手。

其中一人看見守軍,立即伸手去摸腰間的武器。

但老兵沒有率先攻擊。

他站在道路中央,高聲表明北哨身分,要求對方停止前進。

那幾名騎手彼此看了一眼。

其中一人用北方口音回答,說他們只是要去找失散的牲畜。

老兵沒有完全相信。

但也沒有直接認定對方就是掠奪者。

雙方僵持片刻。

直到其中一名騎手突然朝旁邊的岩坡移動。

高處的士兵立刻大喊警告。

那人伸手抓弓。

下一瞬間,一支箭飛了過來。


箭撞在岩石上,碎屑四散。

裴迪幾乎本能地拔出劍。

老兵已經大喊:

「退到石壁後面!」

另一支箭擦過路旁的樹幹。

士兵立刻反擊。

狹窄的山路上,馬匹受到驚嚇,開始不安地踢踏。

裴迪看見一名士兵倒在地上,左腿被箭擦傷。他衝過去,抓住那人的外套,把他拖到岩石後方。

就在這時,一匹馱獸掙脫了繩索。

牠背上的糧袋撞到石頭,幾包穀物滾到雪地裡。

另一名士兵想追,卻被老兵喝住。

「別追!」

對面的騎手原本似乎想趁混亂奪走物資。

但高處的守軍已經取得有利位置。

雙方短暫交手後,那幾名騎手沒有繼續接近,轉身退回山路另一端。

老兵沒有下令追擊。

因為他知道,對方可能還有其他人在附近。

而自己的任務,是保住這批物資與隊伍。

不是在陌生地形裡追逐幾名騎手。


衝突結束後,裴迪坐在岩石旁,雙手還在發抖。

他沒有受傷。

但剛才那支箭飛過來時,他離得很近。

近到能聽見箭頭撞上岩石的聲音。

老兵正在替受傷的士兵檢查傷口。

確認出血已經控制,便讓人扶著他慢慢往回走。

裴迪看著散落的糧袋,忽然生起氣來。

「那些傢伙到底想幹什麼!」

老兵沒有回答。

他正在把一袋裂開的穀物重新包好。

裴迪站起身,走過去幫忙。

兩人蹲在雪地裡,將能安全收回的乾穀物重新裝袋,混進泥雪的部分則另外分開。

裴迪低頭看著那些穀粒。

忽然想到,如果剛才隊伍沒有及時躲開,可能不只是這幾袋糧食受損。

那些要去松針谷的物資,恐怕連一包都送不到。

老兵把最後一條繩子綁好。

「今天不能再往前了。」

裴迪抬頭。

「可是村子還在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
老兵看著他。

「先回去。」

裴迪張開嘴。

原本想反駁。

但他看見旁邊受傷的士兵,終於沒有再說話。


當晚,裴迪回到北哨。

他沒有像以前那樣,因為自己參與了一場真正的戰鬥而興奮。

也沒有對其他人誇耀,自己如何冒著箭雨把受傷的士兵拖回來。

他只是把劍放到桌上,仔細檢查刃口。

然後走到倉房,確認今天帶出去的物資還剩多少。

一名年輕士兵經過時,忍不住問:

「你不是一直說,想當個英雄?」

裴迪停下動作。

「有嗎?」

「你來北哨的第一天,就說要去找龍。」

裴迪笑了一下。

「那時候我比較笨。」

年輕士兵也笑了。

「現在呢?」

裴迪望向倉房裡那些還沒送出去的糧食。

「現在也沒聰明多少。」

他把最後一袋穀物放好。

「只是比較知道,自己不一定做得到。」

那天深夜,北哨的軍官決定暫停西側通道的運輸,改由熟悉地形的人重新查驗低地路線。

這讓好幾個村子的糧食必須延後送達。

有人不滿。

也有人擔心。

但沒有人願意再讓一支沒有足夠保護的隊伍,直接走進那條可能遭到伏擊的山路。


幾天後,王都收到第三份軍報。

距離第一份北境急報抵達,已經過了十多天。

國王讀到這份報告時,南方的重建也出現新的進展。

石橋鎮一處臨時糧倉已經完工。

山腳村則有部分居民同意先搬到較安全的高地過冬,但仍有家庭擔心,搬離以後原來的土地會被其他人占有。

國王本來準備先處理土地的問題。

然而北境的軍報讓他不得不重新安排當天的議程。

這次報告確認,灰石隘口附近的武裝者已經開始試圖攔截小型補給隊伍。

守軍沒有失去主要哨站。

但部分側路暫時不能安全通行。

一支運送糧食與藥材的隊伍遭到攻擊,兩名護衛受傷,物資部分損失。

報告同時提到,北哨仍與周邊聚落保持聯繫,正在建立分段轉運的補給方式。

國王讀完,沒有立即說話。

他知道,這已經不是一場偶發的搶劫。

對方正在試探守軍願意保護哪些路,以及哪些地方比較容易遭到攻擊。

如果處理不好,北境的村子可能在整個冬天裡都無法安心運送物資。

他抬起頭。

「召集邊防統領。」

伊凡正要離開,國王又叫住他。

「另外,把王國今年所有冬季糧食儲備的報告也拿來。」

伊凡愣住。

「全部?」

「全部。」

國王望著桌上的地圖。

「我想知道,我們究竟有多少地方,和北境一樣,只要一條路被封住,就會開始缺糧。」


那天的議事,比國王預期得更久。

邊防統領主張增派一支小型機動部隊,支援北崖堡與北哨之間的巡防。

道路官希望先修復兩處主要通道,避免物資轉運全靠狹窄山路。

糧食官則提醒,北方增兵會增加補給壓力,不能只算軍費而不算糧食。

國王聽完,做出了三項決定。

第一,增派有限的兵力前往北崖堡,但由當地統領依道路與補給條件分批部署,不命令大隊士兵立即翻越積雪山口。

第二,先確保北方聚落的基本糧食、藥材和飼料供應,優先使用經查驗安全的通道與既有驛站,不為了趕時間強行運送整批重車。

第三,要求邊防軍與地方官署確認山外聚落是否願意協助追查掠奪者。不能因為少數武裝隊伍的行動,就中斷所有跨境往來。

命令寫完後,國王又加上一段。

他要求各地糧食官署盤點,哪些聚落高度依賴單一外部運輸通道,以及哪些地方仍保有農田、菜園、果樹、魚塘或其他在地食物生產能力。

這不是要所有地方立刻自給自足。

更不是認為幾塊菜地就能取代冬季儲糧。

而是國王終於開始想知道,這個王國的居民究竟有多少種方式,能讓自己在道路中斷時仍然維持生活。


議事結束後,薇塔夫人來到了書房。

她看見桌上的北境軍報,沒有立即談起龍。

「陛下準備增兵?」

「有限度地增派。」

「北方貴族可能會要求更多。」

國王抬頭。

「妳已經收到消息?」

薇塔點頭。

「有幾個家族擔心,武裝隊伍如果控制山口,明年的礦產和木材運輸都會受到影響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也有人認為,現在是重新整頓北方封地的機會。」

國王看著她。

「整頓?」

「清查道路、重新訂定通行稅,甚至改變幾處山口的管理權。」

國王慢慢放下筆。

他當然知道,邊境危機往往不只有軍事問題。

有些人真正擔心居民的安全。

有些人擔心生意。

也有人看見了重新分配權力與利益的機會。

薇塔坐下來。

「您若只增兵,不處理地方貴族的利益,後面可能會有麻煩。」

國王沒有反駁。

但他也沒有立即答應。

「先讓北境的人過完冬天。」

薇塔看著他。

過了片刻,慢慢笑了。

「您最近很喜歡先談吃飯。」

國王望著她。

「因為我發現,很多事情最後都會談到吃飯。」

薇塔沒有再笑。

她知道,國王的態度正在改變。

過去他面對北境的問題,通常先想到軍隊、道路與王權。

如今,他仍然在意那些事情。

卻開始把糧食、聚落與居民能否維持生活,放在更前面的位置。

這並不意味著國王變得容易說服。

恰恰相反。

他最近越來越難被一句漂亮的建議打動。


又過了幾天,北境的雪變得更厚。

胡克與裴南終於抵達北哨南側的一處轉運聚落。

那裡原本只是幾戶人家共同使用的石棚和倉房。

如今,附近的村民已經把它整理成一處臨時補給點。

一名年長婦人負責管理糧食。

她的家族多年來替往來商人保存鹽、乾豆和羊毛,熟悉各種貨物在寒冷季節需要注意的事情。

胡克看見倉房裡的儲糧方式,忍不住停下腳步。

乾豆裝在能防潮的容器裡。

鹽與容易受潮的材料分開存放。

藥材則放在較乾燥、通風的地方。

婦人看見他,問:

「你以前做過這行?」

胡克搖頭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看什麼?」

「看妳怎麼放。」

婦人笑了。

「這有什麼好看的?」

胡克望著那些排列整齊的物資。

「很有用。」

婦人愣了一下。

隨後也笑了。


裴南已經等不及了。

他從轉運聚落往北望去。

山谷的盡頭,就是通往北哨的道路。

那裡有士兵。

有商隊。

還有一個已經離家很久的弟弟。

但在抵達以前,他們必須先完成眼前的工作。

這次轉運的物資不多。

幾袋乾豆。

幾包藥材。

還有一批修理馱具需要的繩索與鐵件。

但每一樣都有人需要。

胡克與當地嚮導確認路況後,決定先由小隊沿較低的山路運送,避免讓整批貨物停在同一個容易遭到攔截的地方。

裴南沒有再爭著走最前面。

他負責整理每一批物資的數量與收件地點。

這件事並不英勇。

也不會讓他得到王室的封賞。

但至少,若有人問起某袋糧食究竟送到哪裡,他能拿出清楚的紀錄。

他現在比以前更加明白,真正把東西送到需要的人手裡,往往比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漂亮的路更困難。


第二天傍晚,裴南終於看見北哨的塔樓。

它比他想像得小。

沒有高大的城牆,也沒有可以容納幾百名士兵的營房。

只有幾座石砌建築、一段防禦用的木牆,以及靠著山坡修建的倉房。

幾名守軍正在清理積雪。

另一群人則忙著修補被箭射壞的護欄。

裴南望著那些建築。

他曾經想像,北境一定有一座宏偉的堡壘,裡面住著一群專門抵擋外敵的英雄。

如今他看見的,卻是一群凍得臉頰通紅、忙著搬木頭和糧袋的人。

胡克去找值勤軍官交接。

裴南則留在倉房旁,幫忙核對物資。

他正低頭確認最後一袋乾豆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大喊:

「喂!那袋不是放那邊!」

裴南的手停住。

那個聲音。

他已經太久沒有聽見。

久到有時候,連夢裡都快記不起來。

「左邊那排是給守軍的!松針谷的放右邊!」

裴南慢慢轉過頭。

一名年輕男子正站在倉房門口。

他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厚外套,腰間掛著劍,靴子上滿是泥雪。

臉比從前瘦了。

頭髮也長了不少。

但那副急著指揮別人的模樣,裴南再熟悉不過。

年輕男子看見他,也突然停住。

兩人隔著幾袋糧食,久久沒有說話。

最後,裴南慢慢開口。

「你這個笨蛋。」

裴迪張開嘴。

又閉上。

過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「哥。」

裴南沒有再說話。

他走過去。

一把抱住弟弟。


裴迪原本想說點什麼。

也許是道歉。

也許是解釋。

又或者像以前一樣,先說一句讓哥哥生氣的玩笑。

但裴南抱得太緊。

他根本說不出話。

過了很久,裴南才鬆開手。

然後用力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。

「為什麼不寫信回家!」

裴迪痛得叫了一聲。

「我有寫!」

「寫去哪裡了!」

「……寄丟了吧。」

裴南瞪著他。

裴迪立刻補上一句:

「我真的有寫!」

裴南原本還想再罵。

但他看見弟弟的眼睛也紅了。

所有準備好的責備,忽然都變得不那麼重要。

他伸手抓住弟弟的肩膀。

仔細看了看。

沒有明顯的傷。

只是瘦了。

也曬黑了。

還多了幾道以前沒有的細小疤痕。

「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?」

裴迪笑了一下。

「很多事。」

裴南皺眉。

「例如?」

裴迪指向身後的倉房。

「搬糧食。」

又指向山口。

「修路。」

最後,他看了看腰間的劍。

「偶爾還得打架。」

裴南望著他。

忽然想起,弟弟離家時滿腦子都是討龍賞金。

如今,他卻站在一座寒冷的小哨站裡,替陌生人整理糧食。

裴南沒有立即問他,究竟為什麼改變了主意。

因為他知道,這一次,他們終於有時間可以慢慢說清楚。


當晚,北哨難得多了一點笑聲。

守軍裡有不少人早就聽裴迪提過哥哥。

有人說裴迪常抱怨,哥哥什麼都要管。

也有人說,裴迪每次做錯事,就會嘀咕一句:「要是我哥在,一定會罵死我。」

裴南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裴迪卻笑得很高興。

胡克坐在旁邊,慢慢喝著熱湯。

他原本以為,裴南真的見到弟弟以後,會先哭上好一陣子。

沒想到兩人重逢不到半個時辰,便已經開始互相抱怨。

這倒讓他想起自己和艾琳。

只不過,他們兄妹不太會像這對兄弟一樣大聲爭吵。

有些話,反而更難開口。

胡克低頭看著湯碗。

忽然覺得,等自己回家以後,也許真的該和艾琳把那些還沒說清楚的事情,好好談一談。


晚餐結束後,裴迪帶著哥哥走上哨站外的石階。

從那裡可以看見北方的山脊。

幾處遠方的瞭望台,仍然亮著細小的火光。

裴南靠在石牆上。

「你真的見過龍?」

裴迪轉過頭。

「見過。」

「哪一頭?」

「老的。」

裴南笑了。

「我也見過。」

裴迪愣住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還和牠一起吃過飯。」

裴迪張大嘴。

裴南忽然覺得,自己終於有一件事能好好取笑弟弟了。

他正準備繼續說,遠處忽然傳來號角聲。

不是警報。

而是一聲長長的、低沉的號音。

裴迪立刻站直身體。

裴南也跟著抬頭。

北方最遠的瞭望台上,原本亮著的火光突然熄滅。

片刻後,旁邊另一座塔樓亮起兩道紅光。

裴迪的臉色變了。

「怎麼回事?」

一名守軍從下方跑上來。

「北崖堡傳令!灰石隘口那支武裝隊伍已經撤離!」

裴南愣住。

「撤離?」

「是!但哨站剛收到新消息——」

士兵喘了一口氣。

「他們不是逃回山外。」

裴迪握緊劍柄。

那名士兵繼續說:

「他們往東去了。」

胡克已經走上石階。

他聽見這句話,立刻看向地圖上的方向。

東邊。

那裡沒有大型堡壘。

只有幾條繞過山脊的小路,以及一片冬季仍然有部分聚落居住的山谷。

更遠處,是一條很久以前便停止使用的舊礦道。

胡克慢慢皺起眉。

因為他認得那條路。

那正是多年前,王室採辦署曾要求他勘查過的路線之一。

他當時在圖上註明,這條路不適合大型車隊通行。

但若是少量騎手或熟悉山路的人,仍然可能穿過。

裴迪望著他。

「你知道他們要去哪裡?」

胡克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轉身回到哨站裡,拿起地圖。

將一盞油燈移近。

然後用手指按住東邊的山谷。

那裡有一處地方,被早年的道路改建圖用淡色墨水標記。

旁邊寫著一個名稱。

舊王道。

胡克望著那三個字。

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刮痕曾經提醒過他:

那條路之所以被放棄,不只是因為太難走。

而是因為一旦有人控制了東側的高地,便能繞過王國主要的邊防哨站,直接進入山谷內部。

胡克抬起頭。

「他們不是要搶一支商隊。」

裴迪看著他。

「那是要做什麼?」

胡克望向東邊。

「他們在找一條路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一條可以不用經過北哨,就進入王國的路。」

洞外,山風吹過石牆。

北方的雪仍然在下。

而那支已經消失在山脊另一側的武裝隊伍,正沿著許多人早已忘記的舊道路,往王國的腹地前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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