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脊礦場的火光重新亮起那一夜,托恩在山裡看見了二十三年前的自己。
一群男人圍著火堆坐在舊選礦場旁,鍋裡煮著馬鈴薯和鹹肉。有人正在磨刀,有人在修補靴子,還有兩個年輕人為了誰該去餵馬吵得不可開交。若不看旁邊靠著岩壁的弓與長矛,這地方倒像一處普通的礦工營地。
托恩曾經在這裡吃過無數頓晚飯。
那時候,礦場還有工頭,鍋邊經常坐著剛領到工錢的人。大家談論下次要買什麼、誰家的孩子又長高了、附近哪個村子有姑娘準備結婚。到了月底,也總有人抱怨工錢不夠,然後繼續盼望下個月會好一點。
如今坐在火堆旁的人,依然在談論差不多的事情。只是他們不再有固定的雇主,而是跟著一個自稱能替他們重新找到工作的人。
「托恩!」
有人從火堆旁站起來。
那是一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,右耳缺了一小塊。他叫費勒,以前在礦場負責運送木料,後來和托恩一起做過商隊護衛。
費勒快步走過來,壓低聲音說:「你去哪裡了?索列已經派人找你。」
「我去了谷裡。」
費勒的臉色變了。「你把我們的事告訴他們?」
「我告訴他們不要交出冬糧。」
費勒一把抓住托恩的衣領。「你知不知道那些糧食能讓我們撐多久?」
托恩沒有反抗。他看見費勒的手凍得通紅,指節有舊傷,袖口磨破了一大塊。兩人以前曾經一起把受傷的礦工抬出坑道,也曾在冬天替商隊守夜。現在,他的老朋友卻正在替一群持械搶糧的人工作。
「達庫的羊在哪裡?」托恩問。
費勒愣了一下。「什麼?」
「霜河谷那個牧人。你們把他的羊趕走了。」
「不是我帶人去的。」
「羊在哪裡?」
費勒鬆開他的衣領,煩躁地指向山坡後方。「還剩一些。前天宰了兩隻,其他的關在舊馬棚。」
托恩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
費勒皺眉。「你不會又想把羊放回去吧?」
「如果我說是呢?」
「那你會先被索列吊起來。」
費勒看著他,突然嘆了口氣。
「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,托恩。你現在才想起自己是霜河谷的人?」
托恩沒有回答。他慢慢把費勒的手從自己肩上移開,走向礦場中央那棟還沒完全倒塌的石屋。
索列正在裡面等他。
索列比托恩年輕一些,卻沒有一般流浪武裝者的粗野模樣。
他穿著乾淨的厚外套,鬍鬚修剪得整齊,甚至還在桌上擺了一只小酒杯。石屋裡點著三盞油燈,牆上掛著幾張新舊不一的礦場圖。最顯眼的是中央那張,描繪著黑脊礦場深處尚未完全開採的銀鉛礦脈。
索列正在和一名留著花白鬍鬚的測量員討論坑道,見托恩進來,便讓對方先離開。
「聽說你回家了。」
托恩站在門邊。「回去看看。」
「家人都好嗎?」
「他們差點被你的人搶光冬糧。」
索列笑了笑,沒有否認。「那幾個人太急了。我會處理。」
「羊呢?」
「能還的就還。不能還的,等礦場恢復生產再補償。」
托恩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句話非常熟悉。
以前的礦場主管也經常這樣說。
等礦石賣掉就發工錢。
等下一批木材送來就修支架。
等雨季過去再處理排水。
等礦場賺了錢,就會替受傷的人安排更好的醫師。
有些事情確實做到了。
更多的事情,卻總是在等待。
「你拿什麼補償?」托恩問,「礦場都還沒開。」
索列並沒有生氣。他請托恩坐下,又把一張圖攤開。
「下面那條礦脈,你看過吧?」
「看過。」
「銀的比例比上層高。只要打通舊坑道,拿出第一批礦石,山外就會有人願意出錢。」
「誰?」
索列看了他一眼。
「出錢的人。」
托恩沒有坐下。
索列嘆了口氣。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你比誰都清楚,山外那些礦工為什麼跟著我。礦場關閉以後,他們做過多少工作?替商隊護衛、搬貨、挖路、燒木炭。哪一樣能讓他們安穩養家?」
「所以你帶他們來搶我表弟的羊?」
「我帶他們來找工作。」
「拿著弓和刀?」
索列的笑容消失了。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外面的風從窗縫吹過。
「沒有這些東西,」索列終於說,「誰會把礦場交給我們?」
托恩望著他,忽然明白了兩人真正的差別。
索列說的困境並不全是假的。礦場關閉後,確實有大量工人失去收入,許多人跟著商隊四處遷徙,家人留在不同的地方。有些人因為受傷再也做不了重活,卻連一塊能種馬鈴薯的土地都沒有。
但索列已經把別人的困難,變成了自己可以使用的力量。
只要有人相信礦場重新開工就能過上好日子,他便能要求他們搬石頭、修道路,甚至替他搶糧食。
「如果下面真的還有銀礦,」托恩問,「挖完以後呢?」
索列皺眉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十年後呢?二十年後呢?礦石總有挖完的一天。等那時候,你又帶著他們去哪裡?」
索列望著他,神情漸漸冷下來。
「你是不是在霜河谷住了一晚,就開始跟那些農夫一樣說話?」
托恩沒有回答。
索列將地圖收好,站起身。
「明天一早,我的人會進舊坑道。你熟悉以前的排水系統,去幫忙。」
「我不會進坑。」
「那就把地圖交出來。」
托恩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索列忽然補上一句:
「如果你真的那麼在意那些村民,最好勸他們合作。明年春天,他們的馬鈴薯還能賣給我們。」
托恩停住腳步。
「我表弟不缺買馬鈴薯的人。」
索列笑了一聲。
「是嗎?那你問問谷裡那些沒有田的年輕人。他們缺不缺工作?」
這一次,托恩沒有辦法立刻反駁。
清晨,第一批工人進入舊礦場。
索列沒有讓所有人一起下坑。他先派了幾名熟悉礦道的人,檢查靠近入口的一段,並安排其他人清理外面的排水溝與廢石。
這看起來比托恩原本擔心的貿然開挖謹慎一些。
但事情很快出了問題。
舊坑道多年沒有人維護。某些木支架已經腐朽,岩壁上還有細小的裂縫。原本用來引走地下水的水溝,也被碎石和沉積物堵住。
測量員提出,先把一條舊水道挖開,降低入口附近的積水。
托恩聽見時,立即趕過去。
「哪一條?」
工人指向山坡。
那條溝通往舊選礦場下方。
托恩的臉色變了。
「不能直接挖。」
一名年輕工人停下鏟子。「為什麼?水都快淹到入口了。」
「因為下面是尾礦堆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
托恩望著那些人。他們當中有幾個從未在礦場工作過,只是聽說這裡能賺錢才跟來。更糟的是,他們連腳下那些細碎、灰白色的材料是什麼都不知道。
「那些不是普通的土。」托恩說,「以前處理礦石剩下的細碎廢料,有些還含著金屬和其他礦物。下面的擋土設施早就壞了,現在把水全部引過去,可能把整片廢料堆沖下來。」
工人們互相看了看。
其中一個仍然不服氣。
「那水怎麼辦?」
托恩沒有立即回答。他蹲下來,查看旁邊尚未挖開的水路,又抬頭望向山坡上的舊岩壁。
這裡需要的不只是一把鏟子。
得先弄清楚水原本從哪裡來、會流向哪裡,以及哪些地方可能已經受到污染。
他站起身。
「先停工。我去找索列。」
那個年輕工人卻冷笑。
「又要等?」
他把鏟子插進地裡。
「我們已經等夠久了。」
當天上午,霜河谷的磨坊突然停了。
哈爾原本正在磨燕麥。
水輪的聲音一向穩定,木軸轉動時會發出熟悉的低響。多年來,他只要坐在屋裡,便能從聲音判斷水輪是否正常。
但那天,水輪先是轉得慢了些,接著突然停住。
哈爾放下手裡的工具,跑到外面。
河水仍然在流。
只是進入磨坊引水渠的水量少了很多。
他沿著渠道往上走,很快發現上游的一處分水設施被人動過。原本通往磨坊的水,被改引向另一條支流。
「誰動了水閘?」
一名幫工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昨晚還好好的。」
哈爾順著水流看去。
那條支流通向黑脊礦場下方。
他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原來昨晚那些火光,不只是有人準備重新進坑。
他們已經開始改變水路。
磨坊停工的消息,很快傳到整座霜河谷。
有人擔心剩下的穀物無法按時磨好,有人則急著檢查自家取水的地方。哈爾立即召集幾名熟悉河道的居民,查看哪些支流已經改變,哪些仍然正常。
他沒有讓大家直接去碰礦場下游那些有疑慮的水。
在沒有查驗以前,誰也不能確定污染的範圍與程度。
更不能因為某一段溪水看起來清澈,就認定它安全。
莉珊跟著父親走到河邊。她看見原本轉動的水輪停住,覺得整座磨坊突然安靜得很不習慣。
「爸,我們今天不能磨麥子了?」
「暫時不行。」
「那大家怎麼辦?」
哈爾望著上游。
「先用剩下的麵粉。附近還有一座磨坊,我們得問問能不能分一些工作過去。」
莉珊想了想。
「如果那些人把水改回來呢?」
哈爾沒有回答。
因為他知道,不能只是把水重新引回磨坊。
現在還得確認,那些水有沒有經過礦場的廢料堆,以及是否帶來其他問題。
這已經不是一般水輪故障。
而是一條河流的使用,被不同的人同時改變了。
中午以前,霜河谷收到兩個消息。
第一個來自北哨。
裴迪、胡克與裴南已經協助確認一條較低的補給道路,並把霜河谷的軍情轉交北崖堡。北崖堡正在安排有限的守軍支援,但主要道路仍受積雪影響。
第二個消息則更讓人不安。
黑脊礦場附近,有人看見工人正在清理舊尾礦堆上方的排水溝。
哈爾讀完,立即拿出托恩留下的礦場圖。
村長歐岱和邊防軍官一起趕來。
幾個人圍著桌子,先確認水道與聚落的位置。
「不能讓他們把那條溝全部挖開。」哈爾說。
軍官看了圖。
「如果我們現在派人上山,可能會遇到武裝者。」
「那就先通知下游。」
歐岱立即安排村民分頭傳信,提醒使用相關支流的家庭暫時不要取水飲用,也讓牧人避開有疑慮的溪段。
同時,他們開始確認哪些地方仍有可靠的水井或其他水源,哪些家庭需要協助送水。
哈爾原本擔心村民會因為水的問題再次爭吵。
沒想到,第一個主動來幫忙的是達庫。
他牽著兩匹還沒被搶走的馱馬,站在磨坊門口。
「要送水去哪裡?」
哈爾愣了一下。
達庫皺眉。
「你不是要送水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就快說。」
哈爾指向下游。
達庫二話不說,牽著馬就走。
他的羊群仍然沒有全部找回來。
但他不打算因此讓其他人的牛羊也出事。
午後,托恩終於和索列吵翻了。
原因不是礦石。
而是一道水溝。
索列帶著測量員來到舊選礦場下方,堅持先排掉坑道入口附近的積水。工人們已經清開一部分堵塞的水道,水正沿著新挖出的溝流往舊尾礦堆。
托恩站在溝旁,臉色鐵青。
「我昨天就說過,這裡不能這樣做!」
索列皺眉。
「那你告訴我,怎麼讓坑道變乾?」
「先弄清楚上面的水從哪裡來,再找懂得礦務排水的人處理。這不是一天能解決的事。」
「又要等?」
托恩望著他。
「你究竟想不想讓這裡真的重新開工?」
索列冷笑。
「你現在才問?」
「如果你把整座山坡弄垮了,就算下面真的還有銀礦,也沒人能進去挖。」
索列沒有回答。
托恩指向坡腳。
「而且下面就是霜河谷。你知道那裡有多少人靠這條溪生活嗎?」
索列慢慢走近。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
「那你還——」
「我知道!」索列突然提高聲音,「我也知道,山外那群人已經快沒有東西吃了!」
周圍的工人停下動作。
索列指向那些破舊的帳篷。
「你看見他們了嗎?他們跟著我走了多久?有人家裡還有孩子,有人欠著債,還有人受了傷卻買不起藥。你現在告訴我,為了下面那幾條溪,我們還得再等半年?」
托恩望著他。
他知道索列說的某些事是真的。
但他也知道,這些苦難並不能讓一條受到污染的溪流變乾淨。
「你以為我不認識他們?」托恩說,「費勒跟我一起在礦場工作過。東邊那個年輕人,他父親就是死在礦坑裡的。」
索列沉默。
托恩繼續說:「我知道他們需要工作。但你不能因為他們現在沒有飯吃,就讓霜河谷的人明年也沒飯吃。」
索列望著他。
過了片刻,慢慢說:
「把他帶走。」
兩名武裝者走上前。
托恩沒有反抗。
但在被押走以前,他轉頭朝仍在挖溝的工人喊:
「別再挖了!下面的土已經開始滑動!」
那天下午,山坡真的動了。
最初,只是細小的碎石沿著水溝邊緣滑落。
一名工人注意到,卻以為是剛挖開的土還沒有穩定。
接著,坡面上出現一道裂縫。
水流沿著裂縫滲下去。
幾分鐘後,靠近下方的細碎尾礦開始塌落,形成一小片灰白色的滑動帶。
工人們終於慌了。
有人丟下鏟子往上跑。
有人想把堵在旁邊的木板搬開,卻差點被滑落的碎石打中。
索列趕到時,整片坡地已經開始出現新的裂縫。
他立即命令所有人離開坡腳。
一名年輕工人卻發現自己的弟弟還在低處,正試圖拉出一匹被繩索纏住的馬。
「快回來!」
年輕人衝了下去。
下一瞬間,坡上的碎石突然往下滑。
托恩原本被兩名武裝者押在旁邊,見狀猛地掙脫,朝低處跑去。
他沒有直接衝進滑動的廢料堆,而是沿著側邊較高的岩石走,抓起一條原本用來拉礦車的繩索,朝那兩個年輕人拋去。
「抓住!」
下面的人終於放開馬,抓住繩子。
幾名工人立刻上前幫忙。
等人被拖上來時,後方又有一大片廢料滑落,撞進原本的排水溝裡。
巨大的聲響沿著山谷傳開。
灰白色的細碎材料與水混在一起,沿著坡腳往下沖去。
有人大喊:
「下游!快通知下游!」
托恩站在岩石上,喘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他看見那股混濁的水正沿著舊水道流向山下。
而那裡,正是霜河谷的方向。
哈爾聽見山響時,正站在磨坊上游的分水處。
他抬起頭,看見東側山坡升起一片灰色塵霧。
接著,傳來第二聲較低沉的聲響。
不是雷。
也不是普通的落石。
哈爾立刻叫人遠離溪邊。
村長歐岱已經帶著幾名居民趕過來。
「發生什麼事?」
「礦場那邊。」
哈爾望著上游。
水流尚未出現明顯變化。
但他知道,如果尾礦堆真的被沖動,受影響的水不一定會立即到達磨坊。
它可能先進入上游支流。
再沿著地勢往下走。
而且細碎的沉積物與溶解在水中的物質,移動的方式也未必相同。
「把靠近溪邊的人叫回來。」哈爾說,「別讓任何人去撈魚,也不要去碰那些淤泥。」
歐岱立即派人通知下游。
有人提議,先用石頭在溪裡堆一道小壩,擋住可能流來的污染。
哈爾搖頭。
「水還是會找地方流。若把它隨便堵住,可能反而讓它漫進旁邊的田。」
他們現在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處理一整片礦場的廢料。
能做的,是避免更多人直接接觸有疑慮的水,先保護可靠的飲水來源,並把危險的位置標出來。
哈爾望著河面。
忽然想到,父親當年也曾站在這裡。
那時候,老人只知道水變了顏色。
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。
如今,哈爾至少知道上游哪一處正在出問題。
但這並沒有讓他比較安心。
因為知道危險在哪裡,和有能力阻止它,是兩回事。
傍晚,黑脊礦場的人開始撤離。
不是所有人。
有些工人因為害怕再次坍塌,決定離開營地。也有人擔心,索列會因為今天的事故扣掉原本承諾的工錢,乾脆趁混亂時收拾東西。
費勒找到托恩時,他正坐在一塊岩石旁,替手臂上被擦傷的地方重新包紮。
「你還能走?」
托恩抬頭。
「可以。」
費勒望向坡腳。
那裡的廢料堆仍然不穩,幾條新裂縫在雪地裡格外顯眼。沒有人敢再靠近。
「我想走了。」費勒說。
托恩看了他一眼。
「去哪裡?」
費勒苦笑。「不知道。也許先去北崖堡,找看看有沒有搬貨的工作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不想再待在這裡。」
托恩慢慢點頭。
「那就走。」
費勒望著他。
「你呢?」
托恩看向下方的霜河谷。
「我要回去。」
費勒沉默片刻,最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東西,交給他。
裡面是幾塊乾硬的食物。
托恩一看,便認出那是霜薯。
「你從哪裡拿的?」
「昨天分到的。」
費勒笑了一下。
「以前在礦場,我們不是很愛嫌這東西難吃?」
托恩也笑了。
他接過食物,沒有再說話。
兩人一起沿著舊礦道往下走。
這一次,他們沒有帶武器。
只帶著各自剩下的行囊。
天黑以前,托恩和費勒終於抵達霜河谷外圍。
守望者一看見他們,立即吹響短號。
哈爾趕來時,托恩正站在路邊,整個人疲憊得幾乎站不直。
他看見表兄手臂上的傷,先是皺眉。
「你又去做了什麼?」
托恩苦笑。
「這次是真的去救人。」
哈爾沒有立刻相信。
但他看見費勒也受了傷,便先叫人帶他們進屋,安排照顧。
托恩沒有隱瞞礦場發生的事情。
排水溝被挖開。
尾礦堆出現滑動。
有一部分廢料與水進入下方水道。
索列的隊伍仍在礦場附近,但已有部分人離開。
哈爾聽完,立即把這些消息記下來。
他沒有把托恩說的每一件事都當成已經查證的事實,而是清楚註明哪些是托恩親眼所見,哪些是其他工人轉述。
然後,他讓人把消息送往北崖堡。
這封信不只談武裝隊伍。
還要求王國派出懂得礦務、地質、水質和環境整治的人,協助確認黑脊礦場留下的風險。
哈爾知道,軍隊或許能阻止索列的人繼續進入村子。
但如果山裡的廢料還在往下流,靠士兵的刀劍,是沒有辦法把溪水變乾淨的。
那晚,霜河谷沒有舉行慶祝。
雖然部分武裝者已經離開,舊礦場也暫時停止了開挖,但村民們都知道,事情遠遠沒有結束。
達庫的羊還沒有全部找回來。
磨坊仍然無法正常運轉。
上游的溪水有疑慮,幾戶人家必須暫時依靠其他地方送來的水。
而明年春天,農戶能不能安心使用部分灌溉水源,仍然沒有答案。
更麻煩的是,村裡已有幾名年輕人表示,即使索列失敗了,他們仍然希望找到能賺取現金的工作。
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田。
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靠幾頭羊過日子。
哈爾坐在磨坊裡,聽著那些年輕人的話。
以前,他總覺得只要土地還在,人就有辦法生活。
如今他開始明白,這句話對有土地的人比較容易說出口。
第二天早晨,莉珊把最後一袋乾淨的麵粉搬進倉房。
磨坊仍然安靜。
水輪沒有轉動。
但村裡的人已經開始重新安排工作。
有人去其他磨坊借用設備。
有人替需要送水的家庭準備容器。
也有人整理受損溪段的位置,方便日後查驗。
莉珊走到磨坊外,看見托恩坐在石階上。
他正在把幾塊霜薯泡進水裡,準備煮來吃。
「你以前也住在這裡?」她問。
托恩抬頭。
「住過。」
「那你以前做什麼?」
「挖礦。」
「為什麼不種馬鈴薯?」
托恩笑了一聲。
「因為挖礦賺得比較多。」
莉珊想了想。
「那現在呢?」
托恩看著手裡的霜薯。
過了一會兒,才說:
「現在我想學種馬鈴薯。」
女孩笑了。
「我可以教你。」
托恩抬頭,忍不住也笑了。
「妳會?」
「不太會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可是我爸會。」
托恩望向磨坊。
哈爾正站在門口,和幾名村民討論接下來的工作。
他沒有走過來。
也沒有說自己已經原諒表兄。
只是聽見莉珊的話時,抬頭看了托恩一眼。
然後,慢慢說:
「春天再說。」
托恩點頭。
沒有追問。
因為他知道,霜河谷還有一個冬天要過。
而黑脊礦場留下的問題,恐怕需要比一個冬天更長的時間,才能真正處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