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河谷缺水的第一天,莉珊的父親做了一件他後來非常後悔的事。

他把磨坊的水閘打開了。

那天早上,哈爾原本只是想知道,水輪究竟還能不能動。

黑脊礦場上方的廢料堆發生滑動以後,村長已經通知居民,暫時不要從東側支流取水飲用。磨坊也停了工,水輪靜靜立在河邊,連平常最吵的那根木軸都安靜下來。

哈爾看著倉房裡還沒磨完的燕麥,心裡很煩。

如果磨坊再停兩天,附近幾戶人家就得把穀物送到下游的另一座磨坊。但路況不好,牛車來回至少要花一天,對方也不一定有空替他們加工。

更何況,哈爾做了二十幾年的磨坊主人,從來沒有因為一場看不見的危險,就讓水輪停這麼久。

「只是試一下。」他對幫工說。

幫工望著上游。「村長不是說,先別動水?」

「我又不拿來喝。」

哈爾搬開閘門前的木栓,讓一部分河水重新流入引水渠。沉重的水輪先是晃了一下,接著發出熟悉的吱呀聲,緩緩轉動。

哈爾鬆了一口氣。

下一刻,莉珊從後院衝出來。

「爸!水進去了!」

哈爾回過頭,看見女兒正指著磨坊後方的蓄水池。

那是座多年以前修建的石池,原本用來儲存清潔與部分生活用水,平常也會接收屋頂收集的雨水。前一天夜裡,村裡才把池中的水列為暫時可用的儲備,準備再確認來源與池況。

如今,水正從池壁旁一條舊連通渠湧進去。

哈爾猛地想起,父親在世時,曾經為了清洗石池修過一道可以轉換水路的小閘門。

那道閘門已經太久沒用了。

他甚至忘了它還在。

「關閘!」

兩名幫工立刻跑過去。哈爾踩進冰冷的水裡,用力扳動木栓。水輪發出最後一聲沉重的摩擦聲,終於停住。

可是已經太遲。

原本單獨保存的那池水,和上游來源有疑慮的河水混在一起了。

莉珊望著水池,慢慢轉過頭。

「爸,那不是我們要留著喝的水嗎?」

哈爾站在渠裡,褲腳濕了一大片。

他沒有回答。


中午以前,村長歐岱帶著人來清點儲水。

當負責記帳的婦人發現磨坊後方那座蓄水池不能再列入可靠儲備時,當場愣住。

「昨天不是還有?」

哈爾站在旁邊,低頭整理工具。

「今天不能用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水路出了點問題。」

婦人正要再問,歐岱卻先看見哈爾濕透的靴子。

村長慢慢走到池邊,觀察那條剛被關上的舊水渠,又看了看已經停止轉動的水輪。

他什麼都明白了。

「你開了閘?」

哈爾點頭。

歐岱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「我昨天才叫大家不要動上游的水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還動?」

哈爾猛地抬頭。「磨坊要是一直停著,大家吃什麼?那些燕麥又不能整袋丟進鍋裡!」

「那現在大家喝什麼?」

這句話讓哈爾閉上了嘴。

歐岱站在池邊,望著那些原本應該留給居民的水,臉色難看得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。

最後,他沒有在眾人面前責備哈爾,而是叫負責記帳的婦人先把那池水從可靠儲備裡劃掉。

「就寫設備出了問題。」

哈爾抬起頭。

歐岱看著他,壓低聲音。

「現在村裡已經夠亂了。如果讓大家知道,磨坊主人自己把儲水弄壞,不知道又要吵成什麼樣。」

哈爾沒有反對。

而站在旁邊的莉珊,第一次覺得村長說的話有些不對。


下午,霜河谷開始限制領水。

原本每戶每天可以按人數領取飲用和必要煮食的水,現在必須重新分配。照顧嬰兒、病人與行動不便者的家庭需要額外安排,其他人則只能先領最基本的份量。

排隊的人很長。

莉珊和母親幫忙記錄每戶領水的數量,從早上一直忙到天色變暗。

有些人很配合。

也有人抱怨。

一名農戶甚至把水桶放到桌上,要求她重新裝滿。

「昨天就有這麼多,為什麼今天變少?」

莉珊照著村長交代的說法回答:「磨坊的儲水設備出了問題。」

農戶皺眉。

「壞了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修好不就好了?」

莉珊張開嘴,卻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
她看見父親站在不遠處,正幫人搬水桶。

哈爾顯然聽見了。

卻沒有走過來。

那名農戶等得不耐煩,最後提著半桶水離開。

莉珊望著他的背影,突然覺得手裡那張記錄紙很沉。

她明明沒有說錯。

卻也沒有把事情說清楚。


第二天清晨,村裡出現了第一個傳聞。

有人說,磨坊主人把好水藏起來了。

另一個版本則更加離譜,說村長已經替幾戶富有人家留了整整兩車水,準備等其他人沒水喝時再拿出來賣。

消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傳。

但到了中午,連住在河谷最遠處的牧人都聽說了。

達庫牽著兩匹馬來領水時,發現井邊聚集了二十幾個人,大家正在圍著負責發水的婦人爭吵。

「你把水給誰了?」

「昨天明明還有一池!」

「是不是有人半夜搬走?」

婦人滿臉通紅,手裡抓著記帳的木板。

「我已經說了,磨坊那邊的水不能用了!」

有人立即喊:「那為什麼不能用?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達庫看了看人群,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莉珊,突然覺得不對勁。

「莉珊,妳知道發生什麼事嗎?」

女孩握著筆。

嘴唇動了動。

就在這時,哈爾走了過來。

「都讓開!不要圍著孩子!」

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轉向他。

「你來得正好!」

一名農戶指著他的鼻子。

「你是不是把水藏起來了?」

哈爾的臉漲得通紅。

「我沒有!」

「那水去哪裡了?」

哈爾張開嘴。

過了片刻,終於說不出話。

莉珊站在旁邊,忽然感到一陣難受。

因為她知道,只要父親再不說,接下來所有人都會開始猜。

而那些猜測,恐怕會比真正發生的事更加難以收拾。


「是我爸把閘門打開的。」

莉珊的聲音不大。

但附近幾個人都聽見了。

哈爾猛地轉頭。

女孩的眼睛已經紅了。

「他以為只是讓水輪轉一下,結果把河水放進原本的蓄水池裡。」

井邊突然安靜下來。

有人看向哈爾。

有人看向村長。

最後,一名農戶慢慢問:

「你們昨天就知道?」

歐岱沒有回答。

這比任何回答都糟。

一名年輕工人突然把水桶摔在地上。

「我們昨天排了整整兩個時辰,你們卻連發生什麼事都不肯說!」

另一名婦人跟著喊:「是不是還有其他水也出了問題,你們沒告訴我們?」

哈爾試圖解釋,但沒有人想聽。

人群開始推擠。

負責發水的婦人被撞到一旁,一只陶桶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水沿著石板縫流了出去。

眾人愣了一瞬。

隨即有人跪下,想用手裡的容器接住剩下的水。

另有人伸手去拉井邊的水桶,還沒裝滿便被後面的人推開。

原本排好的隊伍一下亂了。

哈爾衝過去想攔住一名正在搶桶子的年輕人,兩人扭打起來。歐岱拼命喊大家後退,卻沒有人聽他的。

直到一聲尖叫傳來。

人群終於停住。


莉珊坐倒在井邊。

她的右手被破裂的陶片劃出一道口子,血沿著手腕滴在裙子上。母親趕緊把她拉到旁邊,用乾淨布料壓住傷口。

哈爾看見女兒受傷,立刻鬆開了抓著年輕工人的手。

那人踉蹌退了幾步。

歐岱趁機叫來守望的居民,讓大家先離開井口。

有人還在罵。

有人哭了。

也有人提著空桶子,沉默地回家。

沒有人領到比原本更多的水。

地上卻又少了好幾桶。

哈爾跪在女兒旁邊。

「傷得深不深?」

莉珊沒有回答。

她看著父親,忽然問:

「你為什麼不自己說?」

哈爾怔住。

「我……」

「你明明知道是你打開閘門。」

他望著女兒。

莉珊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
「我昨天還幫你跟大家說設備壞了。」

這一次,哈爾沒有再替自己辯解。

因為他終於明白,自己昨天真正弄壞的,不只是那座蓄水池。


那天傍晚,霜河谷的人再度聚集到磨坊。

不是村長召集的。

而是幾名居民要求,要當面弄清楚還有多少水,以及接下來由誰決定怎麼分。

歐岱原本想主持會議。

結果一名婦人站起來,直接問他:

「如果你知道卻不說,我們憑什麼再相信你?」

老人站在桌邊,久久沒有回答。

他過去替村子處理過許多事情。農田邊界、冬季糧食分配、牲畜爭議,甚至礦場停工後的工作安排,都曾經由他出面協調。

但這一次,他犯了錯。

他以為先把消息壓下來,便能保住秩序。

如今卻發現,隱瞞反而讓大家更不相信彼此。

歐岱終於坐下。

「妳說得對。」

他把那份儲水清冊推到桌子中央。

「從現在開始,所有人都可以查看。哪些水已經確認來源、哪些還有疑慮、今天運進多少、分出去多少,都寫在這裡。」

哈爾也站起來。

他沒有要求大家原諒。

只是清楚說明自己如何誤開閘門,哪些儲水受到影響,以及為什麼那座水池不能再當成原本的安全儲備。

有人當場罵他。

他沒有反駁。

一名農戶要求他賠償損失。

哈爾點頭。

「我會負責。」

「你拿什麼負責?我們要的是水!」

哈爾沉默片刻。

「我明天去找。」

這句話並沒有讓大家滿意。

因為現在最缺的,就是明天以前能喝的水。


西坡山泉的消息,是達庫帶回來的。

這名牧人原本打算去查看自己剩下的羊群,途中想起祖父以前帶他去過的泉口。那裡位於霜河谷西側,和黑脊礦場所在的東側山坡隔著一道山脊。

他帶著托恩和一名老牧人上山,花了大半天,終於找到那處被灌木遮住的石槽。

泉水還在流。

比達庫記憶中小了一些,但沒有乾涸。

最重要的是,泉口位在另一側較高的山坡,沿途沒有經過已知的礦場廢料堆與排水溝。

達庫興奮得立刻裝滿一壺水,準備喝上一口。

托恩卻伸手攔住他。

「先別喝。」

達庫瞪著他。

「怎麼又不能喝?」

托恩指向泉口旁的泥地。

「這裡有牲畜腳印。」

達庫低頭一看,果然有幾處舊蹄印,旁邊還有糞便。

他煩躁地把水壺放下。

「所以我們又白來了?」

老牧人這時走上前,撥開泉口上方的枝葉。

「不是白來。先看看水真正從哪裡冒出來,別直接從下面的石槽取。」

他沿著岩縫走了一段,找到較高處的出水位置。幾人花了些時間,才弄清楚泉水如何流進原本供牲畜喝水的石槽。

達庫望著那股細小的水流。

「這能供全村喝?」

老牧人搖頭。

「光靠這個,恐怕不夠。」

達庫的臉一下垮了。

托恩卻把泉口位置記在圖上。

「至少有一個地方了。」

「一個不夠。」

「那就再找。」

達庫看了他一眼。

這次沒有爭辯。


第二天夜裡,第一個家庭離開了霜河谷。

他們帶著兩個孩子、一輛小車和幾袋行李,打算前往西邊有親戚居住的村落。

消息傳開後,又有幾戶人家開始收拾東西。

但不是每個家庭都能離開。

達庫家還有牲畜。

哈爾的磨坊搬不走。

幾名老人則根本無法在寒冷的山路上長途旅行。

更麻煩的是,周邊村子也有自己的冬季儲備,不可能毫無限制地接收霜河谷所有居民。

歐岱沒有阻止想走的人。

他安排守望者確認道路,並請準備離開的家庭留下目的地,方便之後聯絡。

只是當晚,他親眼看見一名原本和自己相處了幾十年的農戶,帶著孩子離開村子時,連一句告別都沒有說。

那人經過磨坊時,望了他一眼。

歐岱原本想開口。

最後只是讓開道路。


第三天清晨,井邊已經沒有人願意排隊。

並不是因為有足夠的水。

而是因為大家不再相信排隊真的能領到自己需要的份量。

有些人偷偷從河裡取水。

一戶人家把前幾天下雨收集的水裝進陶罐,宣稱那是從西坡運來的泉水,準備拿去交換糧食。

還有一名商人把原本賣給旅客的飲水提高價格,理由是現在所有東西都變得難以運送。

這些事情原本可能不會同時發生。

但當大家開始擔心自己明天就沒水喝,便越來越難顧及別人的處境。

中午,一位婦人抱著孩子來到磨坊。

孩子前一晚開始腹痛、嘔吐,精神很差。

婦人說,家裡已經沒有水,只好從河裡取了一些,煮過以後拿來喝。

哈爾聽完,臉色變了。

他沒有立即斷定孩子究竟是吃壞東西、生病,還是喝了不適合的水。

但他知道,這個孩子現在需要有人照顧。

他讓母親帶孩子去找村裡懂得治病的人,並安排一部分仍有可靠來源的飲水給他們使用。

孩子的父親卻很生氣。

「你們不是說,水煮過就能喝?」

哈爾愣住。

「誰說的?」

「以前你們教大家,水不乾淨就煮開!」

托恩正好走進來,聽見這句話,立即插嘴。

「那是怕水裡有讓人生病的東西。礦場留下來的那些金屬,可不會因為水滾了就自己跑掉。」

那名父親看著他,臉上突然失去血色。

哈爾低下頭。

這幾天,他一直知道有人可能會這樣做。

卻沒有真正想到,會有人因為記得過去的防病方法,就以為眼前的河水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處理。

他沒有再解釋更多。

只是去找歐岱,要求立即讓居民知道:這次不能把煮沸當成排除礦場污染的辦法。


下午,一輛運水車終於從北崖堡抵達。

消息傳來時,莉珊正在替母親整理空水桶。

她的手還纏著布,傷口一動就痛。

但她還是跟著跑了出去。

運水車只有一輛。

後面跟著幾名士兵和一名道路技師。

當大家看見那幾個裝滿水的大桶時,幾乎同時往前擠。

帶隊的軍官連忙叫人停住。

「先別碰!」

有人憤怒地喊:

「又怎麼了!」

軍官站在車旁,提高聲音。

「水是從堡壘裡有紀錄的飲水儲備運來的。每桶都封好了。現在先卸車,再按需求分配!」

哈爾看見村民的表情,立刻走到歐岱旁邊。

「這次不能又只有我們兩個決定。」

歐岱看了他一眼。

然後點頭。

他請每個街區選出代表,當場確認運來的水量,並一起安排最緊急的家庭先領。

有人不滿。

有人認為自己的情況更急。

但至少這一次,每個人都能親眼看見,水究竟有多少,又送去了哪裡。

莉珊被分配到記錄的人群裡。

她看著手上的名單,忽然想起前一天那些被摔碎的陶桶。

這一次,她沒有再只照著父親的話寫。

只要有不明白的地方,她便直接問。

也不怕有人覺得自己很煩。


北崖堡帶來的水,只能讓霜河谷暫時喘一口氣。

道路技師和哈爾一起查看西坡山泉的圖,認為可以先整理泉口、隔開牲畜飲水的位置,再嘗試建立分段運水路線。

至於是否能成為長期飲水來源,還需要檢查水質與持續供水能力。

這次沒有人急著挖一條新水溝。

因為村裡已經親眼看見,哈爾只是不小心改動一道舊水閘,就讓原本準備好的儲水出了問題。

達庫自願帶人去西坡整理道路。

托恩則和道路技師一起查看舊礦場附近的水流,協助辨認可能受到影響的支流。

哈爾留在村裡。

他要先把磨坊和蓄水池的舊水路全部畫出來。

不只畫給自己看。

還要讓下一個接手磨坊的人,不必再靠猜測才能知道水會流向哪裡。


第三天傍晚,霜河谷終於重新排起了領水的隊伍。

隊伍仍然很長。

有人抱怨。

有人插隊。

還有一個孩子因為打翻自己的水壺,坐在地上哭了半天。

但這一次,旁邊有位婦人替他把水壺撿起來,又有人從自己分到的水裡倒了一點給他。

莉珊坐在桌旁,替那些人記下領水的數量。

她的手還很痛。

但已經可以慢慢寫字。

一名老婦人領完水,走到桌邊,忽然把一顆蘋果放在她面前。

莉珊抬起頭。

「這是做什麼?」

「給妳吃的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老婦人笑了。

「因為妳這幾天一直在這裡。」

莉珊看著那顆蘋果。

忽然想起前一天,自己也是坐在同一張桌子旁,卻被一大群人圍著責罵。

如今情況還沒有真正好轉。

只是終於有人願意相信,這張桌子後面的人,不是在替誰藏水。

她拿起蘋果,咬了一口。

很甜。


入夜後,哈爾回到磨坊。

水輪仍然停著。

屋裡少了平常的轟隆聲,安靜得令人不習慣。

他走到女兒身邊,看見她正用左手整理那些寫滿名字的紙。

「手還痛嗎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哈爾坐下。

想了很久,才開口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莉珊沒有立即回答。

「你是說水池,還是騙大家的事?」

哈爾愣住。

過了片刻,他低下頭。

「都有。」

女孩看著父親。

「我不是生氣你把閘門開錯。」

哈爾抬頭。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你明明知道自己做錯了,卻讓我跟大家說設備壞了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我那時候以為,幫你把事情藏起來,就是在幫你。」

哈爾沒有回答。

莉珊繼續整理紙張。

「結果大家越來越生氣,連我都被罵。」

哈爾望著她手上的布條。

胸口忽然有些發緊。

「以後不會了。」

莉珊抬起頭。

「你確定?」

哈爾張開嘴。

原本想像父親一樣,給女兒一句堅定的保證。

但他想起這三天發生的事情,最後只是說:

「我會記得這次。」

莉珊看了他一眼。

過了一會兒,終於點頭。

「那你下次開水閘以前,先叫我來看看。」

哈爾愣住。

接著笑了。

「妳懂水閘?」

「不懂。」

女孩也笑了。

「可是我會問啊。」


那天夜裡,哈爾沒有睡。

他把磨坊的舊水路圖攤在桌上,重新標出每一道水閘、暗渠、蓄水池與排水口。

其中幾條線,他已經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修的。

有些甚至是父親留下來的。

他以前一直覺得,自己非常了解這座磨坊。

畢竟這裡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。

水輪的聲音、磨石的震動、每一塊木板的摩擦聲,他都再熟悉不過。

可是他突然發現,熟悉並不代表了解。

尤其是那些平常看不見的部分。

他拿起筆,在那條通往蓄水池的舊暗渠旁,畫上一個大大的記號。

接著,又把今天還不知道的部分留下空白。

不是因為他已經找到所有答案。

而是他終於不想再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。


第四天早晨,北崖堡送來了第二輛運水車。

霜河谷的居民第一次沒有全都跑到村口去搶著看。

因為各街區已經有人負責通知、登記與協助分配。

但村子仍然面臨許多問題。

磨坊還沒有恢復運作。

部分牲畜仍需另找水源。

上游究竟有多少地方受到礦場廢料影響,尚未查清楚。

原本離開村子的幾戶人家,也沒有立即回來。

哈爾知道,眼前的供水只是暫時穩住了生活。

而要讓村子真正恢復,不只得找到水。

還得重新面對礦場、道路、土地和那些多年來一直沒有被好好處理的事情。

就在運水車離開以前,一名士兵交給歐岱一封信。

信封上蓋著王室的印章。

歐岱拆開,看了幾行,神情慢慢變得凝重。

哈爾走過去。

「怎麼了?」

村長沒有立即回答,只是把信交給他。

那是王都發出的正式命令。

王室已經收到黑脊礦場排水事故與霜河谷飲水危機的報告,要求北境地方官署配合查明礦場現況,並安排後續的供水與修復工作。

信裡還有一項新的指示。

在確認安全與責任以前,不得擅自恢復黑脊礦場採掘。

哈爾讀完,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
他原本以為,事情終於有了轉機。

但站在旁邊的托恩,臉色卻沒有因此好轉。

因為他知道,礦場一旦被正式禁止重新開採,那些原本跟著索列前來、指望靠礦石賺錢的人,恐怕又會失去最後一個自認能改善生活的希望。

而這些人當中,有些仍然帶著武器。

托恩望向東邊的山。

那裡的積雪正在陽光下慢慢融化。

「這封命令,」他低聲說,「最好也有人能去告訴索列。」

哈爾抬頭。

「為什麼?」

托恩看著他。

「因為他一定不會喜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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