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宮裡的第一場菜園爭吵,是為了幾株蔥。
當時米拉正和三個孩子蹲在舊苗圃旁,試著把幾株剛移植的幼苗固定好。孩子們是城南學堂送來的,原本只安排參觀王宮花園半天,沒想到其中一人看見菜畦,立刻問能不能幫忙。
艾伯特心想,多三雙手也好,便讓他們先把落葉收進籃子裡。
結果不到半個時辰,一個孩子把落葉全部倒進水溝,另一個把尚未成熟的堆肥翻了出來,第三個則從花壇邊拔起幾株艾伯特種了好幾年的香草,說是要替菜園清理雜草。
艾伯特趕過來時,差點心痛得坐在地上。
「那是我去年才分株的百里香!」
拔草的孩子愣住,手裡還抓著半株植物。
米拉連忙幫忙把根部放回土裡。她原本想責備孩子,卻發現對方的眼睛已經紅了,只好先叫他去拿水。
艾伯特站在旁邊,望著那株斷掉的香草,許久沒有說話。
最後,他嘆了一口氣。
「好吧。至少今天你們知道,沒看過的植物不一定是雜草。」
孩子們本來都很緊張,聽他這樣說,終於忍不住笑了。
就在這時,另外兩個人為了蔥吵了起來。
一個孩子想把蔥種在豆子旁邊,因為那塊地方還有空位;另一個卻堅持,祖母說過,豆子旁邊不該種蔥。
「為什麼?」米拉問。
兩個孩子一起看著她。
「不知道。」
艾伯特慢慢轉過頭。
「那就先別種。」
當天下午,城南來了一位老太太。
她叫露妲,是其中一個孩子的祖母。年輕時曾在王都西郊的農地工作,後來嫁進城裡,改做洗衣與縫補的工作。
聽說孫子在王宮裡差點把香草拔光,她先是狠狠罵了孩子一頓,接著卻向艾伯特道歉,說孩子以前只在市場見過摘下來的蔬菜,難怪分不清什麼能拔、什麼不能拔。
艾伯特原本還有些不高興,聽她這樣說,反倒笑了。
「妳以前種過豆子?」
「種過很多年。」
「那妳說說,豆子旁邊不能種蔥,是怎麼回事?」
露妲看了看米拉手裡的幼苗。
「我母親就是這樣教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她說,種在一起長不好。」
艾伯特望著她。
露妲也望著艾伯特。
過了片刻,兩個老人同時笑了。
「你也不知道?」露妲問。
「知道一些,但不是每一種都一樣。」
艾伯特搬來一張矮凳,請她坐下。兩人開始談起從前種菜的經驗。
露妲說,母親以前總喜歡在甘藍旁邊種一些氣味較重的香草,認為能減少某些小蟲;但她自己試過幾次,發現有些年份仍然被咬得亂七八糟。還有一次,她把兩種長得很快的蔬菜種得太近,最後誰也沒長好,倒不是因為它們互相討厭,只是根系、陽光和水分都不夠。
「我母親以前說,植物也有合得來跟合不來的。」露妲笑著說,「可是有時候我看,明明就是人種得太擠。」
米拉把這句話記了下來。
艾伯特則拿了幾個小木牌,在菜畦旁標出不同的種植位置。
「先別急著相信哪一種說法。」老人說,「我們可以留幾塊地,一塊這樣種,一塊那樣種。其他照顧方式盡量相同,再看看有什麼差別。」
露妲點頭。
「以前我母親不會這樣記。她看一眼就知道。」
「那是因為她看了幾十年。」
艾伯特把木牌插好。
「我們這些人現在想重新學,就得先慢慢把那些經驗找回來。」
這讓米拉想起王宮菜園第一次發芽的那天。
原來她們不只是缺少菜園。
還缺少許多原本有人懂得、如今卻很少有人能說清楚的事情。
隔天,城南學堂的老師又帶來了幾個孩子。
這次不是參觀,而是正式詢問,能否讓學堂每隔一段時間安排學生到王宮菜園學習。
米拉聽完很高興,艾伯特卻當場拒絕。
「不行。」
老師愣住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昨天才來三個,我的百里香就少了半株。你現在要帶二十個?」
老師忍不住笑了。
米拉也笑了。
不過,艾伯特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。菜園不大,若每天有一群孩子跑進來,恐怕沒有多少植物能活過這個冬天。
最後,他們商量出另一個辦法。
王宮保留原有的試驗菜畦,學堂則在自己的院子裡整理一小塊種植區。艾伯特可以安排時間教老師與幾名孩子怎麼觀察土壤、育苗和照顧植物;學堂也可以請附近有耕種經驗的老人一起協助。
更重要的是,孩子們不能只是種下東西就離開。
播種以後,需要有人澆水。
長出葉子以後,要觀察有沒有受到蟲害或疾病影響。
收成以前,也得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採、採多少,以及種子該怎麼留下來。
學堂老師原本以為,這只是一項有趣的戶外活動。
沒想到艾伯特開出的條件,比一般課堂作業還要麻煩。
他只好回去重新安排課程。
米拉原本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國王。
但王宮裡很快發生了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北境軍情再次更新。
這一次,王都收到的不是普通的道路報告,而是北崖堡送來的一封緊急軍報。
報告指出,灰石隘口附近的武裝隊伍已經離開原本活動的區域,可能沿東側舊礦道轉移。
邊防軍正在確認其去向。
其中一項判斷特別引起國王注意:
若對方成功穿過舊王道,可能威脅霜河谷及其周邊聚落。
國王立即命人取來北境地圖。
然而宮中的現行地圖上,根本找不到一條完整的舊王道。
只有幾段早已被標成廢棄道路的虛線。
軍事官員認為,那條路多年不用,冬天積雪又厚,應該不至於成為主要威脅。
國王卻沒有那麼確定。
他想起過去幾個月的道路事故。
也想起自己曾經收到的那些工程報告。
有些道路確實已經不能讓大型車輛通行。
但這不代表人、馬或少量馱獸不能通過。
更何況,如果對方原本就不打算帶著大車進來,那麼道路狹窄反而可能讓他們更容易避開主要關卡。
「霜河谷有多少人?」國王問。
道路官翻閱報告。
「包括周邊小村,大約有數千名居民,陛下。」
「主要靠什麼生活?」
「農業、畜牧和部分礦業。」
國王皺起眉。
「說清楚一些。」
道路官只好重新找出地方農業報告。
霜河谷位於北境東側,是一條較低、較寬的河谷。
山口附近的高地冬季很長,不適合種植大多數需要長生長季的作物;但霜河谷的地形較為避風,低地土壤也比較深厚,夏季可以種植馬鈴薯、燕麥、大麥和部分蔬菜。
沿著河谷往下,則有幾處放牧用的草地。
居民飼養牛羊,製作乳酪、奶油與其他能夠保存的食物;羊毛送到較低處的工坊加工,換回鹽、金屬工具和部分生活用品。
河流旁建有兩座水磨坊。
其中一座除了磨穀物,也替附近工坊提供動力。
但河谷最重要的東西,並不是磨坊。
而是儲藏窖。
當地居民會在秋天收穫馬鈴薯和其他根莖作物,挑出不適合長期保存的部分先食用,再將健康、乾燥、未受損的塊莖存進陰涼、不結冰的窖藏空間。供來年播種的種薯則另作管理,避免和日常食物全部混在一起。
這些儲藏窖,讓霜河谷不必在每一場大雪來臨時,都依賴山外運糧。
但也正因如此,霜河谷成了武裝隊伍眼中很有價值的地方。
如果有人奪走谷地的食物,不只當地居民會挨餓,附近幾座高地聚落的冬季補給也可能受到影響。
國王聽完報告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所以那裡不只是農村。」
道路官點頭。
「也是北境東側的重要糧食來源。」
「而且舊王道能繞過北哨,直接接近谷地?」
「如果那條路真的還能通行。」
國王望著地圖。
「我們最好在他們走到以前弄清楚。」
宮裡很快出現兩種意見。
邊防統領主張先派出小隊,確認舊王道沿線是否有人活動,並讓霜河谷居民提前加強守望。
但另一名大臣提出更直接的辦法。
「既然舊王道能讓敵人進入谷地,不如把東側橋梁拆掉。」
議事廳裡安靜了一下。
國王抬頭。
「哪一座?」
大臣指向地圖。
「霜河谷北端這座石橋。」
道路官立即皺眉。
「那座橋是附近幾個村子的主要交通通道。」
「可它也是敵人最容易通過的地方。」
「拆掉以後,居民冬天的物資要怎麼運?」
大臣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認為,橋梁可以在戰事結束後重建。
但道路官提醒,那座橋不是臨時搭起來的木橋,而是多年來逐步修築、才能承受河谷春季漲水的石橋。若在入冬前拆毀,明年農忙時可能仍然無法恢復。
更麻煩的是,河谷並不是只有一處可以通行。
橋拆了,武裝隊伍仍可能尋找淺灘。
受影響最大的,反而可能是每天需要運送食物與照顧牲畜的居民。
國王沒有立即否決。
但也沒有批准。
他命令邊防軍先確認橋梁在防禦上的重要程度,並要求地方官署安排居民撤離、物資保存與其他通行方案。
「沒有必要,別先把自己的路毀掉。」他說。
議事結束後,國王去了花園。
這幾天他一直在看北方的地圖,眼睛有些疲倦。
艾伯特正在帶幾個孩子整理菜畦。
看見國王到來,眾人連忙行禮。
國王擺了擺手,讓他們繼續。
一個孩子剛好捧著一盆蔥苗,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國王看了看。
「這些要種在哪裡?」
孩子指向另一塊菜畦。
「那裡。」
露妲老太太立即出聲:
「先別種那邊。」
國王轉過頭。
「為什麼?」
老太太原本只是習慣性地提醒,直到看見國王正望著自己,才突然緊張起來。
「陛、陛下……我母親以前說,豆子旁邊最好不要種太多蔥。」
國王看看那畦豆苗,又看看手裡的蔥。
「它們會打架?」
幾個孩子笑了。
露妲也忍不住笑。
「倒不是。」
她解釋,自己從前便聽過一些作物適合相鄰種植、另一些不適合的經驗。但有些是為了避免植株彼此遮光,有些和根系、養分及水分競爭有關,也有些是農人多年觀察後形成的習慣,未必在所有地方都相同。
艾伯特接過話。
「所以我們先留幾個比較小的試驗區,看看不同安排的結果。」
國王蹲下來,觀察那些木牌。
每塊牌子都寫著作物名稱、播種日期,以及照顧者的名字。
其中一塊上面只有幾個歪歪斜斜的字。
不要再拔錯。
國王笑了。
「這是誰寫的?」
幾個孩子立刻指向站在最後面的男孩。
那孩子的臉瞬間紅了。
艾伯特在旁邊嘆了一口氣。
「陛下,他前幾天拔掉了我半株百里香。」
國王忍不住笑出聲。
那天傍晚,國王沒有立即回書房。
他沿著花園慢慢走了一段。
米拉跟在後面,原本準備向他報告菜園的事情,卻發現國王一直沒有開口。
直到走到那片廣大的草地旁,他才停住。
「米拉。」
「是,陛下。」
「妳知道霜河谷在哪裡嗎?」
米拉愣住。
她原本以為,國王會問蔥種在哪裡。
「北方?」
「對。」
國王望著遠處。
「那裡有很多人靠種馬鈴薯、飼養牲畜和製作乳酪生活。」
米拉點頭。
「聽起來很好吃。」
國王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「是啊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現在有人想從山口進去,搶那些食物。」
米拉的笑容消失了。
國王望著那片花園。
「我一直以為,王國只要有足夠的軍隊守住邊界,居民就能安心生活。」
他沒有看米拉。
「但現在我開始覺得,光有軍隊恐怕不夠。」
米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她並不懂軍事。
也不知道霜河谷究竟離王都有多遠。
可是她想起城南那些最近才開始種菜的人。
也想起王宮裡第一批收成的蔬菜。
「陛下。」
國王轉過頭。
米拉想了想。
「如果那些人只是想搶食物,為什麼不自己種?」
國王沉默片刻。
「有些地方不容易種。」
「那不能跟別人交換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搶?」
國王望著她。
這個問題,並不是米拉一個人能回答的。
甚至連國王自己,也沒有簡單的答案。
因為有些人是真的缺乏土地與食物。
有些人失去了原本的工作。
也有些人只是發現,拿著武器比慢慢耕種更容易取得想要的東西。
其中有些問題,或許能透過公平的交易與更穩定的生活來改善。
另一些,卻仍然需要有人阻止。
國王沒有把這些複雜的事情全部說給米拉聽。
他只是看著遠處的花園,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也許我們應該先弄清楚,他們為什麼會選擇那樣做。」
那晚,王宮再次收到北境的消息。
這次不是正式軍報。
而是一封來自霜河谷地方官署的短箋。
信中說,谷地幾處村落已開始整理糧食與牲畜的避險安排,並派人檢查舊王道沿線是否有陌生人活動。
但同時也發生了一場爭執。
邊防軍希望居民將部分冬季食物集中存放,方便防守與統一調度。
一些農戶卻反對。
因為他們擔心,糧食若全部集中在同一座倉房,一旦遭搶,整座谷地便可能失去最重要的冬儲。
更有人指出,存放明年春天種薯的窖藏,不能隨便拿來當軍糧。
地方官署一時無法做出決定。
國王讀完,並沒有立即下令所有物資集中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王都發生的糧食短缺。
也想起南方災後,人們曾經因為倉庫與道路分配而爭執。
這一次,他要求地方官署與農戶共同提出安排,區分緊急供糧、日常儲備與來年的種植材料,並評估分散存放的安全性。
他知道,這份命令抵達霜河谷,還需要好幾天。
而那支武裝隊伍,不一定會等。
同一個夜晚,霜河谷東側的一座磨坊裡,有人正在搬馬鈴薯。
那裡距離北哨很遠。
磨坊主人叫哈爾,是個高大、沉默的中年人。除了替村民磨穀物,也負責管理附近幾戶人家共用的儲藏窖。
他原本不打算在這個時候搬動存糧。
冬天的夜裡太冷,搬運容易讓塊莖受凍或碰傷。
但幾個時辰前,有人從東邊回來,說舊王道附近發現了陌生的火光。
哈爾不想冒險。
他讓家人先把一部分容易搬動的食物轉移到另一處地窖,剩下的則留在原處。
他沒有把所有馬鈴薯裝上車。
因為那樣一來,只要車隊被攔截,家裡整個冬天的食物就可能全部失去。
更何況,地窖裡還有明年準備播種的種薯。
那一批,無論如何都不能隨便混進軍糧裡。
「爸。」
他的女兒站在門口。
「外面有人來了。」
哈爾停下動作。
「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女孩的聲音有些緊張。
「他們沒有走大路。」
哈爾慢慢放下手裡的木箱。
磨坊外,河水沿著石槽流動。
水輪仍然緩緩轉著。
遠處的山坡上,有幾點微弱的火光。
它們不是從北哨方向來的。
而是從早已廢棄的舊王道,沿著山谷東側慢慢接近。
哈爾望著那些火光。
忽然覺得,今年的冬天,可能會比任何人原本想像得更難熬。
他轉身,把女兒推回屋裡。
「去叫大家。」
「叫誰?」
「所有人。」
他拿起掛在門邊的鐵鐘繩。
「告訴他們,別再等北哨的消息了。」
下一瞬間,磨坊的鐘聲響起。
響徹整座霜河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