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珊被父親推回屋裡時,手裡還拿著一塊乳酪。

她原本正在替母親整理晚餐,趁著切乳酪時偷偷吃了一角。父親忽然從外面衝進來,叫她把門關好,還沒等她問清楚,便又轉身跑向磨坊前的鐵鐘。

「爸!到底發生什麼事?」

「東邊有人來了!」

第一聲鐘響從屋外傳來。莉珊趕緊放下乳酪,把門閂扣好,然後跑向窗邊。

河谷對面的山坡上,有幾點火光正在移動。起初,她以為是晚歸的牧人,直到看見那些火光並沒有沿大路前進,而是從東側廢棄的礦道附近,一點一點往谷底靠近。

第二聲鐘響傳來時,母親也走了過來。

「是搶東西的人嗎?」莉珊問。

母親沒有回答,只是把她從窗邊拉開。

外面,哈爾再次敲響鐵鐘。聲音沿著河谷傳開,遠處先是一隻狗叫了起來,接著是第二隻。幾戶人家亮起燈,河對岸也傳來另一座小鐘的回應。

「莉珊!」父親隔著門喊道,「告訴妳母親,別把種薯搬出來!」

「那吃的馬鈴薯呢?」

「已經裝好的那幾袋先搬!」

莉珊正準備去幫忙,忽然又想到一件事。

「爸!乳酪要不要也搬?」

門外安靜了一瞬。

「妳剛才是不是又偷吃了?」

莉珊立刻跑得更快。


霜河谷的冬天,從來不是下雪的那一天才開始。

早在夏末,村裡便已經有人忙著割草、曬乾,堆進通風的草棚。那些乾草要留給無法在雪地裡取得足夠牧草的牛羊。

秋天來臨時,燕麥與大麥收進倉房,馬鈴薯則從地裡挖出來,先在陰涼處挑選、整理,再依不同用途分開保存。

碰傷的先吃。

狀況好的,放進不會結冰的地窖。

準備明年種植的,另外留著,不能隨便混進日常糧食。

至於另一些馬鈴薯,則會在高處乾燥、寒冷的季節,利用夜間結凍與白天日曬的反覆過程,加工成能保存更久的食物。

哈爾的祖母稱那些黑褐色、乾硬的薯塊為「霜薯」。

那是谷地流傳了許多代的食物。

年輕人常常嫌它難看,煮起來又得花時間。

但是在大雪封路的日子裡,能夠長期保存的霜薯,往往比剛從市場買回來的新鮮蔬菜更讓人安心。

哈爾小時候,曾經問祖母,為什麼別人都怕馬鈴薯結冰,她卻要等天氣冷了才開始做霜薯。

祖母當時正在用腳踩壓經過凍融的薯塊,把其中一部分水分擠出來。

她只回答:

「因為我們要的不是新鮮馬鈴薯。」

當年他不太懂。

長大以後,才知道祖母為什麼總能在適合的天氣裡,做出比別人更耐保存的霜薯。

她會看夜間的霜。

看白天日照的時間。

看風。

也會知道哪一天不能急著把食物收起來,因為還不夠乾。

那些原本被孩子嫌棄的工作,如今都成了霜河谷過冬的重要本事。

而這一夜,哈爾最擔心的,正是有人把它們全部搶走。


第一個趕到磨坊的是牧人達庫。

他穿著一件厚羊毛外套,頭髮亂得像剛從草堆裡爬出來。

「到底怎麼了?」

哈爾指向東邊。

達庫看了看。

「騎馬的?」

「看不清楚。」

「幾個?」

「至少四五個。」

達庫皺眉。

「會不會是高地的牧民?」

「也可能。」

哈爾把一盞燈交給他。

「先去河對岸,告訴大家不要單獨出門。」

達庫沒有立即離開。

「那我們的羊呢?」

哈爾看著他。

達庫家的羊群,還有一部分留在谷地東側的草場。

那裡比較避風,秋末仍然有一些草可以吃。只是如果陌生人真的從東邊進來,羊群便可能成為第一個被奪走的東西。

「先別去。」哈爾說。

「那些羊是我家的!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一整年的收入都在那裡!」

哈爾抓住他的肩膀。

「你現在連對方有幾個人都不知道,跑去能做什麼?」

達庫用力甩開他的手。

「你當然可以這樣說。你的馬鈴薯都在地窖裡!」

他轉身就走。

哈爾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追上去。

因為他知道,達庫說的也沒有錯。

每個人想保護的東西,本來就不一樣。


不到半個時辰,磨坊旁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人。

有人帶著斧頭。

有人拿著長叉。

還有一位老人穿著睡衣就跑來了,手裡抓著一只木鍋蓋。

莉珊看得忍不住笑。

老人瞪了她一眼。

「笑什麼?我還沒穿好,聽見鐘就來了!」

哈爾連忙請人帶他進屋取暖。

村長歐岱是最後到的。

他今年六十多歲,年輕時在北崖堡做過幾年軍需工作,後來回到霜河谷種田。

看見磨坊旁聚集的人群,他立即皺起眉。

「誰叫你們全部跑到這裡來?」

有人指向哈爾。

哈爾抬頭。

「我只敲了鐘,沒叫大家拿武器。」

村長看了看東邊的火光。

現在那些火光已經停住,似乎有人正在山坡上觀察。

「先把孩子和不方便行動的人安排好。」歐岱說,「磨坊、北邊石橋和下游岔路,各留幾個人看著。其他人回家檢查牲畜棚和糧食。」

一名年輕人不服氣。

「我們不先上去把那些人趕走?」

歐岱轉頭。

「你知道他們是誰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打算趕誰?」

年輕人閉上嘴。

村長繼續說:「再派兩個熟悉路的人,從西側出去送消息。不要走東邊。」

哈爾立即叫來磨坊幫工,讓他們把道路的最新狀況告訴送信的人。

就在這時,河對岸傳來一聲尖叫。

所有人同時轉過頭。


達庫家的羊回來了。

不是全部。

只有一小群。

牠們沿著河邊慌亂地跑下坡,後面跟著一名牧童。

男孩跌跌撞撞地穿過石橋,臉頰凍得通紅,一看見人群便大喊:

「有人把羊趕走了!」

達庫立刻衝上去。

「誰?」

「我不知道!」

男孩喘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
他原本留在山坡的小棚裡看顧羊群。天黑以後,聽見幾匹馬從高處過來,本來以為是牧人,便走出去查看。

結果其中一人拔出刀,叫他把羊群交出來。

男孩嚇得逃進灌木叢。

等那些人把大部分羊趕走,他才帶著幾隻跑散的羊,沿溪谷逃回村裡。

達庫聽完,立即轉身。

哈爾一把抓住他。

「你去哪裡?」

「找我的羊!」

「現在去只是送命!」

達庫狠狠推開他。

「那是我家的羊!」

哈爾踉蹌退了一步。

達庫抓起放在牆邊的長叉,朝東邊跑去。

村長立刻叫了兩個人攔住他。

三人在雪泥裡扭成一團。

最後,達庫被按倒在地上。

他沒有再掙扎。

只是趴在冰冷的泥地裡,忽然哭了起來。

「那是我父親留下來的羊群。」

他說。

「我不能就這樣看著牠們被帶走。」

沒有人笑他。

因為村裡的人都知道,達庫的父親去年才過世。

那群羊,是他留下的最後一批牲畜。


夜越來越深。

東邊的火光沒有再靠近磨坊。

但也沒有完全消失。

有人主張趁現在派出一支隊伍,把羊群搶回來。

也有人反對,認為應該先保護村裡的食物與居民。

爭論越來越激烈。

哈爾原本想把大家趕出磨坊,卻發現若讓他們分散回家,恐怕只會各自做出更危險的決定。

於是他把一張長桌拖到屋子中央。

「坐下。」

沒有人理他。

哈爾拿起一只木杯,用力敲在桌上。

「我說,坐下!」

屋裡安靜了。

他指著磨坊後方。

「我已經把一部分糧食搬走了。其他人呢?」

幾個農戶互相看了看。

有人說,自己家的穀物還放在原本的倉房。

有人說,馬鈴薯都在地窖裡,不可能一夜之間搬完。

還有人說,家裡剩下的乾草不多,如果牛羊被困在棚裡太久,飼料可能撐不到春天。

哈爾聽完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
他原本以為,霜河谷的家家戶戶都有足夠的冬儲。

如今才發現,那只是自己對熟悉生活的想像。

有些人今年收成不好。

有些人前陣子生病,沒有完成秋季儲藏。

有些家庭甚至已經提前吃掉部分原本準備過冬的糧食。

村長歐岱站在一旁。

沉默片刻後,他讓人拿來紙筆。

「先把每戶真正有多少食物記清楚。」

有人立刻反對。

「那不是要讓大家知道我家藏了多少?」

歐岱望著他。

「你不願意說,也可以。但若之後需要協助,我們至少得知道哪些人先撐不下去。」

屋裡安靜下來。

沒有誰因此完全放心。

但終於有人開始說出自己的情況。


天亮以前,一名從河谷東側回來的年輕人帶來了新消息。

那群武裝者正在舊王道附近的一處廢棄礦場停留。

他們沒有立即進攻霜河谷。

反而派人到幾戶較偏遠的農家,要求提供食物、牲畜和住宿。

有些人不願意,便遭到威脅。

其中一戶的倉房被翻得亂七八糟。

另一戶則被帶走了幾袋穀物。

但也有個令人意外的消息。

那群人裡,似乎有人受傷了。

而且不只一個。

「怎麼知道的?」歐岱問。

年輕人回答,自己在山坡上看見他們替同伴包紮。還有一匹馬腿部受傷,被牽到背風處休息。

哈爾聽完,沒有立即說話。

他不覺得對方受傷,就代表危險變小。

有時候,帶著傷員與缺乏物資的武裝隊伍,反而可能更急著搶取補給。

村長也明白。

他決定立刻派人向北崖堡求援,同時讓居民準備分散避險,避免所有人和糧食集中在一個容易被攻擊的地方。

只是這個安排才剛開始,一場新的爭論又出現了。


霜河谷北端的石橋,是村裡最重要的道路之一。

它連接兩側的農田、牧場與磨坊,也讓較高處的村民能在秋冬把食物送到谷底交換。

但現在,若武裝隊伍從東側舊王道進來,那座橋也可能成為他們進入谷地的重要通道。

一名從北崖堡派來巡查的軍官,在看過地圖後提出建議:

「如果情況惡化,我們可能得先破壞橋面,阻止他們通過。」

哈爾立刻反對。

「不行。」

軍官轉過頭。

「你知道這裡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嗎?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那為什麼?」

哈爾指向橋下的河流。

「那座橋不只是給人走的。」

軍官皺眉。

哈爾繼續說:「我們秋天把馬鈴薯從北邊田裡送回來,靠那座橋。牛羊換牧場,也靠那座橋。磨坊需要修理的東西,有一半得從那邊過來。」

軍官沉默。

「如果把橋拆了,你們也許能擋住那些人幾天。」

哈爾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我們明年春天怎麼辦?」

軍官看著他。

「如果那些人真的打進來,你們可能連明年春天都等不到。」

兩人僵持著。

最後,村長歐岱走過來。

「先不要拆。」

他說。

「我們先把橋附近的道路清楚標出來,安排守望,再準備必要時讓居民撤離的辦法。」

軍官沒有立即答應。

但也沒有堅持立刻破壞橋面。

因為他知道,只有幾名士兵和一群農戶,並不足以守住整座河谷。

真正的援軍還在路上。


那天下午,莉珊跟著母親去了東邊的小屋。

那是祖母以前住的地方。

屋子不大,後面卻有一間很深的地窖。

莉珊原本以為,裡面只放著舊工具。

沒想到母親打開木門,竟然露出一整排陶缸和木架。

架上放著乾燥的薯塊、燕麥、一些保存好的香草,以及幾袋早年留下的種子。

「這些是什麼?」

母親從架上拿下一塊黑褐色、皺巴巴的東西。

「妳祖母做的霜薯。」

莉珊接過來。

很輕。

也很硬。

「這還能吃?」

「能。」

「怎麼吃?」

「先處理,再煮。」

莉珊把它翻過來。

「看起來像石頭。」

母親笑了。

「妳祖母以前說,這東西最適合給不肯好好工作的孩子吃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得先花時間準備,才吃得到。」

莉珊皺起眉。

她突然覺得,祖母這種玩笑並不好笑。

母親卻沒有再笑。

她看著那些霜薯,慢慢說:

「妳祖母年輕的時候,曾經遇過一個很難過的冬天。那年雪太早來,幾處地窖又因為排水不好,損失了不少食物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,他們開始把一部分馬鈴薯做成這個。」

莉珊望著手裡的薯塊。

母親繼續說:「不是每一年都做得成功。有時候天氣不夠冷,有時候白天又太潮濕。妳祖母得挑對地方、看準天氣,還要花很多時間處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一旦做好,便不用天天擔心它像新鮮馬鈴薯那樣容易壞。」

莉珊低頭看著木架。

她忽然想到,這間自己從來不願意進來的老屋,竟然保存著這麼多食物。

而且其中不少,都是她平常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。


傍晚以前,東邊來了三名陌生人。

不是騎馬。

而是步行。

其中一人穿著厚重的皮衣,背著短弓。另一人手臂受傷,走路時一直低著頭。

第三人則是一名年紀較大的男子,鬍鬚已經斑白。

他們沒有直接進入磨坊。

而是在距離村口一段路的地方停下,派其中一人舉著白布走近。

村裡的人立刻緊張起來。

軍官命令守望者保持位置,不許有人單獨上前。

哈爾站在磨坊門口,望著那名慢慢走近的男子。

對方停在能聽見聲音的距離。

「我們要食物。」

他的聲音沙啞。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男子繼續說:「糧食、鹽,還有能讓傷者休息的地方。我們不想和你們打。」

村裡有人忍不住怒罵。

「那我們的羊呢!」

男子停住。

哈爾也望著他。

對方沒有否認。

「我們會留下部分牲畜。」

達庫一聽見這句話,立即衝到前面。

「那是我的羊!」

軍官一把攔住他。

男子看著達庫。

「我們需要食物。」

達庫氣得渾身發抖。

「我們就不需要嗎!」

雙方隔著雪地對望。

寒風從河谷吹過。

沒有人再說話。


哈爾終於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「你們從哪裡來?」

男子皺眉。

「這和你無關。」

「那你們要多少食物?」

「夠我們過幾個星期。」

哈爾看著他。

「你們有多少人?」

男子沒有回答。

哈爾慢慢點頭。

「那我沒辦法答應。」

對方的表情變冷。

「你想讓我們自己來拿?」

哈爾的心跳突然加快。

但他沒有後退。

「我家有老人、孩子,還有明年要種的東西。」

他指向身後的村子。

「你們拿走我們過冬的糧食,明年這裡就沒人能替任何人種東西。」

男子的目光微微一變。

哈爾繼續說:「如果你們真的有傷者,需要食物和治療,我們可以談。但不能讓你們拿著武器進村,把想要的東西全部帶走。」

軍官轉頭看向他。

顯然沒想到這個磨坊主人會在這種時候提出談判。

男子沉默片刻。

最後說:

「明天中午以前,給我們答覆。」

他轉身離開。

另外兩人跟在後面。

村裡的人看著他們逐漸消失在東邊的山坡上,沒有追趕。

直到最後一個身影不見,達庫才猛地轉身,揪住哈爾的衣領。

「你憑什麼替大家答應!」

哈爾被他推得撞上牆。

「我沒有答應!」

「你說可以談!」

「不談,難道現在就打?」

達庫瞪著他。

哈爾也不退讓。

兩人僵持片刻,最後還是被旁人拉開。

但這一次,村裡的人沒有像前一夜那樣分成兩群大吵。

因為每個人都知道,明天中午以前,他們真的必須做出決定。


夜裡,村長召集各戶代表。

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談判。

有人認為,武裝者既然搶了羊,就不能再給任何食物。

也有人擔心,如果完全拒絕,對方可能直接攻進村子。

還有一些家庭已經準備帶著孩子離開。

問題是,外面的雪越來越厚。

道路不一定安全。

若沒有先安排去處,逃出村子也可能陷入另一種危險。

哈爾坐在桌邊,沒有再試圖替所有人決定。

他把自己家的儲糧情況說了出來。

一部分留在磨坊。

一部分已轉到其他地窖。

種薯單獨保存。

另外還有些霜薯,原本準備留到冬季後半段使用。

其他農戶也陸續提出自己的情況。

到了深夜,桌上終於出現一份比較清楚的紀錄。

有些糧食可以動用。

有些不能。

有些家庭可能需要先得到協助。

還有幾處屋舍,適合讓行動較慢的居民暫時避險。

村長看著那張紙。

「至少現在,我們知道自己有多少東西。」

哈爾點頭。

但他也知道,知道不代表就能守住。


同一個晚上,北哨收到一名從霜河谷趕來的傳信人。

那人帶著磨坊的消息,也帶來了武裝者提出要求的內容。

胡克看完,立即把地圖攤開。

裴南與裴迪站在旁邊。

兩兄弟剛剛重逢,原本還有許多話想說。如今卻因為這份消息,連好好吵一架的時間都沒有。

「霜河谷離這裡多遠?」裴南問。

胡克指向東側。

「如果走主要道路,要繞過山口。從舊王道過去比較近,但那條路現在很危險。」

裴迪皺眉。

「他們已經進谷了?」

「至少有一部分。」

胡克望著地圖,慢慢說:「現在不能只想守住北哨。他們要的可能不是一座堡壘,而是谷地的食物。」

裴南低頭看著霜河谷的標記。

馬鈴薯。

磨坊。

牧場。

冬季儲糧。

他忽然明白,對方不必占領王都,也不必贏得一場正式戰爭。

只要控制這些地方,便可能讓整片北境在冬天陷入困境。

裴迪站在旁邊。

看了一會兒,突然說:

「我們得先讓霜河谷知道,援軍正在路上。」

胡克抬頭。

裴迪繼續說:「如果他們以為沒人會來,明天可能會自己冒險去打。」

裴南看著弟弟。

這次,他沒有立即反對。

因為他想起自己一路尋人時,也曾經因為得不到消息,差點做出同樣危險的決定。


天亮前,胡克和裴南協助北哨整理了兩份不同的消息。

一份送往北崖堡,請求確認能派出的支援人員與到達時間。

另一份則送往霜河谷,告訴當地居民,北哨已收到消息,正在聯絡附近守軍與聚落。

但胡克沒有讓傳信人寫下「援軍明日必到」。

因為他不知道。

雪可能阻路。

敵人可能改變方向。

派出的部隊也可能遇到其他問題。

如果給了居民一個做不到的承諾,反而可能讓他們在真正需要撤離時,還傻傻等著援軍。

裴迪聽完,沒有爭辯。

他原本打算在信裡寫得更有信心一些。

如今卻明白,信心和承諾不是同一件事。


第二天清晨,莉珊站在磨坊後面,看著母親整理食物。

她手裡拿著一塊霜薯。

那東西仍然又硬又黑。

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吃。

「媽。」

「嗯?」

「如果那些人真的來搶,我們是不是什麼都保不住?」

母親沒有立即回答。

她把一袋穀物綁好,放到較高的木架上。

「不一定。」

「可是他們有武器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我們只有磨坊。」

母親轉過身。

望著她。

「我們不只有磨坊。」

莉珊皺眉。

母親指向屋外。

「有河。有田。有牧場。有會修東西的人。也有知道怎麼保存食物的人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還有願意互相照顧的鄰居。」

莉珊低頭看著霜薯。

「可是這些東西又不能打架。」

母親笑了。

「不能。」

她把一只木箱交給女兒。

「所以我們得想辦法,別讓所有事情都變成打架。」

莉珊抱著木箱。

沒有再說話。


中午以前,霜河谷的居民終於做出決定。

村長派出兩名代表,在有守軍警戒的地方與武裝者談判,試圖確認傷者需要的物資、遭奪牲畜的去向,以及對方是否願意離開村落周邊。

其他居民則繼續分散存放必要的糧食,照顧牲畜,並準備萬一衝突發生時的撤離安排。

沒有人覺得這樣就能保證安全。

但至少,村子不再只是等著下一個壞消息。

哈爾站在磨坊門口。

看著那條通往舊王道的小徑。

昨晚的火光已經消失。

山坡上只留下幾道被雪覆蓋的馬蹄印。

他忽然想起父親以前說過,霜河谷最珍貴的,不是某一年收成了多少馬鈴薯。

而是谷地裡的人知道,什麼東西應該在什麼時候留下來。

有些食物留給冬天。

有些種薯留給春天。

有些牧草留給牲畜。

有些土地則應該休養,不必每一年都用到極限。

如今,他們還得決定另一件事。

在危險面前,究竟有哪些東西,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交出去的。


下午,一名年輕傳信人終於從北哨方向抵達。

他帶來胡克與裴迪共同整理的消息。

北哨已通知北崖堡。

附近幾處守軍正準備支援。

霜河谷不必獨自面對眼前的威脅。

哈爾讀完,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
他把信交給村長。

歐岱看了一遍,立即叫人把消息送往河谷其他聚落。

就在這時,東側山坡上又出現一名騎手。

只有一人。

他沒有拿弓。

也沒有舉著白布。

只是沿著小徑慢慢走下來。

守望者立刻吹響短號。

哈爾抬頭望去。

那人騎的是一匹深色的馬,披著一件破舊的羊毛外套。

看起來不像前一天來談判的那些武裝者。

騎手接近村口後,忽然停住。

他沒有下馬。

只是從衣服裡拿出一樣東西。

一塊小小的金屬牌。

哈爾原本沒有看清。

直到那人將金屬牌舉到陽光下,他才發現,上面刻著一個很熟悉的標記。

那是霜河谷舊礦場的徽記。

許多年前,礦場還在運作時,哈爾的父親便曾替那裡的工人磨穀物、交換食物。

後來礦場停工,工人陸續離開。

有些去了更北方。

有些則再也沒有回來。

騎手望著磨坊。

過了一會兒,慢慢開口。

「哈爾。」

哈爾整個人僵住。

那個聲音。

他很久沒有聽見。

騎手抬起頭。

臉上的鬍鬚已經斑白。

眼角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。

但哈爾仍然認得。

「……托恩?」

那人點頭。

哈爾站在原地。

久久沒有說話。

因為眼前這個男子,正是二十多年前離開霜河谷,跟著礦場護衛隊去了北方的表兄。

而他如今,竟然穿著和那些武裝者相似的外套。

托恩慢慢放下金屬牌。

「我不是來跟你打架的。」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托恩望向河谷裡那些熟悉的屋頂。

又看向磨坊後方仍然轉動的水輪。

過了很久,才說:

「我來告訴你們一件事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明天中午以前,千萬不要把糧食交出去。」

哈爾皺起眉。

「為什麼?」

托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
「因為昨天來找你們的那些人,根本不能替整支隊伍做決定。」

他回頭望向東邊。

「真正帶頭的人,今晚才會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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