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塔夫人第一次聽說艾倫受傷時,並沒有太在意。
王都每天都有人受傷。尤其最近,工務總署失火,商行停止部分交易,北方礦場的舊帳又牽扯出一大批人。城裡到處都是憤怒、緊張或急著替自己辯解的人。
一名騎士在街上挨了一刀,雖然值得同情,卻還不至於動搖王國。
直到她聽見第二個消息。
瑟琳公主整夜守在醫藥房,第二天清晨直接去了工務總署。
薇塔當時正在喝茶。
她將杯子放下,問身旁的女官:「她一個人去的?」
「帶了兩名衛兵,夫人。聽說伊凡大人也趕過去了。」
「國王知道嗎?」
「應該知道。」
薇塔沒有再問。
她了解瑟琳。
那個女孩從小就有一種讓人頭痛的本事:一旦認為某件事不對,就會把所有人的勸告當成妨礙。
小時候是水渠與北方的土地,後來是龍,如今則是整個王國的開發制度。
只是現在,她不再是一個可以用幾份文件或父親的責備打發走的孩子。
她帶著南方的災民、地方官員、工程圖和受傷的騎士回來了。
而國王開始認真聽她說話。
這才是真正值得注意的變化。
艾倫遇襲後的第三天,工務總署終於找到第一批失蹤帳冊的去向。
不是在某位貴族的密室裡,也不是藏在燒毀的庫房地下。
而是在城西一間替官署修補書冊的紙匠作坊。
那裡有十一冊帳簿,已經拆開裝訂,其中四冊的封皮被換掉,另外幾冊則混在等待修補的舊書裡。
紙匠說,工務總署的人在火災前兩天送來,要求重新裝訂。
他拿得出收據。
但收據上的簽名,來自一名已在火災後失去蹤影的庫房副主管。
伊凡帶著查驗人員趕到時,紙匠正在工作。
他原本以為只是官署又弄錯了什麼。
直到衛兵開始封存那些書冊,才發現事情嚴重。
「我可沒有偷!」他急忙說,「他們付了訂金,說是要趕著送去王宮!」
「哪一份要送去王宮?」伊凡問。
「全部。」
紙匠指著木架。
「可是有兩冊昨天下午已經被領走了。」
伊凡停住。
「誰領的?」
紙匠從桌下拿出另一張收據。
那人沒有留下真名,只使用工務總署的領件木牌。
但紙匠記得他的外貌。
因為對方右手少了一根手指。
瑟琳抵達時,衛兵正在將找到的帳冊搬上馬車。
她沒有進作坊。
而是走到紙匠面前,詢問那兩冊已被領走的文件。
紙匠說不清楚內容。
他只記得其中一冊非常厚,封面寫著北境礦業,另一冊則是道路工程的款項紀錄。
瑟琳請他指出領件者離開的方向。
「往西。」紙匠回答,「大概是往舊馬市那邊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我看見他走到街口,後面就不知道了。」
瑟琳轉頭叫來衛兵。
「去城西找。客棧、車行、城門的出入紀錄都查,尤其是右手缺指的人。」
伊凡走上前。
「殿下,這件事我已經安排了。」
「那就再加兩個人。」
「目前的人手……」
「從王宮調。」
伊凡望著她。
「殿下,現在不是誰帶的人越多,就越容易找到線索。」
瑟琳皺起眉。
她本來想反駁,卻看見伊凡手裡那份已經排好的查驗名冊。
每個人都有負責的區域。
若臨時改派,反而可能讓幾處城門無人核對。
「那我去城西。」她說。
伊凡嘆氣。
「您昨晚才從醫藥房離開。」
「我沒有受傷。」
「殿下,您已經兩天沒有好好睡覺了。」
瑟琳沒有回答。
她轉身往馬車走去。
伊凡站在原地,看著她離開。
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國王。
那時王國剛開始推動大量道路工程,國王經常從早忙到深夜,認為只要自己多看一份報告,就能讓王國少犯一些錯誤。
如今瑟琳正在做差不多的事。
只是她比父親更不願相信別人會替她看見遺漏的地方。
五天之內,事情發生了三次變化。
先是城西的調查找到那名缺指男子使用過的馬車。車行確認他付了錢,卻說不出去了哪裡。馬車在翌日清晨被人送回,車廂裡留著少量灰白色紙屑。
接著,工務總署一名負責保管契約的副主管主動辭職,聲稱自己多年來受到不合理的工作壓力,不願再為已離職或死亡的上司承擔責任。
第三件事則讓國王真正動了怒。
有人將一份尚未核實的調查名冊抄寫出來,貼在王都市場。
上面列著十幾位官員與商人,旁邊寫著:
十年前吃了王國的錢,如今燒了王國的帳。
名冊裡有幾個人確實與黑脊礦場有關。
但也有兩位只是負責過南方道路的普通工程官員。
其中一人早已退休,當天卻被憤怒的群眾堵在家門口。
有人往他的屋頂丟石頭。
他的妻子出門阻止,反而被推倒,傷了額頭。
國王立即下令撤除未經核實的名冊,並派城衛保護受到威脅的家庭。
消息傳回王宮,瑟琳正在準備下一批調查資料。
她聽完,握著筆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原本想讓更多人知道十年前發生過什麼。
卻沒想到,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替那些事情找到了罪犯。
「查到是誰張貼的嗎?」她問。
「還沒有。」
「繼續查。」
書記點頭,卻沒有離開。
「還有事?」
「殿下,城南學堂原本答應協助整理居民陳情,但今天老師說,已有家長不願讓孩子繼續參與。」
瑟琳抬起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怕名字也被抄到街上。」
瑟琳放下筆。
直到這一刻,她才真正感覺到,這場調查正在失去原本應有的方向。
有人開始利用它攻擊政敵。
有人利用它製造恐懼。
而那些真正需要提交證據的人,反而開始閉嘴。
薇塔夫人是在那天下午前往王宮的。
她沒有直接要求停止調查。
也沒有替維爾德辯護。
相反地,她帶來了一份由幾個貴族家族共同簽署的建議書,要求王室保護證人、限制未經核實的指控,以及確保仍在進行的道路與礦務工程不會因調查全面停擺。
國王讀完,抬頭看她。
「妳最近倒很關心工務。」
薇塔笑了。
「陛下,我一直很關心王國。」
「尤其是那些有採礦特許的家族。」
「他們也是王國的一部分。」
國王沒有反駁。
薇塔坐在對面,打量他。
她發現國王最近的脾氣變了。
以前只要有人質疑王室工程,他會立刻要求對方提出替代方案。如今他更願意先聽完。
但他也比以前疲倦。
「陛下,我今天來,主要不是為了那些商人。」
「那為了什麼?」
「瑟琳。」
國王抬起頭。
薇塔沒有立刻繼續。
她知道,有些事情不能太急著說。
「聽說艾倫爵士受了傷。」
「他會恢復。」
「但公主很擔心。」
「她當然擔心。」
「我也擔心。」
國王望著她。
薇塔緩緩說:「您的女兒剛從南方回來,還沒好好休息,便接手查案。她自己前往工務總署、城西馬市,甚至親自向紙匠詢問。她當然有能力,也很勇敢。但如果有人連騎士都敢當街刺殺,又怎麼會因為她是公主就不敢動手?」
國王沒有回答。
這句話正好說中了他最近最擔心的事情。
「您不能讓王國唯一的繼承人,把自己當成一名普通調查官。」薇塔說。
她停了一下,又補充:「更不能讓那些原本應該替她承擔工作的人,全都躲在她身後。」
國王慢慢將建議書合上。
「妳希望我怎麼做?」
「讓她休息。暫時離開調查。」
「她不會答應。」
薇塔微微一笑。
「那就更應該讓她學會,有些決定不是只憑自己的意願。」
這句話讓國王望著她。
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,瑟琳病得很重的那個冬天。
那時,薇塔也曾用差不多的語氣,勸他不要讓女兒接觸太多政務。
當年他覺得,那是為了保護孩子。
如今他不那麼確定了。
「我會和瑟琳談。」國王說。
薇塔點頭。
她知道,今天已經不必再說更多。
瑟琳是在當天晚上倒下的。
不是在大庭廣眾面前,也不是在父王書房裡。
而是在艾倫的病房。
她原本只是帶了一些晚餐過去,順便向他說明調查進展。
艾倫的肩傷已經不再流血,但膝蓋仍然腫脹,醫師要求他至少再休息一段時間。
他看見瑟琳進來時,第一個反應便是皺眉。
「妳吃飯了嗎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那妳帶這些來做什麼?」
「給你。」
「我已經吃過了。」
瑟琳愣住。
艾倫指著桌上的空碗。
「妳是不是連現在什麼時候都不知道?」
瑟琳望向窗外。
夜色早已降臨。
她竟然以為才剛過下午。
艾倫把食物推回她面前。
「先吃。」
瑟琳坐下,拿起湯匙。
但吃了幾口,胃裡突然一陣翻攪。
她放下湯匙,扶住桌角。
艾倫立即察覺不對。
「瑟琳?」
她想回答,眼前卻突然一片發黑。
下一刻,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艾倫本能地起身想扶她。
膝蓋卻痛得讓他幾乎站不穩。
他抓住床沿,對門外大喊:
「叫醫師!」
瑟琳已經失去意識。
國王趕到時,醫師正在替瑟琳檢查。
她已經醒來,但臉色蒼白,手腳冰冷,仍然虛弱得無法自己坐起。
醫師說,她連日睡眠不足、進食不規律,加上長途旅行與精神壓力,身體終於無法再承受。
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的嚴重外傷或急症,但需要持續觀察。
國王站在床邊,久久沒有說話。
瑟琳望著父親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
「只是有點累。」
國王轉頭看向醫師。
「她還能繼續工作?」
醫師的表情非常難看。
「陛下,如果您問的是她現在能不能繼續處理那些文件,我的答案是不行。」
瑟琳立即想反駁。
父王卻突然說:
「那就不准。」
瑟琳愣住。
「父王!」
「至少這幾天不准。」
「可是調查——」
「調查有官員!」
「可是那些文件……」
「文件會留著!」
國王的聲音突然提高。
病房裡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他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兒。
這幾年,他一直擔心她離開王都,跟著龍住在北方,會遇到什麼危險。
後來又擔心她與自己爭執,會不會因為過於理想而做出錯誤判斷。
如今她回來了。
就在王宮裡。
卻差點因為拼命替這個王國處理問題,把自己累垮。
國王忽然覺得,自己竟然沒有比當年更懂得如何保護女兒。
「瑟琳,」他說,「妳不必替我把所有事情做完。」
瑟琳原本準備好的反駁,突然說不出口。
因為她心裡有一個念頭,從來不曾真正告訴父王。
她怕自己如果停下來,那些人又會被忽略。
南溪的工人。
黑脊礦場下游的居民。
那些明明曾經提出警告、卻沒有得到答覆的人。
還有艾倫。
如果那天自己早一點知道有人在追殺書記,或許他就不必受傷。
這些想法並不完全合理。
但在疲憊之中,它們越來越難以擺脫。
她閉上眼睛。
眼淚突然從眼角滑下。
國王慢慢坐到床邊。
他沒有再談調查。
只是把手放在女兒的額頭上。
就像她小時候生病時那樣。
薇塔夫人第二天早晨便得知公主昏倒的消息。
她沒有露出勝利的表情。
因為這件事比她預想的還嚴重。
原本她只是希望瑟琳暫時離開調查,讓王室重新分配權限。
如今公主真的病倒,反而可能使國王更加警惕任何試圖利用這件事的人。
薇塔坐在窗邊,重新考慮自己的安排。
她很清楚,直接攻擊瑟琳已經不是好辦法。
這個女孩在南方得到不少居民支持,又因為艾倫遇襲而受到同情。
但如果有人提出另一種問題呢?
一個未來可能承擔整個王國的人,是否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身體、安排官員、授權工作,以及在自己不能親自處理時,讓制度繼續運作?
這不是毫無道理的質疑。
而且比指責瑟琳太年輕,更容易得到支持。
她叫來女官。
「請法拉子爵府的幾位朋友今晚過來。」
「要討論工務調查嗎?」
「不。」
薇塔望著窗外。
「討論王國的將來。」
北方的消息是在瑟琳昏倒後的第四天,才抵達王都。
那天下午,國王正準備主持一場縮短時間的議事。
瑟琳仍在休養。
艾倫的膝傷尚未恢復,還不能自由行動。
伊凡匆匆走進書房時,國王原本以為又是工務總署有了新的發現。
但伊凡的表情讓他立刻放下筆。
「陛下,北方急報。」
「霜河谷?」
「不是。」
伊凡將信放到桌上。
封蠟上帶著北崖堡的標記。
信由胡克提供現場消息,再經北境驛站轉送。
國王拆開。
最初幾行是山區發現私人獵龍者活動的紀錄。
接著,是洞穴附近的箭矢、血跡,以及斷崖上的爪痕。
他讀到最後一段時,手指停住。
梅有與另一頭年輕龍,在遭人追逐後,疑似墜入北方深谷的瀑布。
目前尚未尋獲。
另一頭年長龍也下落不明。
國王把信放下。
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自己曾經下令懸賞獵殺梅有。
那時他認為,只要除掉那頭龍,王國便能少一個危險。
後來他撤回命令。
他以為至少能阻止王室繼續鼓勵獵殺。
但現在,一群沒有王室正式授權的獵龍者,可能仍然害死了那頭龍。
更重要的是,瑟琳會怎麼承受這個消息?
國王看向伊凡。
「北方已經派人搜尋?」
「胡克和邊防人員正在查,陛下。只是山裡積雪很深,瀑布下方的溪谷也非常危險。」
「繼續派人協助。」
「是。」
國王拿起信。
他原本想讓伊凡先不要告訴瑟琳。
但當這個念頭出現時,他突然停住。
很多年前,他也曾經認為,有些事情不讓女兒知道,是為了保護她。
後來,他發現那些被他藏起來的資訊,反而成了父女之間最難修復的裂痕。
他不能再這樣做。
可是瑟琳才剛剛病倒。
國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現在面對的,不只是一個父親該不該告訴女兒壞消息的問題。
而是如何讓一個自己深愛、又將來可能承擔整個王國的人,在知道重要的人可能已經失去時,不至於被悲傷徹底吞沒。
他最後拿起那封信。
「我自己去告訴她。」
瑟琳聽完父王的話,沒有哭。
她只是坐在床邊,望著他手裡的信。
「沒有找到牠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所以不確定牠死了?」
「不確定。」
「那就派人找。」
國王點頭。
「已經在找了。」
「派更多人。」
「北方有積雪,不能讓所有人都進山。」
瑟琳站起來。
「那我去。」
國王攔住她。
「妳現在不能去。」
「父王!」
「妳連站久一點都還會頭暈!」
「那又怎樣!」
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。
瑟琳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對父親說話。
國王愣住。
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可她已經無法停下。
「牠可能還活著!牠可能受傷了!牠可能正在等人去找牠!你怎麼能叫我留在這裡?」
國王握緊拳頭。
「我沒有叫妳放棄牠!」
「那你讓我去!」
「不行!」
兩人的聲音在房間裡撞在一起。
瑟琳望著父王。
她突然想起十六歲那年,自己病得無法下床時,曾經在門外聽見那些關於學者回信的話。
那時,大人也告訴她,有些事情是為了她好。
如今,她又一次被要求留在床上。
等其他人替她決定該知道什麼、該做什麼。
她的臉色逐漸蒼白。
「你是不是又想替我決定?」
國王的表情變了。
他知道女兒指的是什麼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讓我去?」
「因為我不想失去妳!」
這句話讓瑟琳停住。
國王自己也沉默了。
他望著女兒,聲音低了下來。
「我已經不知道梅有是不是還活著。艾倫差點被殺,妳也病倒了。現在妳要我看著妳帶著這樣的身體進山,去找一頭可能已經被急流沖走的龍?」
瑟琳眼眶慢慢紅了。
「牠不是一頭龍。」
國王沒有回答。
「牠是梅有。」
瑟琳終於哭了。
不是先前那種悄悄滑落的眼淚。
而是整個人突然失去力氣,扶著床沿,哭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國王上前抱住她。
她一開始還想推開父親。
最後卻緊緊抓住他的衣服。
像個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孩子。
國王任由她哭。
他知道,任何保證都沒有用。
因為他不能保證梅有還活著。
也不能保證派出去的人一定能找到牠。
而這一次,他不打算再用一個自己無法確認的答案安慰女兒。
當晚,薇塔夫人收到一封來自王宮的短箋。
國王取消了原訂的晚間議事。
理由是公主身體不適,需要陪伴。
她把紙放到桌上。
旁邊的法拉子爵問:「又是瑟琳?」
薇塔點頭。
「北方可能又出事了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?」
「陛下今天下午收到一封急信,之後就沒有再見任何官員。」
子爵皺眉。
「這樣下去,王國的事情怎麼辦?」
薇塔沒有立即回答。
她望向桌上那份已經草擬好的貴族建議書。
原本的標題,是:
王室工務與財政權限之臨時調整。
如今,她拿起筆,將其中一段重新寫過。
不再只是工務。
而是王位繼承人的職責與權限。
她知道,這個提案會引起爭議。
也知道國王可能因此對她更加不滿。
但她更清楚,當一個王國的唯一繼承人開始參與重大決策,卻又因私人感情與身體狀況無法持續履行職責時,貴族們一定會開始思考同一件事。
如果有一天,國王真的不在了呢?
她將修改後的文件交給丈夫。
「明天,請幾個家族先看看。」
子爵看了標題,抬起頭。
「妳要挑戰公主的繼承權?」
薇塔搖頭。
「現在還不需要。」
她望向窗外的王宮方向。
「先讓大家開始討論,王國能不能把所有希望,都放在一個人身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