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晴是在妹妹第三次把橡皮擦塞進嘴裡的時候,決定把筆從她手上拿走的。

「林若彤,妳到底有沒有在寫功課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那妳這一題寫了多久?」

「一下下。」

「一下下是多久?」

若彤歪著頭想了想,露出兩顆還沒長整齊的門牙。「從剛剛到現在。」

若晴把橡皮擦從妹妹嘴裡搶出來,抽了張衛生紙擦乾淨,放到桌子的另一邊。若彤才八歲,念國小二年級,最近不知道從哪裡學會這種回答方式,無論問她什麼,都能講得像有回答,又好像什麼也沒說。

外婆從廚房探出頭來。

「阿晴,妳不要一直罵妹妹啦。」

「她根本沒有在寫啊。」

「小孩子慢慢寫就好。」

「可是她明天要交。」

「明天再說嘛。」

若晴嘆了一口氣。明天再說這四個字,在她們家幾乎可以解決所有事情。衣服明天再收,燈泡明天再換,陽台漏水明天再找人來看,連冰箱那顆快壞掉的門邊膠條,外婆都已經說了快兩個月的明天再說。

她知道外婆不是故意拖延。有些事情外婆不會做,有些事情要花錢,有些事情則是做了也不見得有用。可是每次聽見,還是忍不住覺得煩。

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。

若晴抬頭看了一眼。

若彤的動作比她快,一下子就從椅子上跳下來,光著腳跑到客廳,拿起話筒。

「喂?你找誰?」

她聽了幾秒鐘,轉過頭來。

「姊,是媽媽。」

若晴沒有站起來。

「妳跟她說我在寫功課。」

若彤握著話筒,照著念了一遍:「媽媽,姊姊說她在寫功課。」

若晴把眼睛閉了起來。

外婆在廚房笑出聲。

「我有聽到喔。」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,「阿晴,妳過來一下。」

若晴只好走過去接電話。母親在美容院工作,今天有客人臨時加做燙髮,可能要九點多才能回來。她要若晴先洗澡,提醒外婆吃血壓藥,順便把冰箱裡的湯熱一熱。

「我今天有煮飯。」若晴說。

「有喔?妳煮什麼?」

「炒蛋啊,還有昨天的高麗菜。」

「那很好啊。」

母親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還有什麼沒交代。電話那頭有人喊她的名字,她連忙應了幾聲,才又回來說:「對了,妳爸有沒有打電話?」

若晴看著客廳牆上的日曆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如果他打來,妳就跟他說,星期六我們應該都在家。」

「為什麼要我跟他說?」

「因為他上次不是說想帶妳們去吃飯?」

「他說的是這個禮拜會找一天回來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
「那等他打來再說,好不好?」

若晴用手指慢慢繞著電話線。

「好啊。」

掛斷電話後,她沒有馬上回餐桌。母親問爸爸有沒有打來時的語氣,跟以前不大一樣。以前媽媽會說「妳爸怎麼還沒打電話」,現在比較像是在問電費帳單來了沒有,問完就繼續做別的事情。

若晴不太喜歡這個改變,但也說不出哪裡不好。

「是爸爸嗎?」若彤問。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爸爸什麼時候來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他上次說要帶我們去吃牛排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覺得他會帶嗎?」

若晴看著妹妹。若彤的眼睛很亮,坐在椅子上晃著兩條腿,彷彿只要姊姊說會,星期六就真的會有一塊鐵板上的牛排等著她。

「妳先把功課寫完再說。」

若彤噘起嘴,低頭重新拿起鉛筆。

若晴回到自己的位置,翻開素描簿。那是一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的厚本子,裡面畫過教室、火車站、外婆的手、若彤睡覺時張開的嘴巴,也畫過一些漫畫人物。最近幾頁則全是學校美術展的草圖。

她想把展覽的入口做成一扇打開的窗。

不是用真的窗戶,而是用厚紙板、透明塑膠片和幾條裁好的紙帶,讓站在外面的人先看見裡頭一小部分的作品。走進去以後,才發現那些看起來毫不相關的畫,其實能從不同角度拼成同一條街。

這個想法是她暑假騎車經過車站附近時想到的。

那天她看見一間舊雜貨店正在拆招牌,隔壁的新房子卻還沒蓋好。舊招牌下面露出另一層更早的字,油漆已經褪色,卻還看得出輪廓。她站在路邊看了很久,回家後就開始畫那一整排店面。

美術老師何素貞看過以後,說可以試著做成作品展的入口。

若晴高興了一整個晚上。

但真正動手以後,她才發現,畫在紙上的東西跟做出來完全是兩回事。紙板會彎,塑膠片會反光,膠帶黏得住一邊,另一邊又會翹起來。鄭文凱覺得乾脆直接用木條搭框架,她卻認為那樣會太重,也不符合原本的感覺。

兩人已經為這件事爭論了三天。

她把素描簿攤開,拿鉛筆修改窗框的比例。若彤終於寫完功課,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
「姊,妳為什麼一直畫房子?」

「這不是房子。」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窗戶。」

「可是窗戶也是房子上面的啊。」

若晴轉頭看她。

「妳到底想講什麼?」

「沒有啊,我只是問。」

若晴本來還想說什麼,卻忽然看見妹妹手裡那張數學作業。她連忙把人叫回來,指著其中一題。

「妳這個五十八減二十九怎麼會等於三十一?」

「因為我用算的啊。」

「妳再算一次。」

若彤拿起鉛筆,在紙上慢慢寫了幾個數字,最後得出二十九。她看著答案,眼睛睜大了一點。

「欸,真的耶!」

若晴忍不住笑了。

「妳到底是怎麼算成三十一的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兩個人對看了一眼,一起笑出聲來。

外婆從廚房走出來,看見她們終於不吵了,便把切好的芭樂放到桌上。

「好了啦,吃水果。阿晴,妳也不要畫太晚,明天還要上課。」

若晴應了一聲,拿起一塊芭樂。她忽然想到早上在樓梯上差點把紙板摔下去的事,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

「妳笑什麼?」外婆問。

「沒有啦。今天學校有一件很好笑的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我搬美術展的東西,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。」

外婆嚇了一跳。

「有沒有受傷?」

「沒有啦,有人幫我扶住。」

「喔,那要謝謝人家。」

「有啊。」

若晴拿起另一塊芭樂,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「可是我把他的名字叫錯了。」

若彤立刻來了精神。

「男生喔?」

「對啊。」

「他帥不帥?」

「妳管那麼多幹嘛!」

「不然妳幹嘛講男生?」

「我是在講我叫錯名字!」

「那他叫什麼?」

若晴張開嘴,突然停住了。

她記得他姓陳,也記得他說名字裡有一個「以」。最後一個字好像是安,還是辰?早上她明明有特地再問一次,當時也真的想記住,後來忙著布置展覽,又跟文凱吵了一次窗框的事,名字就這樣混在一起了。

「陳……以安。」她終於想起來。

「妳剛剛想很久耶。」若彤說。

「妳很吵耶。」

外婆又笑了起來。

若晴也想笑,卻有點不好意思。她平常不是故意不記別人的名字,只是每次手上有太多事情,腦袋就會把最不急的東西暫時放到旁邊。問題是,那些被放到旁邊的事情,對別人可能很重要。

她想到早上那男生糾正名字時的表情。

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氣?

不過,他後來也笑了,應該沒有吧。

她沒再繼續想,把素描簿合起來,帶妹妹去刷牙。

第二天早上,若晴差點真的遲到。

不是因為睡過頭,而是若彤把自己的另一隻襪子塞進了她的書包。

「妳到底為什麼要把襪子放這裡?」若晴一邊翻書包一邊問。

若彤站在房門口,一臉無辜。

「因為我昨天找不到書包啊。」

「那妳現在找到書包了,為什麼不拿走?」

「我忘記了。」

若晴拿著襪子,竟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生氣。她把襪子丟回妹妹手裡,匆匆穿上鞋子,從餐桌抓了一塊吐司就跑下樓。

公寓樓下的機車停得滿滿的,隔壁賣早餐的攤子正忙,油鍋裡發出滋滋聲。若晴牽出腳踏車,看見鄰居林太太正在門口洗地,便停下來打招呼。

「阿晴,今天這麼晚喔?」

「妹妹一直拖時間。」

「妳不要每天都管妹妹啦,妳自己也還是小孩子。」

若晴笑了笑,沒回答。

她聽過這句話很多次。有時候是媽媽說的,有時候是外婆,有時候則是根本不熟的大人。奇怪的是,等到家裡真的有事需要人幫忙,又會有人說:「妳都國三了,這個應該會了吧?」

她踩上腳踏車,順著熟悉的路往學校騎去。

經過文具店時,門口掛著幾串塑膠吊飾,還有新到的明星照片。幾個穿制服的女生站在櫥窗前,一面挑照片,一面爭論張學友和張信哲到底誰唱歌比較好聽。

若晴本來想停下來看看有沒有新的細字簽字筆,想到時間不夠,只好繼續騎。她在校門口追上彭佳慧,兩人把腳踏車牽進車棚。

「妳昨天到底跑去哪裡?」佳慧問,「我去妳教室找妳,妳已經走了。」

「回家啊。」

「不是說好要去租書店?」

「啊!」

佳慧停下來看她。

「妳忘記了對不對?」

若晴握著車把,心虛地點了點頭。
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昨天我媽要加班,還有我妹的功課……」

「妳每次都這樣。」

佳慧的語氣不算兇,但若晴聽得出來她不太高興。

「我真的忘了嘛。」

「我有等妳耶。」

若晴這才抬起頭。

「等多久?」

「也沒有多久。」佳慧低頭鎖車,「我後來自己去了。」

「妳怎麼不打去我家?」

「誰會在校門口打電話給妳啦!」

若晴想了一下,發現她說得有道理。她們兩個約好放學去租書店,佳慧當然不會知道自己突然回家了。就算知道,附近也不是每個地方都找得到公共電話。

「對不起啦。」若晴說。

佳慧把鑰匙拔出來,塞進書包。

「妳昨天如果真的沒空,可以早一點講啊。」

「我昨天本來以為有空。」

「可是妳也沒講。」

若晴張了張嘴,原本想說自己是真的忙,還差點忘了帶妹妹的聯絡簿,可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。佳慧昨天一個人在校門口等人的畫面,忽然變得很清楚。她知道佳慧不是沒有別的事情可做,只是因為她們約好了,才留在那裡等。

「那我今天陪妳去。」若晴說。

「今天我要補英文。」

「星期四?」

「星期四可以。」

「好,星期四。」

佳慧看了她一眼。

「妳這次不要再忘記。」

「我寫下來。」

若晴真的從書包拿出一本小記事簿,在星期四旁邊寫上「跟佳慧去租書店」。佳慧看見她那副認真的樣子,終於笑了一下。

「妳是老人喔?還要寫下來。」

「不然我真的會忘記啊。」

「好啦,走了啦。」

她們一起上樓。佳慧開始說起昨天在租書店碰到的事情,說她看見一個三班男生站在少女漫畫前面,手裡拿著《尼羅河女兒》,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樣子。

「我就問他是不是早上幫妳搬東西的那個男生,結果真的是耶!」

若晴轉頭。

「哪一個?」

「就是跟張家豪一起來的那個啊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他叫陳以安。」

若晴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
陳以安。

這次總算有人幫她再提醒一次。

「妳怎麼知道他叫什麼?」她問。

「我問的啊。」

「妳問他幹嘛?」

「就問啊。」佳慧看了她一眼,「妳幹嘛問我幹嘛?」

若晴想說沒有,卻發現佳慧的眼神有點奇怪。

「妳不要亂想喔。」

「我又還沒想什麼!」

佳慧笑得很開心。

「妳自己先講的耶。」

若晴這才發現,自己好像真的多講了。

兩人走進五班教室,裡面已經有不少同學。有人趴在桌上補眠,有人借數學作業來抄,後排幾個男生正拿著職棒球員卡交換,爭論一張兄弟象球員卡到底值不值得換兩張味全龍的。

若晴把書包放下,拿出昨天修改過的展覽草圖。她本來打算早自習前拿去給何老師看,卻在教室門口碰見鄭文凱。

「欸,妳昨天那個窗戶改好了沒?」文凱問。

「改好了啊。」

「妳確定不會倒?」

「不會啦!」

文凱接過草圖,看了幾秒鐘,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個角落點了點。

「這裡如果沒有木條,紙板會往下垂。」

「我昨天已經試過了。」

「妳試的是小張的,真的做起來會更大。」

若晴一把把紙搶回來。

「你每次都只會講哪裡不行!」

文凱愣了一下。

「我是在跟妳講怎麼做比較好啊。」

「可是你根本沒有看我改的地方!」

文凱低下頭,看了看她的草圖,這次沒有立刻反駁。他指著旁邊一條新畫的斜線,問她是不是打算讓紙板靠那裡支撐。

「對啊。」若晴說,「我昨天拿家裡的厚紙板試過,這樣就不用整個框架都用木頭。」

「喔……這樣可能可以。」

「什麼叫可能可以?」

「就要做了才知道啊。」

若晴還想再說,佳慧已經從旁邊拉住她的袖子。

「好了啦,你們兩個每天都這樣。等一下老師來了,再一起問老師不就好了?」

文凱聳聳肩,把書包丟到椅子上。

「我又沒有說不行。」

若晴瞪了他一眼,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她把草圖攤平,重新看了幾次,心裡卻不由得有點懷疑。文凱雖然講話討厭,但做東西確實很厲害。他國二時就會自己鋸木板、做展示架,還幫體育老師修過壞掉的器材架。如果他說紙板會垂下來,未必完全沒有道理。

可是她昨天明明已經改了那麼久。

她用手指按住草圖上的斜線,過了一會兒,才拿起鉛筆,在旁邊寫了一句:「明天再試一次。」

早自習開始後,何老師來五班找人。若晴跟佳慧一起把草圖帶去美術教室,文凱也跟了過來。

何老師看了三人的意見,沒有馬上決定誰對。

「這樣好了,今天先做一組小樣,星期三放學再試一組接近實際大小的。」她拿起尺在草圖上比了一下,「如果到時候真的需要木條,就不要硬撐。設計不是畫在紙上很漂亮就好了。」

若晴點點頭。

「可是星期三大家不是很多人要補習嗎?」佳慧問。

「所以不用全部留下來。你們三個先把材料分好,能留下來的人就做一部分,不能留的回家讀書。」

文凱指著草圖。

「這裡要有人幫忙扶,不然一個人做不起來。」

「那再找人啊。」若晴說。

佳慧忽然想起什麼似的。

「昨天那個三班的男生不是有幫忙搬東西?」

若晴看向她。

「人家只是剛好經過。」

「可以問問看嘛。」

文凱也跟著說:「對啊,早上那兩個看起來滿有力氣的。」

「張家豪我認識。」若晴說,「可是他們國三也要補習吧。」

何老師把草圖收好。

「那你們去問問看啊。人家有空再來幫忙就好,別耽誤到補習。」

若晴應了一聲。

她走出美術教室時,剛好看見走廊另一頭有幾個三班的男生經過。其中一個背著書包,正低頭跟旁邊的人說話,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,走路時還不時伸手去撥。

若晴認出是早上幫她搬東西的那個。

陳以安。

她想叫住他,問問星期三有沒有空,又想到自己前一天才把他的名字叫錯,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
這時候,張家豪正好從旁邊走過,看見她就舉起手打招呼。

「欸,若晴!」

「家豪。」

「妳們美術展還沒弄完喔?」

「還沒啊,這個月底才展。」

「喔。」

若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以安。

「你們星期三放學有空嗎?」

家豪一愣。

「要幹嘛?」

「我們要做一個展示架,可能需要有人幫忙扶一下。也不用很久啦,如果你們有補習就算了。」

家豪想了想。

「我星期三應該要幫我爸顧店。不過阿安有補數學,妳可以問他。」

「喔,好。」

家豪轉頭往前喊。

「欸!阿安!」

若晴心裡一緊。

她原本只是想問一下,並沒有打算現在就讓他當面決定。可是家豪已經喊了,前面的男生也真的停下腳步,轉頭走回來。

「幹嘛啦?」以安問。

家豪露出那種若晴從國小就很熟悉的笑容。

「若晴找你啦。」

若晴突然很想踢他一腳。

「我不是找他!我是問你們星期三有沒有空!」

「對啊,我不是說了嗎?我沒空,他有補習。」

家豪說得理直氣壯,彷彿自己只是熱心幫忙傳話。以安卻站在旁邊,眼睛一下看家豪,一下看若晴,手還抓著書包的背帶。

若晴只好把事情重新解釋一遍。

「我們星期三要做展覽的展示架,可能需要有人幫忙,不過你有補習的話就不用啦。真的沒關係。」

「喔。」以安點點頭。

「你不是星期三補數學?」家豪問。

「對啊。」

「那就不能去了啊。」

「我又還沒說不去。」

家豪轉頭看他,眼睛慢慢睜大。

若晴也有點意外。

「可是你不是要補習?」

以安看著她,像是突然發現自己講了什麼。

「我是說……我可以看一下時間啦。」

「不用勉強。」若晴說。

「沒有,我沒有勉強。」

家豪低下頭,肩膀開始微微發抖。

以安瞪了他一眼。

若晴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在笑什麼,只覺得眼前這個男生好像有點緊張。他明明只是被問能不能幫忙做展示架,回答得卻像老師突然叫他上台解數學題。

「那你有空再跟我說就好了。」她說,「不然星期五也可以,我們應該會做到那時候。」

以安立刻點頭。

「好。」

「謝謝喔。」

她轉身要走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
「欸,陳以安。」

以安抬頭。

「我這次有記住你的名字喔。」

她笑了一下,抱著草圖往五班的方向走去。

走了幾步,她聽見身後傳來家豪壓低聲音的笑。

「你剛剛到底在講什麼啦!」

「你閉嘴啦!」

若晴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以安正伸手去推家豪,兩個人撞在一起,差點把旁邊另一個學生的書包碰掉。家豪笑得很大聲,以安卻一臉想把他塞進垃圾桶的表情。

她也笑了。

回到教室時,佳慧正把英文課本拿出來。

「問到了喔?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他要來嗎?」

「不知道,他說看時間。」

佳慧看著她。

「那妳幹嘛笑成這樣?」

若晴愣了一下。

「有嗎?」

「有啊。」

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「沒有啦,張家豪很白痴而已。」

佳慧沒有再問,只是把課本推到她面前。

「第三課單字考試,妳背了沒?」

若晴看著那一排排英文單字,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還沒畫完的設計圖、明天要跟佳慧去租書店的約定、妹妹聯絡簿上需要家長簽名的地方,還有媽媽說星期六大家應該都在家。

她把英文課本攤開,準備開始背。

窗外的操場上,幾個學生正在撿昨天下午掉在草叢裡的籃球。遠遠的地方,傳來一聲熟悉的笑聲,若晴抬起頭,卻看不清是哪一個人。

她低頭把第一個單字念了一遍。

過了幾秒鐘,又念了一遍。

今天不知道為什麼,字好像特別難記。