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爾聽完,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,而是生氣。

「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們要來?」

托恩坐在馬背上,沒有立即回答。東邊的風將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,露出裡面磨損的皮甲。那件外套和昨天搶走達庫羊群的人穿得很像,哈爾越看越覺得刺眼。

「我知道他們打算走舊王道,但不知道會先搶村裡的東西。」托恩終於開口。

「你跟他們一起來的?」

「原本是。」

哈爾握緊手裡的木叉,卻沒有往前逼近。兩人隔著幾步距離,彼此打量。二十多年沒見,他幾乎認不出表兄的模樣。托恩年輕時高大健壯,如今背微微駝著,鬢角斑白,左腿似乎也不太靈便;下馬時扶著馬鞍,費了些力氣才站穩。

人群後方忽然傳來達庫的怒吼:「那我的羊呢?」

托恩認出那個牧人,表情變得難看。「達庫?你都長這麼大了……」

「少跟我裝熟!」達庫擠到前面,眼睛布滿血絲,「他們帶走了我家的羊,你知道牠們在哪裡嗎?」

托恩沒有回答。這個沉默讓達庫更加憤怒,幾名村民不得不攔住他。

村長歐岱趕到時,哈爾仍站在磨坊門前。他看見托恩手裡的舊礦場徽記,又看了看周圍情緒激動的村民,當即決定把人帶進屋裡問話。

「如果你要我們明天不要交糧食,就得告訴我們原因。」歐岱說,「而且今晚之前,我們需要知道究竟有什麼人要來。」

托恩望向東邊的礦道,低聲回答:「你們以為他們只是來搶糧食。但真正帶頭的人想要的,比糧食多得多。」

「他想要什麼?」哈爾問。

「黑脊礦場。」

哈爾愣住。那地方已經停工多年,坑道塌的塌、封的封,連通往山裡的道路都快認不出來了。

托恩看著他,補上最後一句:「他們想重新開礦。」


二十六年前,黑脊礦場是北境最熱鬧的地方之一。

礦場位於霜河谷東側的山腹裡,最初只是幾條狹窄的礦脈,附近牧人偶爾會撿到含銅的石頭。後來有人在更深的岩層裡發現銀鉛礦,消息傳開,商人、工匠和礦工陸續湧進山谷。

礦場最興盛的時候,光是住在礦區附近的人便有好幾百。

有人挖礦。

有人架設支撐坑道的木樑。

有人替礦車修輪子,有人替冶煉爐運送木炭。沿路開起旅店、麵包店、鐵匠鋪,甚至還有專門替礦工洗衣服的婦人。

那幾年,霜河谷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一些。

農戶不必等到秋天才有收入。馬鈴薯、乳酪、燕麥和羊肉,只要能送到礦場,經常當天就賣完。

哈爾的父親擴建了磨坊。

達庫的祖父買下更多牧地。

托恩則在十七歲那年,第一次領到比父親種一季馬鈴薯還多的工錢。

他當時覺得,自己終於找到了比留在谷裡務農更好的出路。

第一年,他寄錢回家,替母親修屋頂。

第二年,他買了一匹馬。

第三年,他娶了妻子。

第四年,他們有了孩子。

如果有人在那時告訴他,礦場總有一天會關閉,他一定會嘲笑對方。

因為每天都有新的礦車從山裡出來。

新的坑道不斷往更深處挖。

礦場主人甚至說,山裡的礦石足夠讓他們的孩子與孫子繼續工作。

可是到了第七年,托恩開始發現,有些事情不太對了。


最先改變的,是溪水。

礦場上方原本有一條清澈的小溪,春天融雪時水量很大,夏末則會變小。礦工沿著溪邊修了一條水道,將水引到礦石處理場,用來沖洗和分選碎礦。

最初,大家只覺得溪水變混濁了。

後來,礦場下游的石頭開始出現黃褐色的沉積物。

有些地方甚至變成橘紅色。

附近的孩子覺得很漂亮,還會把那些石頭撿回家。

但住在下游的老牧人發現,原本常在溪流石縫裡活動的小魚越來越少。有些牛羊不肯喝特定水溝裡的水,另一些仍會去喝,卻陸續出現健康問題。

當時沒有人能確定,究竟是哪一件事造成的。

礦場主管說,溪水只是混進泥沙。

冶煉師說,橘紅色的沉積物多半來自鐵。

有人認為,魚少了可能和河道改建有關。

也有人懷疑,礦石處理場排出的水含有別的東西。

托恩當年沒有想太多。

他只是發現,自己每次下工回家,鼻子和喉嚨都很不舒服。

他以為是礦坑裡的灰塵。

醫師也是這樣說的。

後來,他開始咳嗽。

夜裡有時候會喘。

同一批工人裡,有人長期腹痛、手腳發麻,也有人開始出現難以解釋的虛弱。

礦場主管認為,那些人工作太累了。

有些人相信。

有些人不信。

但大多數人還是照常進坑。

因為如果不進去,那天就沒有工錢。


托恩說到這裡,忽然停下來咳嗽。

那聲音很深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胸口,怎麼也咳不出來。

哈爾把木叉慢慢放下。

他記得表兄年輕時的模樣。

那時候托恩很高大,力氣比誰都好,總喜歡和村裡的人比賽搬石頭。

如今他才四十多歲,卻已經駝了背。

頭髮斑白,左手有兩根手指伸不太直。

「你這些年到底去了哪裡?」哈爾問。

托恩望著他,苦笑了一聲。

「很多地方。」

黑脊礦場關閉後,他先去了更北邊的礦區。

那裡的礦石比較少,工資卻更低。

後來,他加入一支替商隊護送貨物的隊伍。

原本只是想賺一點錢,帶妻兒離開礦區。

但妻子不願再跟著他搬家。

孩子也已經習慣在北方的聚落生活。

他們吵了一架。

後來又吵了很多架。

直到有一天,他回家時發現,妻子已經帶著孩子去了她母親那裡。

托恩原本想過幾天再去找他們。

結果護衛隊接到新的工作。

再後來,他總有其他事情。

有時候是沒有錢。

有時候是路太遠。

有時候,只是不知道見面以後該說些什麼。

等他真正回去時,孩子已經長大了。

那孩子沒有認出他。

托恩說到這裡,沒有再繼續。

哈爾也沒有問。

因為他忽然明白,當年離開霜河谷的人,有些並不是不想回來。

而是他們走得越遠,便越不知道自己還能回到哪裡。


村長歐岱把托恩帶進磨坊。

屋裡只留下幾名村民代表,以及從北崖堡派來協助守望的軍官。

達庫堅持留下。

因為他的羊還在那些人手裡。

托恩沒有反對。

他把一張皺巴巴的舊圖攤在桌上。

圖上畫著黑脊礦場的主要坑道、排水溝、選礦場和幾處堆放廢石的坡地。

哈爾一眼便認出,那是礦場仍在運作時的圖。

「你怎麼有這個?」

「礦場停工時,我替主管搬過檔案。」

托恩指向其中一處山坡。

「他們想要的是這裡。」

軍官俯身查看。

「舊選礦場?」

托恩點頭。

「當年關場太急,最後一批高品位礦石沒有全部運走。有些已經破碎的礦料,還留在舊倉房裡。」

哈爾皺眉。

「所以他們想把礦石運出去?」

「不只。」

托恩又指向另一個位置。

那裡畫著一條通往山腹深處的坑道。

「他們聽說主礦脈底下還有一段沒挖完的銀鉛礦。」

軍官看著他。

「誰告訴他們的?」

「一個以前在礦場做過測量的人。」

托恩停了一下。

「他現在替那群人的首領做事。」

哈爾看著圖上的線條。

「所以那些人根本不是只為了過冬的食物?」

托恩搖頭。

「一般跟著他們的人,可能真的只是想找個地方過冬。可帶頭的不是。」

他伸手按住圖上的舊礦道。

「首領想利用冬天重新控制礦場。他覺得只要能找到銀礦,就有辦法重新招募工人,甚至讓山外的商人替他提供糧食和武器。」

歐岱的表情變得難看。

「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占用這裡?」

托恩苦笑。

「因為礦場已經沒有人真正管理了。」


礦場關閉以後,原本的經營者並沒有留下足夠的人手善後。

幾條坑道被簡單封住。

一些可以搬走的機具運去了別處。

無法出售的廢石與細碎尾礦,則留在山坡上。

王國的礦務官署曾派人來過兩次。

第一次是確認礦場已經停止生產。

第二次則是查看坑道是否有人非法進入。

但那些留下來的廢石堆、排水設施和處理礦石的場所,並沒有被完整整治。

後來礦場主人去世,土地與設備的所有權又發生爭議。

官署之間互相推諉。

有些人說礦場已經不賺錢,不值得再花錢處理。

還有人認為,既然礦工都已經走了,那裡也就沒什麼需要管理的。

直到幾年前,一場春季融雪把部分廢石沖進下方水道,村裡才再次向官署提出請願。

那封信最後沒有得到明確答覆。

哈爾記得這件事。

因為當時父親還活著。

老人曾經拿著一瓶混濁的溪水,走了兩天路去找礦務官。

回來以後,氣得整晚睡不著。

他說,官員只叫大家不要在那裡喝水。

卻沒有人告訴他,那些水究竟會流到哪裡。


「等等。」

哈爾忽然打斷托恩。

他指向圖上另一條細線。

「這裡是什麼?」

「舊排水道。」

「通去哪裡?」

托恩望了一眼。

「原本通往礦場下面的沉澱池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沉澱池有一部分塌了,水就往另一側流。」

哈爾慢慢抬起頭。

「另一側是哪裡?」

托恩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把圖攤得更平。

然後,哈爾看見那條線的末端。

那裡正好接近霜河谷東側的一條小溪。

那條溪往下流,會經過幾處牧場。

再往下,便匯入磨坊上游的支流。

哈爾的臉色變了。

「那裡不是早就沒水了?」

托恩搖頭。

「夏天可能很少。但雪融的時候還會有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因為兩年前,我回去看過一次。」

哈爾盯著他。

「你回來過?」

托恩沒有回答。

哈爾猛地站起身。

「你回來過,卻沒有來找我們?」

托恩低下頭。

「我只是去看礦場。」

哈爾望著他。

很久沒有說話。

他忽然發現,這個離家二十多年的表兄,竟然曾經悄悄回到距離村子不遠的地方。

卻連一聲招呼都沒有打。


第二天清晨,哈爾帶著歐岱、軍官和托恩,沿著東側溪谷往上走。

他們沒有進入礦場。

那裡現在可能有武裝者活動,而且舊坑道隨時有坍塌風險。

幾個人只走到一處可以遠遠看見廢石坡的高地。

山裡積著雪。

原本裸露的礦石和碎石堆,有些被薄薄的白雪蓋住,另一些仍露出深灰色的表面。

托恩指向山坡上的一條暗溝。

「以前選礦場的水,從那裡出去。」

哈爾望著那個方向。

坡腳果然有一道細小的水流。

水面並不算很混濁。

但靠近岸邊的石頭上,附著著一層橘褐色的沉積物。

再往下,溪流變得比較清澈。

軍官看了一會兒。

「這水是不是有毒?」

托恩搖頭。

「我不知道現在有多少污染。」

哈爾有些意外。

托恩伸手指向石頭。

「以前也有這種顏色。有人說只是鐵,有人說水裡還有別的東西。我們沒有真正弄清楚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我知道,當年下游的魚越來越少。」

歐岱望向溪流。

「所以現在不能用這裡的水?」

「在查清楚以前,最好別拿來喝,也不要直接拿去澆食物或讓牲畜飲用。」

托恩轉過頭。

「而且不能因為水看起來清澈,就以為一定安全。」

哈爾站在雪地裡,望著那條溪。

他忽然想到,自己家磨坊每天使用的水,也有一部分來自上游。

水輪本身可以由這些水推動。

但附近幾戶人家平常也會從河裡取水。

有些人甚至把水引到菜園。

如果礦場排水真的帶著有害物質,那麼問題就不只是這條小溪。

它可能已經進入了整個霜河谷的生活。


回村的路上,一名牧童忽然從坡地跑下來。

「哈爾叔叔!」

他喘著氣,指向後方的溪谷。

「那裡有隻羊倒下了!」

哈爾跟著跑過去。

在一處背風的小坡上,果然躺著一隻年輕的母羊。

牠呼吸急促,身旁的草地上有幾處被啃食過的痕跡。

達庫正蹲在旁邊,試著讓牠站起來。

「怎麼了?」哈爾問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達庫的聲音很急。

「早上還好好的,走到這裡就不肯動了。」

軍官走近,看了看附近的溪水。

「是不是喝了那條水?」

達庫抬起頭。

「牠喝過。」

托恩蹲在羊旁邊,仔細看了一會兒。

最後卻沒有回答。

「可能有很多原因。」他說,「也可能和受寒、疾病或吃到不適合的植物有關。不能只因為牠在這裡倒下,就說是礦水害的。」

哈爾點頭。

他讓人把羊移到較安全、乾燥的地方,通知熟悉牲畜疾病的人來檢查,並先讓其他牲畜避開那條溪流。

達庫站在一旁,神情越來越難看。

他的羊群已經被搶走一大半。

如今連剩下的羊,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事。

他望著托恩。

「你們當年到底在山裡弄了什麼?」

托恩沒有回答。

因為他自己也很想知道。


那天下午,霜河谷的居民第一次為礦場的事情召開了正式會議。

不是為了討論能不能重新開採。

而是因為大家忽然發現,礦場雖然已經關閉多年,卻可能仍然影響著他們每天使用的水。

有人說,這幾年溪裡的魚確實越來越少。

有人反駁,山裡的魚本來就會因為乾旱和寒冬減少。

一名住在下游的老婦人說,家裡兩個孩子小時候常常肚子痛,她一直以為是食物不乾淨。

另一名農戶則提醒,不能因為現在知道礦場可能有污染,就把所有疾病都歸咎於礦場。

屋裡吵得很厲害。

哈爾原本想讓大家安靜。

後來卻發現,這些爭論並不是毫無意義。

因為每個人都在說自己曾經看見、經歷或懷疑的事情。

只是過去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。

最後,村長歐岱讓人取出一張大紙。

他把礦場、溪流、牧場、菜園、飲水點和魚出現減少的地方,一一標上去。

有些記錄可以確認。

有些只是回憶。

還有一些完全沒有資料。

但當那些不同的資訊逐漸出現在同一張圖上時,村民開始看見,這條原本被大家當作山裡小溪的水路,竟然連著這麼多地方。


當天晚上,托恩終於告訴哈爾另一件事。

那是他最不想說的事情。

礦場停工以前,最後一次大規模開採發生在一條比較深的坑道裡。

那時候,礦工已經知道上方岩層不太穩定。

支撐木樑經常發出聲響。

也有人發現,坑道裡的水越來越多。

工人曾經要求暫停開採。

主管卻說,只要再挖幾天,便能完成最後一批礦石。

那天早上,托恩原本也應該進坑。

但他前一晚咳得太厲害,妻子堅持不讓他出門。

他和妻子吵了一架。

最後,沒有去。

到了中午,坑道塌了。

七名工人被困在裡面。

救援持續了兩天。

最後只救出三人。

另外四人,再也沒有出來。

其中一個,是托恩的弟弟。

哈爾久久沒有說話。

他記得托恩有個弟弟。

小時候總跟在托恩身後,喜歡拿著木槌敲東西,說自己長大以後也要去礦場。

後來,哈爾只聽說那孩子死了。

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。

「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們?」哈爾問。

托恩望著桌上的圖。

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那天如果不是我妻子攔著,進坑的可能是我。」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托恩繼續說:

「我那時候一直覺得,自己應該和他一起進去。」

他望向窗外。

「後來想想,也許我更應該在幾天以前,就跟他們一起要求停工。」

屋裡安靜下來。

哈爾看著表兄那張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的臉。

終於明白,為什麼他這些年不願回來。

不是因為他已經不認得家鄉。

而是家鄉裡有太多事情,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。


翌日清晨,北境武裝隊伍的首領派來了正式使者。

這次不是要求糧食。

而是提出一項交易。

只要霜河谷居民同意提供冬季補給,並協助恢復黑脊礦場通往谷地的道路,他們便不再搶奪牲畜,也不會攻擊磨坊和村莊。

使者還帶來一封由礦場測量員寫的信。

信裡宣稱,舊礦場仍有值得開採的銀鉛礦。

只要重新開工,便能提供工作與現金收入。

有些村民聽完,竟然開始動心。

因為霜河谷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靠農業過得很好。

有些家庭沒有自己的土地。

有些年輕人只能替人割草、搬運或在磨坊做短工。

如果礦場重新開工,確實可能讓他們有機會賺更多錢。

更何況,外面的商隊因為武裝者的威脅而不敢進谷,原本靠羊毛和乳酪交易維生的人,也開始擔心明年的收入。

有人說:

「既然那些人願意出錢,為什麼不能先聽聽?」

達庫立即反對。

「他們才剛搶走我的羊!」

另一名年輕工人卻說:

「你至少還有羊。我家連一塊田都沒有。」

屋裡再度吵了起來。

哈爾坐在旁邊,忽然發現,這場危機已經不只是外來武裝者和霜河谷居民之間的衝突。

因為村裡的人,本來就有不同的生活條件。

有些人想保護現有的農田。

有些人想保住商路。

也有人渴望一份能讓自己離開貧困的工作。

而那群武裝者,正打算利用這些差異。


中午以前,托恩悄悄把哈爾叫到磨坊後面。

「你得去看看一個地方。」

哈爾皺眉。

「哪裡?」

「舊礦場下面的排水道。」

「昨天不是看過了?」

「那只是下游。」

托恩把地圖打開,指向山坡上另一個位置。

那裡畫著一道彎曲的線,通向一處原本沒有標出用途的區域。

「這是最後一次擴建時修的排水溝。」

哈爾望著圖。

「通去哪裡?」

托恩低聲說:

「舊尾礦堆下面。」

哈爾抬頭。

托恩繼續說:

「我昨天在山坡上看見,有人重新挖開了上面的水路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可能是想排掉積水,方便進坑。」

哈爾皺眉。

「那有什麼問題?」

托恩望向遠處覆雪的山。

「如果只是普通的排水溝,也許沒有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可是那裡的廢石與細碎尾礦已經堆了很多年。當年下面的擋土設施就不太穩,後來又沒人維修。」

哈爾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
「你是說……」

托恩點頭。

「如果他們為了重新開採,把上面的積水全引到那裡,可能沖刷或浸透原本就不穩的廢料堆。」

哈爾望向磨坊外的河。

他突然想到,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來得早。

春天融雪時,上游的水量可能增加。

如果礦場的人現在胡亂改變水路,留下的問題便不一定會在今天發生。

也可能等到幾個月後。

等到大家以為冬天的危機已經過去。

等到農戶開始播種。

等到牛羊重新進入牧場。

甚至等到孩子又跑去溪邊玩水。


哈爾沒有讓托恩帶他冒險進入礦場。

他決定先把可能受影響的水道標清楚,讓下游居民暫停從有疑慮的支流取用飲水,並請北崖堡協助找懂得礦務與水質查驗的人。

同時,他也要求村長把這件事寫進送往王都的報告。

不是說霜河谷已經確定遭到全面污染。

而是說,舊礦場的廢石與排水設施可能造成長期風險,需要正式調查與處理。

哈爾知道,這種報告不會像軍情那樣立刻讓王宮派來士兵。

但他也不願再等二十年。

他想起父親當年帶著一瓶混濁溪水去找礦務官的模樣。

如今,自己終於也站在差不多的位置。

只是這次,他不打算只有一個人去。


傍晚,托恩準備離開磨坊。

哈爾站在門口。

「你要去哪裡?」

「回他們那邊。」

「你瘋了?」

托恩望向東邊。

「我還有幾個朋友在裡面。」

哈爾皺眉。

「他們不是已經跟著那些人搶東西?」

「有些是。」

托恩停了一下。

「有些只是沒有別的地方去。」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托恩繼續說:

「我知道你不會喜歡聽。但那群人裡,有以前的礦工,也有離開礦場後一直找不到工作的人。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想打仗。」

哈爾望著他。

「那你呢?」

托恩沒有立即回答。

他看了看自己變形的左手。

又望向磨坊後方的水輪。

「我想知道,還有沒有辦法讓他們停下來。」

哈爾沉默片刻。

最後,他把一小包食物交給托恩。

裡面有乾酪、燕麥餅,還有幾塊已經處理好的霜薯。

托恩接過來。

「你不怕我拿去給他們?」

哈爾看著他。

「我知道你會。」

托恩愣住。

哈爾繼續說:

「但我希望你至少先讓那些真的想離開的人,有東西可以吃。」

托恩低頭看著食物。

過了很久,才說:

「謝謝。」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著表兄重新騎上馬。

那匹馬慢慢走向東邊。

不久便消失在覆雪的山坡後方。


天黑以前,莉珊從後院跑了進來。

「爸!」

哈爾正在替磨坊的水輪檢查軸承。

「又怎麼了?」

「有魚!」

哈爾愣住。

「什麼魚?」

「河邊!」

莉珊拉著他的手,往下游跑。

在一處平常有魚群活動的淺水區,幾尾小魚正漂在水邊。

有的已經不動。

有的還在微弱地掙扎。

哈爾蹲下來。

他沒有伸手去碰水。

只是看著那些魚。

溪水表面仍然相當清澈。

但靠近上游流入的地方,石頭上有些不同尋常的沉積物。

莉珊站在旁邊。

「牠們怎麼了?」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因為他不知道。

魚可能因為水溫、缺氧、疾病或某種污染而死亡。

眼前的景象還不足以直接證明是礦場造成。

但他知道,這幾天上游有人重新挖開了舊排水道。

也知道礦場的廢石與尾礦,可能仍然在與流過的水發生反應。

哈爾站起身。

望向河流上游。

他第一次覺得,眼前這條養活了磨坊、農田和整座村子的溪流,竟然有那麼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。

「莉珊。」

「嗯?」

「去找村長。」

女孩抬頭。

「現在?」

「現在。」

哈爾看著那些魚。

「告訴他,今晚先別讓人從這段河裡取水。」

莉珊沒有再問。

她立刻往村子跑去。

哈爾則站在河岸旁,望著夜色逐漸降臨的山谷。

遠處,黑脊礦場的方向亮起了新的火光。

那些火光比昨晚更多。

而順著溪流往下,便是霜河谷的牧場、農田、水磨坊,以及無數準備度過冬天的人家。

礦場已經關閉多年。

但它留下的東西,直到現在,仍然沒有真正離開這座山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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