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河谷的水輪重新轉動那天,哈爾沒有笑。
他站在磨坊外,聽著木軸發出熟悉的低響,卻一直盯著引水渠。水流推動水輪,帶起沉重的磨石,倉房裡再次傳來磨穀物的聲音。
過去二十多年,這聲音幾乎每天都在。
如今重新聽見,他反而覺得陌生。
「轉得不錯。」旁邊的老工匠說。
哈爾點頭。
「先磨完這批。」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再說。」
老工匠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
為了讓磨坊恢復工作,他們已經花了好幾天檢查水路。這次使用的是經過現地查驗、與疑似受污染支流分開的引水路線,仍須持續監測;磨坊出來的水也沒有被當作飲水使用。
附近的居民終於能把積壓的穀物送來加工,但哈爾並沒有讓大家像以前一樣直接把水舀回家。
他甚至在引水渠旁另外立了一塊牌子。
上面寫著:
這裡的水是用來推磨石的,不是給人喝的。
莉珊看了很久,最後忍不住問:「爸,你不覺得大家會覺得你很囉嗦嗎?」
哈爾把一袋燕麥扛上肩。
「會。」
「那你還寫?」
「不然妳要站在這裡,每天跟他們說?」
莉珊想了想,覺得那大概比寫字還累。
便沒有再問。
北崖堡派來的礦務調查人員,是在第六天抵達霜河谷的。
一共四人。
兩名熟悉礦場排水與地質的技師,一名負責紀錄的書記,以及一位曾在其他礦區處理過受污染土地的老調查員。
他們沒有帶來能立刻讓溪水恢復乾淨的藥粉,也沒有宣布要把整座山挖掉重建。
第一天,他們先去了黑脊礦場下游。
第二天,查看受損的尾礦堆。
第三天,才開始沿著幾條支流和村裡的用水設施逐一記錄。
哈爾原本很不滿。
「你們來了三天,還是只會看!」
老調查員正在一塊木板上記錄礦場位置,聽見這句話,抬起頭。
「你想要我們做什麼?」
「讓河水能喝!」
「那得先知道哪裡的水出了問題。」
哈爾正要發火,老調查員卻從袋子裡拿出兩只陶瓶。
一瓶裝著從礦場下游取來、看起來相當清澈的水;另一瓶裝著上游較混濁的泉水。
「哪一瓶比較乾淨?」
哈爾指向清澈的那瓶。
老調查員沒有說他對,也沒有說他錯。
他只是把瓶子收起來。
「等查驗結果回來,我們才知道。」
哈爾望著他離開的背影,氣得幾乎想把腳邊的石頭踢進河裡。
最後沒有踢。
因為他突然想起,自己前幾天才為了試一試水輪,弄壞了一整池儲水。
他現在對「先試一下」這四個字,已經有些討厭了。
調查進行到第五天時,霜河谷終於出現了一個好消息。
西坡山泉的初步查驗沒有發現與黑脊礦場事故直接相連的證據,經必要的水源保護和衛生處理後,可以先作為臨時供水的一部分。
消息傳回村裡時,達庫正在替一隻羊修剪蹄子。
他聽見以後,放下工具就跑去找哈爾。
「所以我們不用再從北崖堡運水了?」
哈爾搖頭。
「還得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泉水不夠。」
達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半。
「那算什麼好消息?」
哈爾把手裡的木板遞給他。
上面畫著泉水、轉運石棚與村裡幾處取水點的位置。
「以前我們只有北崖堡能送水。現在多了一個地方。要是雪把北邊的路封了,至少還能從西坡運一些回來。」
達庫看了一會兒,慢慢點頭。
「那我明天再帶兩匹馬去。」
「你不是要去找羊?」
「找回來幾隻了。」
「剩下的呢?」
達庫的表情暗了下來。
「還有一半不知道在哪裡。」
他停了一下,望向東邊。
「不過我現在至少知道,不能只顧著追那些羊。」
這句話讓哈爾有些意外。
因為幾天以前,達庫還曾為了失去的羊群,差點拿著長叉衝進山裡。
如今他沒有放棄找羊,卻已經開始替別人運水。
哈爾想說些什麼,最後只是把明天需要的水桶數量寫在木板上。
達庫看了一眼,忍不住抱怨:
「你這是在叫我搬水,還是搬一座湖?」
「少搬兩桶?」
「不用!」
達庫把木板搶過來。
「我又沒說搬不動!」
北境的另一端,裴迪正在挨罵。
「我說過幾次,不准自己帶人追出去?」
北哨統領站在桌後,手裡握著一封剛收到的軍報。
裴迪站得筆直,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回嘴。
事情發生在兩天前。
灰石隘口附近一支武裝隊伍試圖撤離,幾名守軍追到舊礦道入口時,發現對方留下了一批搶來的牲畜與貨物。
裴迪當時帶著兩名士兵,想趁對方尚未走遠,確認還有沒有被押走的村民。
他們往前追了一段。
結果差點走進一處早已積雪的舊坑道。
帶隊的老兵及時發現路面裂縫,才沒有讓三人繼續往前。
統領得知後,氣得當場把裴迪叫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理由是救人,就什麼地方都能闖?」
裴迪低下頭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去?」
「我以為他們帶走了人。」
「你有確認?」
「沒有。」
統領看著他,突然把軍報放下。
「裴迪,我知道你幫過忙,也知道你在石門口救過人。但你不能每次遇到事情,都覺得一定要自己衝在最前面。」
裴迪沒有回答。
因為這句話,他以前聽過。
而且不只一次。
半個時辰後,裴南在倉房外找到弟弟。
裴迪正在替一匹馱馬整理鞍具,表情很不高興。
「聽說你又被罵了。」
裴迪沒有抬頭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整座北哨都知道。」
「……」
裴南站在旁邊,看了弟弟一會兒。
以前他一定會趁機把人訓上一頓。
如今他只是把一捆繩子放到旁邊。
「統領罵得對。」
裴迪立刻抬頭。
「你不是來安慰我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來做什麼?」
「幫忙搬東西。」
裴迪愣了一下。
裴南已經蹲下來,把一只破損的木箱翻過來,檢查底部的木板。
「明天有一批物資要送往霜河谷。這幾個箱子得先修好。」
裴迪望著哥哥。
過了一會兒,終於也蹲下來。
兩人開始修箱子。
修到第三只時,裴迪突然說:
「哥。」
「嗯?」
「我還是想做點厲害的事。」
裴南停下動作。
裴迪低頭望著手裡的木釘。
「我知道這樣很蠢。可我有時候就是會想,如果能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,也許父親就不會一直覺得我不可靠。」
裴南拿著木槌,久久沒有動。
他想起弟弟離家時,自己最常說的話。
你總是做事不夠周全。
你能不能先想清楚?
你這樣永遠不會有出息。
裴南忽然發現,自己從來沒有想過,那些話聽在弟弟耳裡,究竟是什麼感覺。
「你這次確實差點出事。」他說。
裴迪垂下眼睛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裴南停了一下,將木槌遞給弟弟。
「你在這裡做的事情,已經很了不起了。」
裴迪抬頭。
裴南望向倉房裡那些分類好的糧食與藥材。
「只是不太像我們以前想的那種功勳。」
裴迪看了哥哥很久。
最後笑了。
「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胡克。」
裴南也笑了。
「那你最好趁早習慣。」
王都收到霜河谷第一份污染調查報告時,已經又過了幾天。
國王正在和農務官討論下一年的糧食生產。
南方的重建仍然需要木材、種苗和大量人力;王都的家庭菜園雖然逐漸增加,卻遠遠不能代替市場上大量運送的穀物與其他主食。
而北境的軍情暫時穩定以後,另一份報告又讓國王重新皺起眉。
黑脊礦場。
銀鉛礦。
尾礦堆失穩。
下游飲水危機。
王室礦務官署過往曾接獲地方請願,但相關處理紀錄並不完整。
國王讀到這裡,停下來。
「什麼叫不完整?」
伊凡翻開附錄。
「有兩次地方陳情的紀錄,陛下。但第二次之後,沒有找到完整的後續查驗與整治文件。」
「礦場不是早就關了?」
「是。」
「那關場的時候,誰負責把那些東西處理好?」
伊凡沒有立即回答。
國王抬頭。
「我問的是,誰負責?」
伊凡只好叫來礦務官署的主管。
那人已經五十多歲,聽見國王詢問黑脊礦場,臉色明顯變得僵硬。
他解釋,當年礦場停工以後,經營權與土地產權發生過幾次變動,官署曾要求業主處理危險坑道,但後續經費與責任分配一直有爭議。
「所以沒有人處理?」國王問。
主管低頭。
「有部分處理,陛下。」
「哪一部分?」
「封閉主要坑道入口,並拆除部分設備。」
「尾礦呢?」
主管沉默。
國王把報告放到桌上。
「那些居民已經因為礦場關閉失去工作,現在又因為礦場留下的東西失去水。你告訴我,我們當年究竟完成了什麼?」
主管沒有回答。
這一次,國王沒有讓他用另一份尚待整理的報告結束談話。
他要求調出黑脊礦場最後十年的採礦契約、關場紀錄、地方請願與後續工程款項。
伊凡記下命令。
但當他準備離開時,礦務主管忽然說:
「陛下,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先向您說明。」
國王抬頭。
「說。」
主管看了一眼旁邊的侍從。
「黑脊礦場最後一任經營者,曾經得到王室直接授予的採礦特許。」
國王沉默。
「哪一年?」
「葡瑪十七年。」
國王沒有立即回答。
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。當時王國正積極開發北方的礦產與林業,新的採礦特許接連核發,黑脊礦場只是其中之一。
他記得當年的官員曾向他保證,擴建礦場能增加王室收入,也能替北境居民帶來更多工作。
至於礦場停工以後,那些被挖開的山坡、留下的尾礦,以及失去工作的居民究竟該由誰負責,他當時沒有追問。
如今十年過去,黑脊礦場早已停工,留下的問題卻重新出現在他的桌上。
國王慢慢坐直。
「把契約拿來。」
同一個下午,米拉在王宮花園裡看見一個很奇怪的景象。
艾伯特正拿著小鏟子,和幾名孩子圍著一株甘藍爭論。
甘藍的葉子被蟲咬得亂七八糟。
孩子們認為,應該把那些蟲子全部抓走。
艾伯特卻指著旁邊一株開花的香草,讓他們先看看上面有什麼。
幾個孩子湊過去。
有人看見了蜜蜂。
有人發現葉背躲著一隻小蜘蛛。
一個孩子甚至看到瓢蟲正在葉上爬。
「牠們會幫忙吃蟲嗎?」孩子問。
艾伯特點頭。
「有些會。不過也不能保證牠們會把所有害蟲吃光。」
米拉拿著水桶站在旁邊,聽得很有趣。
但就在這時,一位園丁匆匆跑來。
「艾伯特先生,宮務官要找您!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他說花園裡的菜越種越多,已經影響原本的景觀安排。」
艾伯特抬頭望向遠處那片廣大的草地。
那裡的草仍然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只有靠近舊苗圃的地方,多了幾塊小小的菜畦。
老人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們都還沒開始種到那裡呢。」
米拉忍不住笑了。
但她也知道,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解決。
因為花園原本屬於誰、誰能決定怎麼使用、誰負責照顧、種出來的東西又歸誰,這些問題早就不是幾株甘藍能回答的。
艾伯特整理好工具,準備去見宮務官。
就在他要離開時,一名小男孩突然拉住他的衣角。
「先生,那我們明天還可以來嗎?」
艾伯特看著孩子手裡那株被蟲咬過的甘藍。
過了一會兒,慢慢笑了。
「當然。」
他把鏟子交給米拉。
「只是你們得先學會,怎麼跟那些不喜歡種菜的人說話。」
北境的另一端,刮痕正在整理洞穴外的一處舊水道。
梅有趴在旁邊,懶洋洋地看著。
「你不是說,冬天不要亂動水路?」
「我現在是在把堵住的入口清開。」
「那不是一樣?」
「不一樣。」
梅有把頭轉向另一邊。
「你們老龍都很喜歡說不一樣。」
刮痕懶得理牠。
這幾天,北方山裡的雪已經積得很深。部分溪流表面結冰,水仍然在冰下慢慢流動。岩壁旁的溫泉水則持續帶來熱氣,讓洞穴附近形成幾處較溫暖的地方。
刮痕把一塊堵住水口的石頭移開。
水沿著原本的淺溝緩緩流走。
梅有看了一會兒,終於忍不住站起來。
「我來幫你。」
牠抓住旁邊一塊更大的石頭。
刮痕立即說:
「別動那塊。」
梅有停住。
「為什麼?」
「那塊是我故意放的。」
「……」
梅有瞪著牠。
「你能不能早點說!」
刮痕笑了。
「你能不能早點問!」
兩頭龍正吵得不可開交時,遠處忽然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。
梅有抬起頭。
刮痕也停下動作。
山谷上方,一個小小的黑影正在雪雲下飛行。
不是鳥。
至少不像一般的鳥。
那個身影飛得很低,幾乎貼著岩壁滑過。牠的翅膀比梅有小得多,尾巴卻很長,飛行時不時偏向一側,似乎受了傷。
梅有立刻站起來。
「那是什麼?」
刮痕沒有回答。
因為牠認得那種飛行姿態。
許多年前,北方的山裡曾經有一些體型較小、擅長在峽谷間飛行的龍族。
牠們不喜歡待在開闊的地方,通常沿著岩壁與風口移動。
後來,隨著礦場擴張、道路進入高山,以及獵龍者開始出現,這些小龍越來越少見。
刮痕原本以為,牠們早已離開這片山地。
如今竟然又看見一頭。
那個黑影在空中晃了一下,突然撞上洞穴外的雪坡。
梅有嚇得大叫。
「牠掉下來了!」
牠立刻衝出去。
刮痕跟在後面。
雪坡上,一頭深灰色的小龍正努力掙扎,想把翅膀從雪裡拔出來。
牠看起來比梅有年輕,身上的鱗片有幾處破損,一側翅膜還留著一道明顯的傷。
梅有跑到旁邊。
「你還好嗎?」
小龍猛地抬起頭,露出尖牙。
「別碰我!」
梅有嚇了一跳。
「我又還沒碰!」
刮痕慢慢走近。
小龍看見牠,整個身體突然僵住。
過了很久,才用一種很古老的龍族語言說了一句話。
梅有聽不懂。
但刮痕聽懂了。
牠的眼神瞬間變了。
因為那句話的意思是:
「北邊的巢,已經沒有了。」
霜河谷入冬後的第十四天,黑脊礦場周邊終於恢復了相對平靜。
索列的主要武裝隊伍已經撤離舊礦場,一部分人向北方逃走,另一些則向北崖堡投降。邊防軍正在逐一查明,他們當中誰曾參與搶奪、傷人或破壞道路。
托恩留下來,協助調查礦場舊坑道。
費勒也沒有離開北境。
他在村裡幫忙修理運水車的木輪,換取食物與住宿,並等待後續的身分查驗。
沒有人立刻把這些曾跟隨索列的人當成英雄。
達庫見到費勒時,仍然會故意走遠一些。
他失去的羊群,有一部分已被找回。
剩下的則可能永遠回不來了。
托恩沒有要求他原諒。
他只是每天早晨跟著調查人員上山,盡力找出自己還記得的排水道和坑道位置。
而哈爾,終於重新開始磨麥。
磨坊外面仍然掛著禁止飲用引水渠水的木牌。西坡的運水隊伍也沒有停止工作,村裡仍須依靠外地補給。
但至少,孩子們又能在清晨聽見水輪的聲音。
那天晚上,莉珊把一塊新做好的乳酪放到桌上。
她特地留了最大的一塊給父親。
哈爾看著那塊乳酪,忍不住問:
「妳今天沒有偷吃?」
莉珊抬起頭。
「有啊。」
哈爾愣住。
女孩笑了。
「不然我怎麼知道這塊最好吃?」
哈爾忍不住笑出聲。
母親也笑了。
桌上的燈光照著三個人的臉。
外面依然很冷。
溪水也還沒有完全恢復安全。
但那個晚上,他們終於又像以前一樣,坐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頓晚飯。
王都的深夜,伊凡替國王送來了黑脊礦場最後一批舊檔案。
其中有一份泛黃的契約。
紙張邊緣已經破損,印章卻仍然清楚。
國王翻到最後一頁。
看見當年核准礦場擴建的王室署名。
他沒有說話。
伊凡站在旁邊,也沒有催促。
過了很久,國王才慢慢抬頭。
「這份契約,當年是誰送來讓我簽的?」
伊凡翻開旁邊的紀錄冊。
「陛下,這裡有承辦人的名字。」
國王伸手接過。
看了一眼。
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那個名字,他認得。
而且不只是認得。
那個人如今仍然在王都。
甚至在最近幾次關於北境道路與礦務的議事中,還曾經親自向他提出建議。
國王把契約合上。
「明天早上,叫他來見我。」
伊凡點頭。
正要離開時,國王又補上一句:
「不要先告訴他,是為了黑脊礦場。」
伊凡停住腳步。
「是,陛下。」
王宮裡安靜下來。
桌上的油燈仍然燃燒著。
而那份在檔案室裡沉睡了多年的契約,終於重新回到了當年簽下它的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