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 年 9 月|新竹縣竹北市

九月初的竹北,早上七點還是熱的。陳以安騎著腳踏車經過火車站附近,制服背後已經濕了一小片,書包裡塞著數學講義、英文單字本,還有一本昨天從租書店借來的《灌籃高手》。漫畫本來應該放在家裡,他卻捨不得還,昨晚看完之後又翻了幾頁,最後乾脆帶出門,打算趁中午再看一次。

他在平交道前停下來,前面的柵欄正慢慢降下。有人牽著腳踏車站到他旁邊,車籃裡放著一袋剛買的飯糰和豆漿。

「陳以安,你又要遲到了。」

以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
「還有十分鐘。」

「十分鐘是你騎得過去,不是你到了還能慢慢走上三樓。」張家豪低頭看了看他的書包,「欸,你那本漫畫看完沒?」

「看完了。」

「那借我。」

「我還要還人家。」

「我明天就還你啊。」

「你上次也是這樣講。」

家豪笑了一聲,伸手去摸書包拉鍊,被以安拍開。兩個人從國一就同班,熟到連吵架都不大需要準備理由。家豪住在市場旁邊,家裡開五金雜貨店,每次說要借什麼,嘴巴都保證得很好聽,結果東西最後不是忘了還,就是被他弟弟拿走。

火車通過後,兩人跟著其他學生往學校騎去。路邊的早餐店正在收攤,五金行把一捆捆塑膠水管搬到騎樓外,遠處新蓋的房子旁邊仍是大片沒有整理的土地。以安經過飛翔漫畫出租店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,玻璃門上貼著新到書的手寫海報。他已經打算好,星期六補完數學要來看看有沒有新的金庸小說。

「欸,」家豪忽然說,「你有沒有寫閱讀心得?」

以安的踏板慢了一圈。

「什麼閱讀心得?」

「國文老師那個啊。禮拜六返校改成今天交,你不知道喔?」

「你怎麼沒跟我講?」

「我有打去你家!你媽說你不在,叫你回電,你都沒打。」

以安想起昨天媽媽好像真的說過這件事。當時他正在客廳看電視,妹妹又一直吵著要他陪她去買貼紙,他隨口應了一聲,後來就忘得一乾二淨。

「借我看一下啦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幹嘛啦!」

「上次借你抄數學,你連我算錯的地方都照抄,害我們兩個一起被老師叫出去。」

以安正想回嘴,家豪已經踩著踏板衝向校門口。他只好追上去,心裡一面咒罵,一面計算早自習還剩多少時間可以寫作文。

光田國中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。九月才開學沒多久,樓梯口就貼了幾張高中聯考的標語,其中一張寫著「今日不讀書,明日徒傷悲」。家豪每次經過都會補上一句「我現在就很悲了」,今天也不例外。以安被他逗笑,正要回話,前面的樓梯轉角突然傳來一聲驚叫。

一個女生抱著大疊厚紙板,最上面的紙膠帶和一袋彩色筆正往下滑。她試著用手肘去擋,卻讓整疊紙板更往旁邊歪。以安站得最近,趕緊伸手扶住,家豪也彎腰替她撿起掉在階梯上的膠帶。

「嚇死我了!」女生鬆了一口氣,抬頭朝他們笑,「謝謝你們。」

以安原本只打算幫忙扶一下,卻在她抬頭的那一刻,突然忘記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。

她的馬尾有點鬆,額前幾根頭髮被汗黏住,制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美術社徽章。她不是那種在走廊上一出現就會讓所有男生回頭看的女生,但笑起來很自然,眼睛稍微彎著,彷彿剛才差點把東西全摔下樓梯,也是一件可以笑出來的事。

「你們也是三年級的嗎?」她問。

「對啊。」家豪搶先回答,「我們三班的。」

「那太好了。可以幫我把這些拿到三樓美術教室嗎?我一個人真的搬不完。」

家豪低頭看了一眼手錶。

「我們快遲到了耶。」

「沒關係,我拿就好。」女生說著又想把紙板接回去。

「我幫妳好了。」以安脫口而出。

家豪轉頭看他。

「你不是還有閱讀心得?」

「等一下再寫。」

「喔。」

那個「喔」拖得特別長,以安不用看也知道家豪正在笑。他乾脆伸手接過紙板,假裝沒注意。家豪拎著那袋彩色筆走在後面,嘴巴終於安靜了幾秒鐘。

女生一面走,一面向他們解釋這是學校要舉辦的學生作品展,不只是美術社的東西,還包括幾個班級上學期做的作品。展覽只到這個月月底,老師找了幾個三年級學生協助整理,說會盡量避開補習和考試的時間。

「妳是五班的?」家豪忽然問。

女生回過頭。

「對啊。咦,你是不是張家豪?」

「哇,妳還記得我喔!」

「怎麼可能不記得?你國小上課一直學老師講話,害大家被罰站。」

「那都幾年前的事了!」

「你現在應該還是一樣吧?」

家豪哈哈大笑,連被揭短都笑得很高興。以安卻有點不是滋味。他認識家豪兩年了,從來不知道這女生跟家豪國小同班,兩個人說起過去的事情那麼自然,彷彿他只是碰巧加入了某一段原本就存在的對話。

「那妳叫什麼名字?」以安問。

「林若晴。你呢?」

「陳以安。」

「陳奕安?」

「不是那個奕。是所以的以,平安的安。」

「喔,陳以安。」她點點頭,「好,我記住了。」

以安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很希望她真的記住。

美術教室裡已經有幾名學生在布置。有個高個子男生站在椅子上,把海報貼在牆面,旁邊戴眼鏡的女生不斷指揮他往左一點、再往右一點。兩人吵了半天,最後才發現貼歪的根本不是海報,而是旁邊那張桌子。

若晴放下東西就加入他們,說話速度比剛才快了很多。她一邊把紙板分成幾堆,一邊跟那個男生討論展示順序,完全不像剛才在樓梯上需要幫忙的樣子。以安把最後一疊紙板放到桌上,正準備離開,她忽然回頭叫住他。

「對了,謝謝你,陳以……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陳以辰?」

「以安。」

「啊,對!陳以安!」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,「我真的很不會記名字。」

旁邊的高個子男生立刻接話:「她連我的名字都叫錯過。」

「鄭文凱!你很煩欸!」

大家笑成一團。

以安也笑了。他知道這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。畢竟他們才認識不到十分鐘,何況自己以前也常常把別班同學叫錯名字。可是走出教室的時候,他仍忍不住回想她剛才的表情。

她說記住了,結果還是忘記。

更奇怪的是,自己竟然有一點失望。

回到三班時,早自習的鐘聲已經響起。家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從抽屜拿出閱讀心得,卻沒有馬上借給他,而是故意把紙放在桌上,笑咪咪地等他開口。

「你到底要不要借?」

「我以為你不需要了啊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你不是去美術教室就很開心了?」

以安伸手去搶,家豪卻把作文紙高高舉起。兩人在最後一排拉扯了幾下,班長劉怡君終於轉過頭來。

「你們兩個可不可以安靜一點?老師等一下就來了。」

家豪馬上坐正,還故意端端正正地回了一句:「遵命,班長大人。」

劉怡君瞪了他一眼,回頭繼續寫她的數學題。以安趁機把作文紙搶過來,低頭看了兩行,卻發現家豪寫的是一本他根本沒讀過的小說。

「你這什麼書啊?」

「《倚天屠龍記》啊。」

「你不是說你在寫《小王子》?」

「我本來要寫啊,後來覺得金庸比較好寫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《小王子》我看不懂。」

以安忍不住笑了。他把家豪的作文紙還回去,重新拿出自己的空白紙,開始努力回想暑假讀過的內容。窗外的電風扇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,操場傳來體育班集合的哨聲,他寫了半頁,又把其中兩行劃掉,最後總算在老師進教室之前湊出一份勉強能交的閱讀心得。

但整個上午,他的注意力都不太集中。

國文老師講到「魂不守舍」時,他突然覺得自己被點名了一樣;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二次方程式,他抄到一半,竟把原本應該寫的數字五寫成了一個晴字,害他自己嚇了一跳,連忙拿修正液塗掉。

更麻煩的是家豪。

家豪顯然已經發現他的異常,每次下課都要用奇怪的眼神看他,偶爾還故意問:「欸,阿安,你覺得今天會不會下雨?」以安知道他想說什麼,卻又不好意思當眾解釋,最後只能裝作沒聽見。

中午吃飯時,家豪終於忍不住。

「欸,你是不是喜歡林若晴?」

以安差點把湯噴出來。

「你有病喔!我今天才第一次認識她欸!」

「我只是問一下啊。」

「你不要亂講啦!」

「我又沒有跟別人講。」

「你這樣講就已經很大聲了!」

家豪原本還在笑,聽見這句話卻慢慢收起表情。他看了看旁邊幾個正在聊天的同學,又看回以安。

「好啦,我不講了。」

以安低下頭吃飯,心裡卻漸漸覺得自己剛才有點過分。家豪一向愛開玩笑,從國一到現在都是這樣。他甚至還替家豪取過「加號」這個綽號,說他什麼話都能多加兩句。家豪從來沒有真的生過氣,至少以安沒看過。

他想說聲抱歉,又覺得好像沒有那麼嚴重,於是便把餐盤往旁邊推了一點,問家豪下午體育課是不是要打籃球。

家豪立刻來了精神。

「對啊!菜頭說要三對三,他昨天還一直吹牛說自己是喬丹。」

「他上次不是說自己是仙道?」

「對啊,所以我跟他說,他應該叫三井,因為他常常投不進。」

以安笑了起來,兩個人很快又聊到 NBA。家豪支持歐尼爾,以安比較喜歡喬丹,蔡宗霖則堅持自己打球的樣子最像仙道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說法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下午的體育課果然打了籃球。九月的太陽把水泥球場曬得發燙,以安跑了兩場就滿頭大汗,最後乾脆坐到樹蔭下喝水。家豪還在場上,正跟蔡宗霖爭論剛才那球到底有沒有犯規,兩個人愈講愈大聲,旁邊的人卻沒什麼反應,因為這種爭論幾乎每次打球都會發生。

以安坐在球場邊,看著遠處三年五班的幾個學生從走廊經過。

林若晴也在其中。

她手裡拿著一本素描簿,正跟旁邊的女生說話。以安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,甚至把被汗黏住的瀏海往旁邊撥。可是若晴沒有往球場看,兩個人很快走進另一棟教學樓。

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。

人家根本不知道他在這裡。

放學前最後一節課結束時,以安已經累得只想回家。可是當他背起書包走到樓梯口,又想起早上那間美術教室。

他站在三樓走廊,看了一眼教室另一頭的方向。

「你幹嘛?」家豪問。

「沒有啊。」

「你是不是想去美術教室?」

「我只是想到早上那些東西還沒搬完。」

「那你去啊。」

以安看著他,突然覺得家豪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。原本他以為家豪一定會繼續開玩笑,甚至故意跟過去看熱鬧,沒想到對方只是把書包背好,站在旁邊等他決定。

「算了啦。」以安說,「我今天還要補數學。」

「那走啊。」

他們一起下樓牽車。校門外的補習班已經開始發傳單,幾名穿著制服的學生站在路邊等同學,有人拿著麵包,有人正忙著把腳踏車的鏈條重新裝回去。家豪一面抱怨今天體育課太熱,一面說他媽媽叫他回家幫忙搬貨,晚上可能沒時間出來玩。

以安突然想到,家豪其實沒有像自己一樣每天下課都直接去補習。有些日子他必須先回店裡,幫爸爸搬五金材料或整理貨架,有時連晚餐都得等客人走了才能吃。

「你們家今天很忙喔?」他問。

「還好啦。有人訂一批水管,等一下要送出去。」

「你爸自己送不就好了?」

「他要顧店啊。」

家豪說得很自然,彷彿這根本不是什麼需要解釋的事情。以安原本還想問他要不要晚一點一起去租書店,聽完便沒有開口。

到了兩人平常分開的路口,家豪忽然叫住他。

「欸,阿安。」

「幹嘛?」

「你如果真的想認識林若晴,可以自己跟她講話啊。」

以安握住煞車。

「我又沒有說我想認識她。」

「喔。」

家豪笑了一下,這次沒有繼續鬧。

「反正她人不錯啦。以前國小同班的時候,她就很喜歡畫畫,常常把自己的畫拿去貼在教室後面。有一次有人故意把她的畫撕掉,她氣到跑去找老師,還跟那個男生吵了很久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那男生道歉啊。」

「她有原諒他嗎?」

家豪想了想。

「不知道耶。反正她後來還是會跟他講話。」

以安低頭看著腳踏車前輪,心裡忽然浮現早上若晴笑著把紙板接過去的樣子。他原本以為她是個很開朗、很好相處的女生,沒想到她也會為了自己的東西跟人吵架,而且似乎一點都不怕。

「她真的很喜歡畫畫喔?」他問。

「應該吧。她國小就常常畫漫畫人物,還畫過我們班導師。」

「畫得像嗎?」

「超像!結果被老師發現,老師自己也笑出來。」

家豪說完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「好啦,我先走了。不然我爸又要唸。」

他踩著腳踏車往市場方向騎去,以安站在路口,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車流裡。直到身後有機車按喇叭,他才回過神,趕緊把車牽到旁邊。

以安沒有立刻去補習班。

他先繞到飛翔漫畫出租店,打算把書還掉。店門口的電風扇呼呼轉著,玻璃櫃裡擺滿新舊漫畫,最上面一排放著金庸和古龍的小說,旁邊則有幾本封面畫著漂亮女生的愛情小說。老闆郭明福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,聽見門鈴響起,連頭都沒有抬。

「阿安,你那本《灌籃高手》終於要還啦?」

「我昨天才借的耶。」

「你每次都這樣講。」

以安把漫畫放在櫃檯上,順手翻了翻旁邊的新書。他原本只打算待五分鐘,卻在一排少女漫畫前停了下來。

其中一本封面畫著一個長頭髮的女孩,穿著古埃及風格的衣服,身後站著一個表情嚴肅的男子。書名是《尼羅河女兒》。

以安知道這套漫畫,妹妹以前曾經拿著一本問他好不好看,他當時嫌封面太像女生會看的東西,連翻都沒有翻。

可是今天,他忽然想起若晴早上說過,她很喜歡畫畫。

不知道她會不會看這種漫畫?

他伸手把書抽出來,翻了幾頁。裡面的故事比想像中複雜,人物很多,對話也密密麻麻。他才看了不到三頁,就有人從旁邊伸手拿起同一排的另一本書。

「你也看這個喔?」

以安抬頭。

站在旁邊的是三年五班那個戴眼鏡的女生。她看了看以安手裡的漫畫,笑了一下。

「我以為只有我們班的女生在追。」

以安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。

「沒有啦,我只是隨便看看。」

「喔。」女生沒有特別在意,轉身拿了另一本漫畫,「對了,你是不是早上幫若晴搬東西的那個男生?」

「對啊。」

「她剛剛還在講你耶。」

以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
「講我什麼?」

女生想了想。

「她說早上有兩個三班的男生幫她搬東西,不然她真的會遲到。還說其中一個好像是張家豪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你叫什麼名字啊?」

「陳以安。」

「喔,陳以安。」女生點點頭,「我叫彭佳慧。你們早上真的幫了很大的忙,謝謝啦。」

「不會。」

佳慧抱著漫畫走向櫃檯,付完錢後便離開了。以安站在書架前,手裡還拿著那本《尼羅河女兒》,卻已經完全看不進去。

若晴有提到他。

雖然只是說早上有人幫忙搬東西,而且連他的名字都沒有說出來,但她確實提到了那件事。

以安突然覺得今天下午的陽光沒有那麼討厭了。

他把漫畫放回架上,走出租書店,騎車往補習班去。經過一間便利商店時,他看見櫥窗裡貼著思樂冰的廣告,幾個國中生正站在外面喝飲料聊天。他原本想停下來買一杯,摸了摸口袋才發現零用錢只剩二十幾塊,還是決定算了。

補習班在二樓,樓下是間賣文具和明星照片的小店。樓梯間貼滿歷年高中聯考的榜單,牆上還有一張褪色的海報,寫著「名師指導,金榜題名」。以安走上樓時,裡面已經有幾個學生在背英文單字,電風扇和日光燈一起發出低低的嗡嗡聲。

他坐到平常的位置,拿出數學講義。今天老師要教一元二次方程式,他卻一直想著早上的事情。從林若晴把名字叫錯,到彭佳慧說她有提起幫忙搬東西的人,所有細節都像被反覆播放的錄音帶,在腦袋裡轉個不停。

直到老師走進來,把一疊講義放到桌上,他才勉強把注意力拉回黑板。

晚上八點半,補習終於結束。

以安騎車回家時,街上的商店已經陸續拉下鐵門,只有幾間小吃店和便利商店還亮著燈。經過市場附近,他看見家豪家的五金行還沒關門,家豪正站在騎樓下幫爸爸整理一捆塑膠水管,弟弟張宇翔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,手裡拿著一包科學麵。

以安本來想停下來打招呼,卻看見家豪的爸爸正在對他說什麼。家豪低著頭,把水管一根根搬進店裡,沒有像平常那樣嬉皮笑臉。

他想了想,最後沒有喊他。

回到家時,媽媽正在客廳摺衣服,電視上播著八點檔連續劇。妹妹以婷坐在地板上,把一張張貼紙貼進收集簿裡,看見哥哥回來,立刻抬起頭。

「哥!你有沒有幫我買那個新的小叮噹貼紙?」

「忘記了。」

「你昨天就說要買!」

「我明天買啦。」

「你每次都說明天!」

媽媽從沙發上抬頭。

「以安,先去洗手吃飯。還有,你爸今天可能要晚一點回來。」

以安把書包放進房間,走到餐桌旁。電鍋裡還留著飯,桌上有一盤炒高麗菜和一碗滷肉。他盛好飯,坐下來吃了幾口,才發現自己其實餓得很。

媽媽走過來,順手摸了摸他的頭。

「今天補習怎麼樣?」

「還好。」

「老師有沒有說下次模擬考的事情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你要認真準備喔。現在已經國三了,不是國一國二可以一直玩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

媽媽看了他一眼,似乎還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把一塊滷肉夾進他的碗裡。

「快吃吧,等一下還要洗澡。」

以安低頭吃飯,忽然想到明天如果在學校遇見若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可以問她美術展還缺不缺人,也可以說自己星期三不能幫忙,但星期五也許可以。

可是這樣會不會太刻意?

他甚至想像過,如果她再次把自己的名字叫錯,自己應該用什麼表情回答才不會顯得太在意。

吃完飯後,他回到房間,從抽屜拿出一本小筆記本。那是他用來記錄零用錢和電玩攻略的,封面印著一隻忍者龜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拿起原子筆,寫下三個字。

林若晴。

寫完之後,他看了一會兒,覺得字寫得太大,趕緊用筆塗黑。塗到一半又有點後悔,因為這樣看起來更奇怪,萬一被妹妹翻到,一定會追問半天。

他索性把筆記本闔起來,塞進書桌最下面的抽屜。

窗外傳來幾聲狗叫,遠處的火車經過時,鐵軌發出低沉的聲響。客廳裡,媽媽和妹妹正在爭論電視到底該看哪一台,電話突然響了起來。

「以安!你的電話!」

他走出去,拿起話筒。

「喂?」

「阿安喔,我啦。」

家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累。

「幹嘛?」

「沒事啦。問你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走。」

「好啊。」

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兩秒。

「欸,你今天有沒有再去找林若晴?」

以安握著話筒,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
「你又來了。」

「沒有啦,我只是問一下。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喔。」

家豪似乎還想說什麼,卻沒有繼續。

「那明天早上見。」

「好。」

以安正要掛電話,忽然想起晚上經過五金行時看見的畫面。

「欸,家豪。」

「怎樣?」

「你今天是不是很忙?」

「還好啦。」

「你爸有沒有罵你?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
「沒有啊。幹嘛突然問?」

「沒有,就問一下。」

家豪笑了一聲。

「你今天很奇怪耶。」

以安也笑了。

「你才奇怪。」

兩人又隨便聊了幾句,最後才掛斷電話。

回到房間後,以安重新坐到書桌前,拿出明天要交的數學作業。他才寫了兩題,就忍不住又把那本小筆記本拿出來。

這次,他沒有再寫名字。

他在原本塗黑的那一頁下面,寫了一行很小的字:

「星期三,美術教室。」

寫完之後,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其實他還沒有答應要去。

若晴也沒有真的邀請他。

但不知道為什麼,他已經開始期待星期三了。

而在竹北另一頭的舊公寓裡,林若晴此刻正忙著替妹妹檢查明天要帶的作業。桌上堆著尚未整理好的美術作品,外婆正在廚房洗碗,母親還沒下班。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,想起爸爸上星期說過,這個禮拜會找一天回來吃飯。

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忘記了。

也沒有想到,今天早上那個幫她搬東西的男生,已經把她的名字寫進一本藏在抽屜裡的小筆記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